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启元年冬·风雪天】
连日来,魏子然鲜少出户,养腿伤之际,一心皆扑在了“钱塘江龙舟竞渡”的画作上,偶尔出门,也多是往钱塘江边取景忆事。
杨连枝见他如此用心认真,也不来烦扰他,只叮嘱他屋里的几个人用心服侍着。她日日不是照料小姐儿,便是同天井院子里的客人闲话。
至冬月中下旬,魏子然方始将画卷底稿填满。因有几处细微之处他记得不分明,又写信去询问当日同去的三两友人。
等回信的时日里,他又托清泉往书肆里购买了一批医书,不舍昼夜地攻读医书。
从古至今的医书读了许多,书上关于“神”“灵”“魂”之类的病症,皆是语焉不详,让他无从判断南屏与李屏山之间究竟是何病症。
在这些为人所熟知的医书典籍里寻不到病因,他又让清泉往市面上寻访那些奇门偏方之类的书籍,连片纸残页也不放过。
辛苦了数日,他总算在前人手抄的一本残缺不全的“奇病怪疾”书册里,寻到了一点根由,里头不但阐明了病症,也给出了药方。
他恐这份药方丢失,忙铺纸研墨,又自行抄写了一遍,书:
症:有人卧则觉身外有身,一样无别,但不语。盖人卧则魂归于肝,此由肝虚邪袭魂不归舍,名曰:离魂。
方:用人参、龙齿、赤茯苓各一钱,水一盏,煎半盏,调飞过朱砂一钱,睡时服。一夜一服,三夜后,真者气爽;假者自化矣。
又:自觉本形作两人,并行并卧,不独卧时见矣。
方:无龙齿,止三味浓煎,日饮,亦不止睡时服。①
映红引着琉璃为他送来火盆、茶汤时,他方知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那地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隔窗去看那雪,果然是场好大雪。空中柳絮乱舞,六出齐飞,纷纷扬扬坠入人间,在庭中堆银砌玉,引得院中的侍女、小厮儿纷纷跑进茫茫大雪里,嬉戏玩耍。
隔壁屋子的玉竹也抱了小姐儿出屋在檐下看雪,看了不一会儿,玉竹便抱了姐儿进屋来瞧魏子然。看映红正在为魏子然换药,笑着问:“哥儿腿上的伤养得如何了?比前几日能多走几步路了不曾?”
映红未及答言,在一旁生火盆的琉璃便先答了:“何止能多走几步?前几日出门,还登山了呢!不出十天半月,应能下地跑了呢!”
“你知道什么?”映红不喜她这信口胡诌的话,轻责道,“莫引诱得哥儿行些荒唐事!那朱小神医说了,他这腿因耽误了好些日子,要治好这腿,少说还得好生将养一两月,方能慢慢下地行走,却也不能让这腿受累。”
琉璃受了这一顿责骂,默默垂了头,心底却总有几分不服气。
玉竹何等眼明心亮,又是此中人,如何不知这两人心底的那些小心思?
恰逢此时,她怀中的小姐儿一个劲儿地向魏子然伸臂抖腿,闹着要他抱。玉竹恐小孩儿不知轻重,伤了这哥儿,并不依着她,却惹得这姐儿放声大哭。
魏子然听不得小孩儿尖细的哭声,忙将她从玉竹怀里接抱了过来,没多时,这姐儿便慢慢止住了哭声。
锦衣绣袄将这丁点儿大的姐儿裹得似一颗圆滚滚的浮元子,白嫩嫩、肉乎乎的,让人恨不能捧着她的脸,狠狠咬几口。
魏子然不曾料到,当初那个皱巴巴、黑黢黢的婴孩儿,养了不过半年,竟似脱胎换骨了一般,眉眼口鼻已有几分似他与魏书婷的相貌,果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魏子然在她浅淡稀疏的左侧眉毛里,发现毛丛里藏着一颗极小极淡的红色小痣,便抬手摸了摸。
这一摸,却惹得这姐儿咯咯笑个不停,在他臂弯里扑腾跳跃。
见状,琉璃称奇道:“小姐儿这般小就认得哥儿了,这般亲近信赖哥儿!”
