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小会儿,你睡着了我就走。”对方搂着她的腰撒娇,她只好叹一口气,无可奈何。


    黎涵当然比她先一步进入梦乡,她成了对方怀里的大号玩偶,缩着身子被夹在对方身体和墙壁中间。


    她更喜欢靠墙而不是靠窗,每次出门比赛住酒店时,黎涵都会默认把靠墙的那张床留给她。但现在她没法对着睡着的人发脾气,只好轻手轻脚爬起身体,认命地往靠窗的床上躺。


    “别走……”她听见黎涵出声,以为自己吵醒了对方。但她看过去时,黎涵只是翻了个身,两只手抓住枕套。


    好像哭了。意识到这点时,她溜下床,弯着腰朝对方脸上瞧。对方茂密的睫毛轻颤着,晶莹泪水堆积在左侧内眼角,脸颊下的枕头被一片水渍浸湿着,她伸手摸,只剩下轻微凉意。


    “李理……”对方的梦呓尘埃般消散在空气里。


    “没走,在呢。”李理只觉得有根尖刺正戳着心脏,一阵一阵不怎么规律。她将对方散在脸前的发撩到耳后,掌心在对方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


    “乖,不怕。”她觉得自己太过肉麻,像在哄孩子,她甚至差点没想起来,再过两天面前这人会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


    李理突然就不困了,她盯着面前这人熟睡的面容,眉骨线条流畅分明,鼻梁挺立鼻头微翘,嘴唇却是有些单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薄唇的人最薄情。李理笑了笑,拇指指腹拂过这瓣唇。她觉得薄情刚好,深情的人总容易受伤。


    她想她好迟钝,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同黎涵对视时她就该意识到,这人会在她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她人生中所有的成与败爱与欲,都由这人烙印。她想她从没这么爱过一个人。


    玄关恰恰敲门声将她惊醒,她起身快步走去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小九的脸出现在门后。


    “怎么了?”她将声音压得很轻,“她刚睡着。”


    “集合时间提前了。”小九被她影响着,也放轻音量,“白鹤姐说你们没回消息,让我来提醒一下。”


    “行,我知道了。”她打算送客,但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是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


    “李理姐,你怎么穿黎涵姐的睡衣?”小九犹豫几秒,豁出去一般闭上眼睛,“上次比赛我和黎涵姐住一间,她这件衣服的图案,实在是有点特点。”


    “什么?”她佯装惊讶地低头看了看,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拿错了吧。”


    “回去休息。”她拍拍小九肩膀,对方识趣地走了。


    有点特点。她盯着自己印满骷髅头碎花的宽大T恤,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审美。现在她终于知道前段时间这件衣服莫名其妙失踪又莫名其妙出现,是去哪里旅游一圈了。


    关上门回到床边,两只手机一左一右并在床边柜上,她挨个拿起来在群里发了个收到。她又将闹钟调早一个小时,躺到床上,倒头就睡。


    她在一阵骚乱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黎涵,而是白鹤焦急的脸。


    “你们俩怎么回事,不是让小九提醒过了吗?”白鹤拽着她的胳膊就往起拉,“快起来,还有五分钟,就剩你俩了。”


    李理被推搡着洗了把脸,又被白鹤匆匆套上件外套,裤子颜色和版型都还算休闲,对方没让她换。黎涵倒是早就换上正式服装,对着她不明所以的脸捂着嘴笑。


    “笑笑笑,笑什么笑,快走!”白鹤一手一个推着两人冲向走廊。


    她们在集合时间的前几秒到达会议室,一众人惊异的目光里,黎涵开朗地打了个招呼。她们在角落两把椅子上坐下时,领导正好出现在房间中央。


    “我闹钟怎么没响?”她戳黎涵的胳膊肘,上头的人慷慨激昂,她们窃窃私语。


    “我关掉了。”对方耳语,“我还想你为什么把闹钟定在五点四十呢。”


    “你没看手机?”李理这才意识到,自己替对方回复收到时,也把群消息的红点按掉了。


    “没。”对方摇头,脸上浮现起一抹红晕。


    发言的人挨个站上去讲话,大都是什么为国争光的宏大课题。李理觉得无聊,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她与瞌睡打架,万分煎熬。


    “相信大家都已经有准备了,那么接下来公布一下团体赛的最终分配。”来了,视线范围内所有人都抬起头。


    “考虑到团体赛与个人赛的时间间隔和各位选手的状态,换人的项目是两项单人滑。”那人清了清嗓子,“女单短节目,夏嘉晨。女单自由滑,黎涵。男单短节目……”


