“现在的年轻人啊,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好端端走在路上,还被人套麻袋猫坐脸!”
无量塔隆介靠坐在墙边,捂着泛肿的额头,幽怨地连连叹气,星期日则在旁边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
“实在对不住,隆介先生,是我们误会了。话说回来,您不在折纸大学待着,来筑梦边境做什么呀?”
无量塔隆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做什么?采风呗。我是个画家,每到一处文明星球,总得四处走走攒灵感。”
“这么说来,您都去过哪些地方?”
“匹诺康尼的十二时刻,但凡对外开放的,我几乎都走遍了,每一处也都留下了画作。送给你和知更鸟小姐的那副油画,就是我在朝露的时刻画的,而这筑梦边境是最后一站。”
“我本来是打算过一阵子,在折纸大学办个临时画展,送你们兄妹二人两张赠票的,可是现在嘛……”
星期日失落地垂下了头。
无量塔隆介勾了勾嘴角,话音一转,慢悠悠地补充道:“现在嘛,得送三张门票了。”
“哎?”
无量塔隆介看向几步之外的木之本桃矢,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位小友瞧着面生啊,是星期日少爷新交的朋友?”
“是的,他叫木之本桃矢,也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
“原来都是当哥哥的人,难怪能玩到一块儿去。”
木之本桃矢眉毛一挑,总觉得这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星期日没听出来,依旧像个傻白甜,认同地点了点头,还谦虚地客套起来:“对啊,桃矢是个好哥哥,我以后要向他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么,木之本桃矢小友,就是星期日少爷创造出来的理想兄长了。”
“为什么这么说?”
无量塔隆介轻描淡写地开了口,却好像于平地处起惊雷:
“因为木之本桃矢小友是一只忆质生物,而维系他存在的力量根源——正是来自星期日少爷你的【同谐】啊。”
“……我?”
“我看二位还云里雾里的,不如举个我的亲身例子吧。我的本职工作是二相乐园的绘师,而绘师掌握的幻造技术,主要原理就是把虚构的生灵带到现实世界,成为与人类共同相处的幻造种。”
“幻造种的存在不是毫无条件的,它们需要依靠人们的【愿力】而存在。它将一直存在下去,直到再无人记起它的那一天。”
也正因木之本桃矢是星期日召唤出的忆质人,星期日无意识间施展同谐之力,将两人的气息一并遮蔽了去。这才导致无量塔隆介没能提前察觉,堂堂幕后终极反派boss,险些被两个小孩一网打尽。
他说的一套一套的,两人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星期日虽说是木之本桃矢的召唤者,却对其中的门道一知半解,经无量塔隆介一番梳理点拨,他很快便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桃矢是因我而诞生,因我而存在的。要想送他回去,也必须从我身上入手。”
木之本桃矢低声道:“会不会……跟你的愿望有关?”
星期日召唤出木之本桃矢的初衷,是揪出匹诺康尼深藏的恶势力。换句话说,只要木之本桃矢帮他达成心愿,大概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这么一想,木之本桃矢顿时精神一振。
无量塔隆介看着两人交头接耳,也不出声打扰,只是扶着墙从地上站起来,揉着老腰活动了两下,骨节发出咔嘣咔嘣的脆响。
看来他说自己一身慢性病,倒不是嘴上花花,是真有啊。
“时间也差不多了,二位不是急着打击犯罪吗?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
“哎呦喂,平白无故挨了本地人一顿揍,该不该考虑把游戏节奏加快一点了……”
木之本桃矢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挽留道:
“请留步,隆介先生。”
无量塔隆介微微侧过头,影沉沉的目光藏在反光的镜片之后,像隔着一层浓厚的雾霭,叫人看不真切。
他问:“还有事?”
“筑梦边境不对闲杂人等开放,您和我们一样,也是偷溜进来的吧?”
“呃,确实是这样。”
“眼下,猎犬家系加紧了各处的巡逻排查,您恐怕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出去,不如跟我们一起走?”