魏子然笑而不语,却是映红神色不明地抬眸瞅了他一眼,从他神色可看出,他对琉璃那些奉承讨好的话很是受用。
她将换下的药膏、纱布简单清理了一番,带着这些东西一声不响地出了门。
玉竹紧追几步,见她沿着屋檐向后院行去,忙上前托住她的胳膊,笑道:“老爷既然为哥儿又寻了丫头来为你分忧解劳,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呢?这些端汤送水的活儿,你交给那两个丫头去做,你只管在屋里服侍他,莫纵得那些个丫头没个尊卑上下。”
映红笑道:“我与她们分什么尊卑上下呢?还不一样都是伺候人的。”
“不是这样说!”玉竹往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拉她到角落里,附耳低声说,“那个琉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哥儿又正当青春年少,谁说不会被这些别有用心的丫头引诱呢?你与哥儿是自小的情分,这是谁都不能比的。但人心会变,情分会淡,你可不能一味地忍气吞声,让那些后来的小丫头们压了你一头,有一日骑到了你头上去!”
映红凄然笑了笑,说:“他是主子,我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行。至于他娶妻纳妾、与哪个丫头相好,就不是我分内之事了。”
玉竹见她是这样个软性心肠,心里直骂她傻。但这毕竟于己无关,她提过一嘴,也算是尽了一点心了。
傍晚,宅中正待传饭,一众好友却冒着风雪相约前来探望。
魏子然听说是昔日来往甚密的罗、文、林三人和魏子焘、尚攸,似已忘记自己如今腿脚不便,手杖也不拿,便欲出门来迎。
映红忙忙赶出来扶着,又早递了手杖到他手中,笑嗔道:“你原来是个冒冒失失的哥儿,这样急急忙忙的,倒真像狗见了肉一般。”
魏子然只不应,见清泉已引了那一行人入了庭院,忙拄了手杖上前将一行人迎进了屋里。打听到几人还不曾用饭,他忙让琉璃、翡翠吩咐厨房那头再多备些酒菜来。
他不知这一行人皆从何处而来,更是意外尚攸是何时回杭州的,便问:“小先生先前在信里说,明年春夏之际才会从漳州回来,竟提早回来了?何时回来的?我这里还未听说你回来了。”
“我是今日方到杭州的。本也是打算明年春上接了叔伯从漳州家里动身的,只因从焘哥儿信里得知哥儿摔断了腿,还吃了官司,便提早回来了。今日,焘哥儿在江边接着了我们,却没料到会遇到这三位……”尚攸目视罗、文、林三人,笑着说,“说来也是巧。焘哥儿接着我与两个叔伯,本打算先在城中安置了叔伯,再来这里看望哥儿的,不想这三位也是相约好了要来探望哥儿的。”
自端午后,魏子然许久不曾与众好友兄弟相聚,今日难得聚在了一处,连日愁闷不已的心绪瞬间如拨云见日一般,欢畅快意。
风寒夜深,窗外白雪纷纷,冷寒寂静,屋内灯火煌煌,笑语喧阗。
雪夜里,与三两好友围炉煮酒,对魏子然来说,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这时候,南屏、李屏山已不能扰乱他的心情。
饮酒闲谈间,文卿提出想看看魏子然的那卷画,魏子然忙取出来,于桌案上展开,却是一卷足有二十来尺长、十来寸高的画轴。虽只是底稿,尚未着色,可画中的山水楼阁、车马人物无一不逼真传神,那江面翻腾咆哮的浪花似要跳出画卷,直扑人面。
画无声,众人耳边却好似回荡着当日的欢腾喊叫声。
“这不是我们当日扎下的彩棚么?”罗衡惊喜万状,又细细辨认彩棚中的人,目光落在画里那熟悉的面影上时,心口忽沉了沉,立时将目光移开了。
画中,魏书婷正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时,她说了什么来着?
那日,在彩棚里,她其实对他说过不少话,他却已不记得画中的她对自己说了什么。
魏子然见众人纷纷说着那日的所见所闻,也便趁机将画中几处记得不太分明的地方指出来,让众人帮忙回忆回忆当日当时的情景。
其中有一处,正是许、周两家龙舟夺标之时,两家龙舟在江中相遇,你追我赶,抵死角逐,谁也不让谁。忽前头一个浪猛地打了过来,打得两家龙舟在江浪中起伏飘荡,船头更是不见了两家掌旗的。待这一阵浪头过去,江中方才露出两颗头,而水中那标也已被周家夺得了。
那时,众人的注意力皆放在许家的船上,也没留意周家那掌旗的是如何在风浪里夺得标的。
因知道得不确实,魏子然不敢胡乱下笔,只指望他们这些人里有人看清了整个夺标的过程。
他向众人一一望过去,目光落在魏子焘身上时,见他若有所思的,心中不由一喜:“焘哥儿看到了?”