    没人意外。李理看向前排的小九,对方也正回过头看向她们。准确的说对方是在看黎涵,眉眼弯弯。真好啊,她也想去比团体赛呢,李理咬着后槽牙。


    会议结束后,参加团体赛的八位选手被单独留下。她看着会议室紧闭的门,还有门上玻璃透出的光。她与现如今的Team a隔着的不只是一堵墙,还有四年的时光。


    遗憾吗?遗憾也算一种圆满。时间是卑鄙小偷,她盯着走廊尽头的钟,秒针一蹦一跳。


    “走吧,去我那里坐坐。”白鹤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我们聊聊。”


    她跟着白鹤走进房间,和四年前一样。


    “李理,要赢。”她想起四年前白鹤压着她的肩膀,眼中是必胜的光,“你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


    她从没细想,这话是不是只她一个人听过。


    “四年前的那天,你对我说,要赢。”她将自己靠在桌旁,压下脑袋,“四年前的那天,你对黎涵说了什么?”


    “一样。”白鹤坐在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翘起脚尖晃。


    “果然。”李理轻笑,“对你来说都一样。”


    对她,对黎涵,对小九,没有偏爱,都是一样。


    “不一样。”对方皱起眉头,揉着太阳穴,“你和黎涵,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李理,人总有偏爱。但我是教练,我必须维系表面上的平衡。”白鹤抬头看向她,“难道你感受不到吗?”


    李理感受得到,就算感受不到,起码她也占据了对方第一个学生的名号。但黎涵呢,黎涵有感受到吗?无数个一人度过的漫漫长夜,无数声没人听见的挽留。黎涵从没得到过任何人的偏爱。


    “我感受得到。”她深吸一口气,将肺部撑得鼓鼓囊囊,“我只是想,那时候我怎么没多和黎涵讲几句话,她比我更需要别人的关注。”


    “李理,她比你想象的更强大。”白鹤长舒一口气,“别总胡思乱想。”


    现在李理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了,她在胡思乱想,她想为黎涵鸣不平,但她不能。黎涵全满贯拼图上缺失的唯一一块碎片,那枚奥运金牌,被她收入囊中。她没法否定自己,她和黎涵都实现梦想这件事,就像一枚奖牌的两个面,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一起。


    她知道面对会议室紧闭门扉时她为什么会无端难过了,因为即将和黎涵一起站在团体赛赛场上一同争取那枚金牌的人,不是她。她和白鹤一样,说着爱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金牌只有一面?”她问了个傻问题,眼角有泪水落下,她声音嘶哑,“为什么四年前我们没能参加团体赛?”


    “李理,现在也不迟。”白鹤起身将她揽进怀中,轻拍她的后背。


    “可站在她身边却不是我,别人永远只能记得那个站在她对面的我。”李理想不明白。


    “李理,你错了。所有人都能看见你站在她身后。她上场前最后一次握手是你,下场后第一个拥抱是你。”白鹤抹掉她眼角泪珠,“李理,其实你一直站在她身边。”


    走廊响起杂乱脚步声,她匆忙挣脱白鹤怀抱,摆出一副正常模样。


    房门打开,黎涵跟在小九身后走进房间。


    “小李教练,你的通行证落下了。”黎涵手里举着一个挂牌,正是刚刚会议结束时发下来的场馆通行证,“下回可别再忘了,否则我回过头找不到你,会哭的。”


    她想白鹤说得对,她一直站在黎涵身边。现在她们拉上窗帘,一起迎接团体赛开始前的最后几夜。


    作者有话说:


    一些注释:


    团体赛一共包含花滑四项共八场比赛,团体赛赛事顺序参考2022年北京冬奥会。


    首日举办男单短节目、冰舞韵律舞及双人短节目,次日无团体赛赛事,第三日举办女单短节目及男单自由滑,第四日举办双人自由滑、冰舞韵律舞及女单自由滑。各赛事依据比赛时间顺序提及。


    后续个人赛赛事顺序由作者胡乱捏造,影响不大。


    第58章 团体赛


    团体赛前夜,李理被来得猝不及防的生理期折磨得难以入眠。她找了片布洛芬吞下,缩在床上,手机白光刺痛双眼,黑暗中黎涵那张熟睡的脸很是安详。


    她记得黎涵日子一向不太准,为了备战冬奥,对方从前段时间就开始吃药,现在她倒是有些羡慕对方。布洛芬开始起效,脑子里思绪乱晃,眼睛睁睁合合许多回,她终于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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