木之本桃矢盯着无量塔隆介,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无量塔隆介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从表情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好啊,那就麻烦二位带我出去了。”
筑梦边境由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平台拼接而成,往上望去,是如梦如幻的绚烂天空,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忆质之海。
此地少有家族的力量庇护,又与原始的忆质荒原毗邻,所以经常有发狂的怪物出没。
星期日腿短,走得慢,落在最后头,左顾右盼,探头探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知更鸟说,她上次就是在这附近掉进了忆质之海,幸好被钟表爷爷救了起来……”
如果那个危险的地方还保持原样,星期日一定要找到它并且拍下照片,回头交给筑梦师的老大,隐夜鸫家系的家主惠特克爵士,叮嘱老头派人尽快修好,万一再有人失足坠落就糟了。
筑梦边境虽大,好在星期日对这里熟门熟路,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知更鸟所说的地方。
那是一处很不起眼的平台,只围着一道矮矮的栅栏,再往外便是无垠的高空,风从底下倒灌上来,发出厉鬼一般的呼啸。
星期日一想起就在这里,他的妹妹知更鸟曾摔下去过,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差点连命都没了,心头就涌上一股闷火,愤愤地踢了一下地面。
几粒小石子顺着边缘滚落下去,像是一头扎进了涂油的尸潭,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忽然浑身一僵——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星期日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攥紧围栏,小心翼翼地探出脖子,低头望去。
黑雾深处,一双双猩红的竖瞳有如死神的噩梦,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了他。
“……”
另一边,木之本桃矢大步走在最前头,无量塔隆介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他边走还边跟年轻人搭着腔,聊着如何保养肩颈和腰身,见木之本桃矢一看就是个没有此等烦恼的年轻人,又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念叨自己这几天赶工画得太凶,手腕实在有些吃不消。
木之本桃矢一路上敷衍地应和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星期日很久没出声了。
地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震颤,小石子跳动起来,像是被鼓敲打着,而震源正位于他的身后,越来越近。
“星期日,你在搞什么……”
木之本桃矢疑惑地回头一看,就瞧见一只小鸟正朝他的方向夺命狂奔,脑后的小翅膀扇得像两把呼呼作响的大风扇,一边使劲飞还一边飙出眼泪:
“是军团!是反物质军团!桃矢,快跑!!!”
星期日曾无数次苦恼自己没法用耳羽飞起来,可在这肾上腺素飙升的生死时速之际,别说是用耳羽了,就算光靠胳膊扇风,他说不定都能原地起飞。
因为男孩身后紧追不舍着一大群怪物。
它们和木之本桃矢偶然瞥见的惊梦剧团不一样,这群家伙的外表更加恐怖,像是被一双大手活生生拧成人形的螺旋电器,浑身透露着无机质的锋芒。
不仅如此,它们还行军有素,步伐一致,无愧于军团之名,杀气浓郁得仿佛能止儿童啼哭。
在场唯一一个儿童哭得更大声了。
木之本桃矢大惊失色,一把接住扑过来的星期日,将小屁孩往胳膊下一夹,转过身拔腿就跑。
无量塔隆介在后面大喊:“等等我这把老骨头啊!”
与此同时,匹诺康尼各地都传来了地震般的动荡。
一无所觉的游客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茫然无措地看着彼此。
死一般的寂静不知弥漫了多久,有人惊叫出声:“我的梦境护照怎么登不出去了?”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尝试:
“我的也是!”
“我回不了现实世界了!”
“家族的入梦设施难道出问题了?”
“*银河粗口*!怎么搞的!”
又惊又怒的客人挤爆了酒店前台,争着讨要说法。
经理赔着笑脸好言安抚,说目前只是突发状况,家族的技术人员正在排查,很快就能修好,给各位宾客一个交代。
可事实上,他们自己也急得焦头烂额,匹诺康尼对外营业将近十个琥珀纪,从未出过这样严重的岔子。
就好像,就好像……匹诺康尼成了梦境中的一座孤岛,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经理只得硬着头皮拨给上级部门,请求橡木家系家主的指示,但歌斐木那边却迟迟无人接听。
如果此时此刻,有人置身匹诺康尼的上空,就能清楚地看到,以筑梦边境为界,一层半球形的漆黑结界缓缓升起,将十二时刻尽数笼罩其中。
天黑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