魏子焘沉吟良久,方道:“那时风浪太大,江面上又起了雾,我也不知我看得是否真切。”
林知泉却道:“心斋兄何必为此事烦恼?那两人皆在城中,明日又恰逢冬至,可以‘赏雪过节’的由头邀两人城中相会,当面问一问不是更好?”
魏子然一喜一忧,叹道:“我也不知许荆光是否会看我面子前来相会,周家的人……除了先前买这宅子遇到过他家里的一个人,与那夺标的更是不曾谋面;且听许荆光昔日言语,那夺标的似乎是个姐儿,这更难办。”
“并不难办,”罗衡笑道,“我们这些人里头,大表哥就与许荆光交厚,他这头可着表哥去请。周家那边……我可去试一试。”
文卿笑道:“我看你去不济事。那姐儿若听说我们这头全是男人,如何肯来?”
“此事亦不难……”林知泉不知何时回到了酒桌旁,擒壶饮酒,“你们不知,当日赛诗会,心斋兄家的那位婷姐儿与我家瑶妹已结识了他家的那对姊妹。若是明日也邀得她二人来,不怕周家那对姊妹不来。”
魏子然不由看向了罗衡,发现他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竟觉着自己猜不着他的心思了。
然,他却知,他越是如常,越是不对劲。
他不想让这两人见面后徒添痛苦,不欲采纳林知泉的提议,忽听魏子焘道:“大姊姊前两日伤风感冒了,还在调养中,怕是不能前来。”
听及,罗衡心底有担忧,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天冷风寒,还是莫折腾临安的那两位姐儿了,周家那对姊妹,我明日跪着也给你们请来!”
他又看向魏子然,扬眉弯唇:“人,我与大表哥帮你请,旁的事,就需你自己操心了。”
魏子然见今夜下了场好大雪,想到孤山的梅花已是含苞待放,雪中赏梅正逢其时,便道:“明日日中时分孤山赏梅庆冬至,如何?”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离魂症,引自宋·夏德(子益)《奇疾方》。
古人没有双重人格或多重人格一说,一般都做离魂症,也就是被鬼附身了。《奇疾方》里的药方,其实更多是养肝血安心神的。
《黄帝内经·灵枢·本神》里说“肝藏血,血舍魂”,所以,古中医认为这种精神疾病是肝血的问题,所以治疗手段多是针对养肝血、护心神进行的,还没有将心灵治疗真正纳入系统,而且带有迷信的色彩,并不科学。
人的精神心灵很复杂,现今社会的各种抑郁症等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这里稍作说明,小说治疗情节都是为剧情服务,不具有参考价值,就当故事看好了,么么哒(●\?\●)
第102章
【天启元年冬·放鹤亭】
次日一早,天雪初晴,街巷里便有除不洁者①挨门挨户唤主人家倾倒粪水、腌臜之物,沿街的积雪也已悉数被清扫干净。
许荆光一早便不见了养父母,方知这两位老人天未亮便出门往南家去了。
他再看如今这个凄凉破败的家,桌椅杯盘狼藉,屋内一应衣衫布匹、碟盏器皿皆被洗劫一空,连家中的仆从也连夜走得不剩两个了。
他吩咐小童去打水来洗漱,那小童去了不一会儿,却是空手而回:“厨房烧火的婆子也走了,锅里没有热水。”
许荆光并不惊讶,只道:“打冷水来。”
“缸里的冷水被冻住了,”小童沮丧地似要哭出来,“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凿不开。”
如此,许荆光也不指望他了,亲往厨房来凿冰取水。无奈冰结得太厚,木棍、砖块皆不济事,他便取了菜刀来凿。好容易凿破坚冰取了水,他就着这雪一般凉的水洗了脸,又亲往灶台边去生火。
好在昨夜那伙放债的没有洗劫厨房里的菜蔬米粮,不至于让家中这几人吃不上一口饭。
他鲜少下厨房,对于生火做饭的事并不拿手,灶膛里的火燃了又熄,只是烧一锅水也烧得满屋子里都是烟。
文卿寻到此处,在烟雾缭绕中,见许荆光与那小童手忙脚乱地添柴生火,被那烟呛得直咳嗽。
许荆光听到动静,见是熟人,面上忽有几分羞赧,与小童说了两句话,便起身朝门外的文卿走来:“静缘兄如何来了?”
文卿虽好奇他家里的遭遇,但因知晓他是个清高好面子的,不便胡乱打听,只道:“今日冬至,魏贤弟在孤山放鹤亭攒了个局,特邀城内外的相识之人赏梅吃茶。他因骨伤未愈,不便亲来邀你,便托我来请你,还望你日中赴孤山相会。”
许荆光想到家中还有这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歉然道:“不是我要拂你面子、驳魏小哥儿好意,只因家中昨夜遭了事,怕是抽不开身。”
见他主动提起了家中的变故,文卿便趁势关心道:“你不提起,我也不敢问你——你家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许荆光眸光沉了沉,缓缓笑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遭了贼,被那些贼搬空了家里的东西,雇请来的那些人都走光了而已。”
他不肯如实相告,文卿也不好逼问,再次邀请道:“我在众人面前夸了口,说定能请动你,不想是我高看了自己。留仙真不肯看我面上,去赴今日这场约会么?你家里的这堆烂摊子,我可找他们几个过来帮着一起收拾,能省你不少力……”
文卿只管苦口婆心地劝说,前头许家二老却领着南家的一对姊弟进了门。那许老爹在前头未见到许荆光的人,见厨房里有烟火,便寻了过来。
见有客人在,他草草与文卿见了一礼,便拉过许荆光,附在他耳边说:“我与你娘请来了你姑母家的湘姐儿与阳哥儿,去会会吧。”
许荆光眉心微动,下意识向文卿望去,却见他神色如常地朝自己笑着:“既是贵府来了客人,文某便先行一步了。孤山放鹤亭赏梅吃茶,盼君来相会。”
因南家姊弟的突然到来,许荆光心思几转,最后应了一声:“你放心,我会去的。”
父子俩送文卿出了后厨,正与前头的南春阳、南湘碰了个正着,文卿一一见过后,目光在南湘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出了许家大门。
许荆光送了他两里地,临别前,忽笑着问了一句:“静缘兄,你对她究竟有无心思?”
文卿知晓他口中的“她”系谁,坦然相告:“你何必自寻烦恼呢?直至今日,我不过只见过她两面,除了当年灵隐寺机缘巧合碰到,与她说过几句禅语,便再无其他。况我已娶妻,而她也已与魏小贤弟订了亲,我又怎会生出那般心思?你……又为何不肯放下她?”
“要放下谈何容易?”许荆光浅笑道,“她若肯放下你,那时候,我应也死心了。”
文卿却不懂了:“怎么听你意思,却像是不想她放下?”
许荆光道:“你不知,你当年在灵隐寺里的一番话,不但动了她的凡心,也动了她的禅心。她若放下,便是弃了因你而动的凡心,从而入了禅心。她若入了禅心,我怎敢又以凡心去动她,只能死心了。”
文卿默然无言,被他又送了一里路,方才分手作别,约好日中时分相会。
文卿并未回莫衙营,一个人先往孤山放鹤亭来了。
放鹤亭在孤山之北,沿湖一带朱砂、绿萼红白相杂,红得热烈,白得洁净,枝上花吐幽香、雪堆银装,冰清玉洁。
至日中时分,放鹤亭内已铺毡设炉,侍女们忙着煮茶烧汤,芝麻拌白糖年糕、荠菜饺子及一应茶果饼子铺满毡席。
恰逢此时,空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
文卿在附近赏玩了一番,登上高台上的放鹤亭时,莫衙营的众人已围坐在亭中,许荆光亦如约而至,只不见罗衡与周家的一对姊妹。
此行,受沈昭敏之托,魏子然还带来了在他家做客的沈潜。这少年与魏子然一般大小,却十分胆怯害羞,旁人只要与他说话,他便羞得满脸通红,不是点头,便是摇头。
他怕自己扰了大家的兴,便提出想去附近走走。魏子然自然由着他,遣了一同来的顽石、瘦石跟着。
沈潜忙推辞道:“我就去附近转一转,不用跟着我,让他们在这儿吃饺子年糕吧。”
毕竟不是无知小孩,他这样说,魏子然也不坚持,只嘱咐他早些回来,便任由他去了。
众人吃过两盏茶,罗衡方才带着周家那一对扮男相的姊妹同来。
许荆光并不知今日这场聚会还请来了周家的人,见了当日与他争标的周丹旐,如何还能坐得住,起身便要走。
文卿赶紧拉住他,在他耳边好声好气劝着他:“输了标不能输了男儿的气度。这回请你们来,是为了贤弟的那幅画,况你与周姑娘又无深仇大恨,你也不妨与她好好谈一谈。”
许荆光冷笑:“我与她是无深仇大恨,只是瞧不上她的行径。早知今日你们也请了她来,我便不来了。”
文卿安抚道:“既来之则安之。”
许荆光犹自不肯待下去,那将将进亭子的周丹旐便径直朝他走来,笑容可掬地说:“许家哥哥别来无恙!哥哥能否挪动些,让我与妹妹入席?”
“请便。”许荆光并不看面前的人,起身便要离席。
罗衡早已拦住了他的去路,笑道:“今日既然进了这亭子,没小年弟的话,一个也不准走!”
说着,他也不顾许荆光的脸色,生拉硬拽地将人重新按回到文卿身边坐下,又安排了周家姊妹坐在一旁;他自己则挤在魏子然与林知泉中间坐下了,看着魏子然说:“人,我们都帮你请来了,后面如何待客就是你这个东道主的事了!”
魏子然遂笑道:“既然是过冬至,大家先吃饺子、年糕吧。”
年糕、饺子是魏子然一早便吩咐清泉让平湖酒楼做好,看着时辰送上来的,从热汤里捞出来仍是热腾腾、香喷喷的。
许荆光因身边坐了个故作矜持的周丹旐,再香的吃食他也咽不下去。
身边,周丹旐忽倾身过来,在他耳边笑着问了一句:“听说你养父母家昨夜被人砸抢得一件值钱东西也不剩了?”
许荆光往文卿身边挪了挪,冷冷道:“与你无关。”
周丹旐却用箸尖沾了年糕上的白糖送进嘴里吸吮,笑得一脸灿烂明媚:“你不好奇我为何会知道你家里才发生的事么?”
许荆光心中咯噔一下,终于偏头正视她的眉眼:“那是你家的人?”
“不能这么说,”周丹旐吃一口年糕,眉眼弯弯地说,“只是我在街上找来的一些闲汉,来你家讨债的。”
许荆光吃了一惊:“你才是背后放债的债主?”
周丹旐却道:“我今日来不是为这事,你若要替你那两个养兄还债,赎回他们,日后来找我吧。”
从前,许荆光只当这女子不知廉耻,今日方知她也是个不知道德的人。
他实在耻于与这等人为伍,终是耐不住说了一句:“对不住,许某实在无法与此等女子为伍,容许某先行一步。”
魏子然见他几次三番要走,知晓强留会坏了交情面子,只得惋惜道:“兄既执意要走,我不好一再拦着你,只能盼来日再会了。”
然,周丹旐却并不放他,一手死死按着他的手臂,手上的劲儿不似女子,许荆光挣不开。
“哥哥如此不待见我,是为当日夺标的事么?”她仍旧笑得明媚,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今日有这些人在座,我便将当日的真相说出来,也好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许荆光冷着脸道:“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你松手,男女授受不亲,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你这时候要同我‘授受不亲’了?”周丹旐将他的手臂举起,笑着说,“当日风浪打翻船头,我落水后,可是你主动跳进水里,用你这双手臂对我又搂又抱,还摸了不该摸的地方,那时候你的体统何在?”
“你不要胡搅蛮缠!”她能当着众人的面讲出这种事,许荆光愈发看不上她的言行,据理力争,“龙舟竞渡是男儿的事,你顶着令兄的名头参赛,欺骗众人,是为伪;借落水之际,佯装溺水将亡,却在我只顾着救你时,趁机夺标,是为奸;受人救助不知感恩,反倒颠倒是非、污蔑陷害,是为毒。如此又伪又奸又毒之人,有何面目谈‘体统’?”
周丹旐听他说出了自己这些坏德行,一时忘了出言反驳,却是她身边的周丹葵徐徐道:“许家哥哥莫非忘了,姊姊在你下水救她之前便夺得了标,且要将标让给你,你却不肯要。如今,是你颠倒是非,斥她为又伪又奸又毒之人,这又该如何说?”
许荆光被她这不轻不重的话驳得哑口无言;周丹旐却蓦地松了钳制他的手,笑着对身边的妹妹说:“他那时一心顾着救我,哪能留意到我早已夺了标呢?妹妹不可冤枉了他。许家哥哥是清正高洁之士,不会故意颠倒是非的。”
她又对许荆光说:“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大奸大恶的人,也不怪你不肯与我同席了。今日来,我也是来求一个结果,如今知晓了你不待见我的缘由,我便不留下来污了你的眼。你呢,就同你这帮朋友好好聚一聚吧!”
说着,她便拉着周丹葵起身,与在座的一一赔礼道歉,而后道:“年糕吃了,夺标之事也说得明白了,我与舍妹便先走一步了。”
魏子然只觉自己这个东道主做得很是糟糕,当下也有些扫兴,便强撑起笑容说:“今日怠慢了二位姐儿,他日,让舍妹做个东,再请两位相会。”
“那敢情好!”周丹旐喜道,“哥儿可别忘了!”
“不敢忘。”
因自己不便相送,他只能让请来两人的罗衡再去送一送,罗衡笑着埋怨道:“我何时成了供你使唤的厮儿了?”
周丹旐道:“我们也不要你来送。家里有人在山下等着,诸位自自在在赏梅吃茶吧!”
离去前,她又转到许荆光身后,贴耳对他说:“夜里从你家搬走的东西,我会托人送回去,损坏的物件,也会赔偿。只是,你那两个哥哥我还得留些时日。他们赌瘾甚大,找我借了不少银子,我若不借此机会好好惩治惩治他们,日后,他们若是再赌得找人借债,那些个债主可就没有我这样的菩萨心肠了。”
许荆光有些意外,偏头看她,她却已携了妹妹的手,披上斗篷、戴上帽子进入了风雪里。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除不洁者,即清洁工,出自清·方苞《左忠毅公逸事》:“(史可法)使吏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为除不洁者,引入(见左光斗)。”
其实跟宋代的“倾脚头”和光绪年间出现的“清道夫”工作内容差不多。另外,在古代乱扔垃圾是要被打的,在唐以前,甚至会被砍手。所以,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注:冬至,杭州有吃年糕的习俗。一般是早上吃白糖年糕,可撒上芝麻粉;中午是肉丝炒年糕;晚上又是笋丝年糕汤。也有吃荠菜饺子的。
第103章
【天启元年冬·梅花-径】
虽是走了周家姊妹,亭中诸人谈兴不减,又见亭外的好山好景好风雪,众人皆觉无酒无以助兴,魏子然便让顽石、瘦石下山往平湖酒楼打几斤上好的金华酒来。
酒酣之际,亭中又有三两年轻书生引着伴当随从,担酒挑茶来此赏雪,内中却有与各人彼此相识且相好的。
这后头进来的三人打头的是于潜硕儒甘仁凤之子甘桦,另两人却是杭州府经历陈知、山东青州府落魄秀才刘玄礼。
当下,甘桦与林知泉、刘玄礼与尚攸魏子焘、陈知与魏子然彼此相见毕,众人又相互引见着通了姓名籍贯。寒暄客套了一番,魏子然便邀这伙人同席而坐,命侍女们重整杯盘,重开筵席。
亭中,众人斟酒筛茶,赏梅看雪,联诗探韵……兴浓处,座中些许人早已不知斯文为何物,得意忘形地舞之蹈之,桌为鼓,箸为器,长啸高歌;更有人不畏严寒,迎风踏雪,折梅攀枝,作鹤舞腾空之状;又有人三三两两结了伴,以梅林为屏障,在那儿塑雪狮子、垒城墙,各自为营,在各自阵营内团雪球、打雪仗。
若非腿脚不便,魏子然也颇思与那些人在白雪红梅里尽兴耍一回。
他转头见亭中随从伴当皆随罗、林、甘三人去了梅林那边观战参战,便吩咐身边伺候的琉璃、翡翠也去耍一耍。
琉璃内心只愿守着这位哥儿,可架不住翡翠和这哥儿再三的怂恿,只得去了。
许荆光这回有了几分酒意,又觉胸中一团郁气急需发泄出去,便拉了文卿也入了梅林中的那片战场。
魏子然再看身边之人,除他之外,只剩得气味相投、言语相契的魏子焘、尚攸、刘玄礼、陈知四人。他在一旁听几人谈圣贤及立身处事之道,静心听下来,竟觉这几人所推崇的竟都是“阳明先生”。
他正听得入神,罗衡、林知泉忽带着一身雪花跑进亭子,林知泉笑着邀请道:“几位哥哥老爷,两军对垒,各营中皆缺个军师,哪两位先生肯来屈就?”
魏子焘手指尚攸与刘玄礼:“小先生与刘先生胸中皆有谋略成算,林二哥哥可请他二人谋划军机。”
尚攸、刘玄礼皆来不及推脱,就被罗、林一人扯住一个,好说歹说地将两人带出了亭子。
魏子然提议道:“我们也去看看他们如何打这场雪仗吧。”
魏子焘看了看他的腿,不放心:“大哥哥的腿受得住么?”
“没事,”魏子然已先撑着手杖起了身,笑道,“我们找处避风的地方看看。”
魏子焘不好忤逆他,只得应了他;陈知却因不胜酒力的缘故,言说在这亭中歇一歇,也帮着看着炉子里的火。
魏子然想着沈潜一人游玩尚未归,若是回来见亭中无人恐会着急,觉着陈经历留下来也挺好,也不强拉他去,便穿了斗篷,戴了雪帽,登上沙棠屐与魏子焘相携着出了放鹤亭。
今日这雪下得足有两尺多厚,魏子然走来十分不便,全赖魏子焘扶持着方能平安到达“战场”。
沿湖一带的梅林处有数条小径,两人就近选了一条背风的路径,立在树下去观战。
两军对垒,双方人马各自在自己的阵营里筑墙扎寨、挖沟设堑,墙有人高,沟有人深,倒真有临阵杀敌的气氛。
魏子然去看那两方人马时,每个阵营里各八人。林知泉领头的阵营里,尚攸做军师,守城将士有文卿、甘桦、琉璃、瘦石及甘家的两名随从;罗衡领头的却是刘玄礼做军师,守城将士则是许荆光、清泉、顽石、翡翠及陈知带来的两位伴当。
这边林知泉的城墙垒得坚固,壕沟也挖得颇有法度;那头罗衡的城墙却倒了一次又一次,壕沟亦挖得毫无章法。
魏子然正与魏子焘说这场雪仗,罗衡那边必输,这人却在风雪中奔向他,拉住他的手恳求道:“小年弟,你来得正好!我这头没一个济事的,筑起来的城墙就是块豆腐,‘敌人’尚未攻击,自己就先塌了,我已连输了两阵了。你来帮我修墙挖沟。”
魏子然笑道:“我动一步都难,如何帮你修墙挖沟?”
“不需你动手,”罗衡道,“你只看看周围的地势,告诉我如何才能将城墙修得坚固些,沟挖得有门有路。”
魏子然见他说得可怜,又因方才早已看清了周围的地势,便在他耳边秘密说了该如何如何。
罗衡听后大喜,辞别他,又回到阵营中了。
他照魏子然给出的建议,让众人将残破的城墙尽数推倒,就地滚出一团团雪球,如造塔一般垒成了一堵堵可移动、可拆卸的城墙。
地下壕沟也悉数填平,只让众人再合力滚出三两个半人高的雪球,只待开战时用以攻击阻塞对方的壕沟,让对方无法通过壕沟偷渡到这头。
一切准备完毕,他遣兵调将,根据阵中诸人特长,分拨何人去缠对方阵中的某人。分拨已定,又听了刘玄礼的伏兵之计,留刘玄礼与翡翠守城。
引人登上城墙,他喊话林知泉:“林知泉,战么?”
那头的林知泉大声应道:“战啊!”
尚攸见罗衡那头的城墙变了花样,难以推倒攻破,提醒林知泉道:“这回衡哥儿主动挑战,必然有诈,恐他会趁我们出城交战时,派人袭击我们的后方。”
林知泉笑道:“怕什么?子意兄赤血冰心,只要留静缘兄守城,城便不会破。况他还不知他那城里有我们的内应呢!”
此话一出,他阵中人皆是一脸错愕,竟不知他何时在对方阵营里安插了自己人。
林知泉也不多说,只留文卿与琉璃守城,又唤来瘦石,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阵,便带着一行人出城直面罗衡的阵营。
双方并不打话,各人缠住一人便开始捉对“厮杀”。因游戏前,众人怕雪球砸伤了人,这般厮杀却只以相扑跌跤为主。只要一方能摆脱对方的纠缠,推倒对方阵营的城墙,插上自家阵营的旗子,这场战争便结束了。
先前,林知泉阵营的人皆是通过壕沟悄悄偷渡到了罗衡阵营的城墙前,不费吹灰之力便推倒了城墙。然,这回夺城,罗衡早已将林知泉方的壕沟用雪球塞住了道路,又暗中派清泉在梅林里埋伏,只待双方开始“厮杀”便偷偷潜到对方城墙下,推墙插旗。
魏子然在小径上看双方是这般厮杀,忽有些庆幸自己腿伤未愈,免了这一场不太斯文的“厮杀”。
雪雾中,他见文卿立在白雪筑成的城墙上向这边招手,便掣了手杖、扶着魏子焘的手沿着这条梅花小径走了过去。
途中,遇上滚雪球欲坏林知泉这方城墙的清泉,他向他讨了青旗,笑着说:“城墙上尚有你们罗先锋的大表哥,城墙倒了,若摔伤了他,你不好与你们罗先锋交代,只我代你去插旗便了。”
主子的话,清泉哪有不听的,交了腰间青旗便回了自己阵营。
在魏子然爬上城墙,插上青旗之际,那头的城墙上也同时插上了这方阵营的红旗。罗、林二人在下方看见,忙忙将相扑缠斗的人分开,待看清两座城墙上的插旗人分别是魏子然与罗衡自己阵营里的刘玄礼时,不由相视一笑。
两人引着众人相携相扶地登上了魏子然所在的城墙,眺望风雪里的湖光山色,只觉大地苍茫寥廓,胸中一股热血未凉。
那甘桦更是抑制不住地高声吟道:
“山河寸寸飞白雪,欲剖丹心照汗青。
多少英雄征鼓里,甲衣透血染红缨。”
众人听他这番豪气冲天的话,遥望着远近的山川河岳,也不禁感慨万千,少不得要说一些守河山、护家国的豪言壮语。说起今日这场雪中戏耍,这个说那个撒泼无赖,那个也说这个诡计多端。
说说笑笑中,许荆光忽问身边的刘玄礼:“最后那场夺城战,令仪先生为何反戈易帜了?”
刘玄礼不答,却是林知泉笑答道:“刘先生一直是我们阵营的人,非是反戈易帜。”
罗衡诧然:“他何时成了你阵营里的人了?”
林知泉笑道:“兄自思之。”
罗衡却不愿寻根究底,只喟然笑叹:“好你个诡计多端的林知泉,我们堂堂正正争战,你却偏要跟我玩这些阴谋阳谋!怪道我请来的这个‘军师’不肯给我多出点子,原是你背着我将他与小先生皆霸占了!”
“你不也找了心斋兄偷袭了我的城墙么?”
魏子然见双方将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忙撇清道:“非是我偷袭,实乃静缘兄招我上城的。”
林知泉吃了一惊:“这么说,静缘兄实是子意兄那头的人?果真‘兵者,诡道也’①,小弟甘拜下风。”
文卿道:“是我看你们在那儿摔跤相扑实在不成样子,便招来魏贤弟献了城池。”
听言,甘桦冷笑一声,道:“战场厮杀还管什么斯文么?所以啊,误国误民的都是你们这些饱食暖衣、安枕逸居的文人书生!”
他一句话将在场的人都骂了一遍,各人神思各异,只许荆光一人冷冷驳道:“方才夺城之战不过是友人间的游戏戏耍,图个新鲜好玩,甘家哥儿是不是将这游戏太当真了?我等误国误民,却不见尔辈救国救民,哥儿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哼!你们口舌厉害,我说不过你们!”甘桦气愤道,“既然非同道中人,我也不留下与你们争辩了!告辞!”
因林知泉与他相熟,见双方一言不合便闹成这样,也不挽留他,只道:“君子和而不同②,君非君子耶?吾非君子耶?”
甘桦道:“林二,何为‘君子’,还请仔细思量。后会有期。”
刘玄礼见他要走,也只得与众人行礼告辞,慢慢追上了带着随从飘然远去的人。
静默中,罗衡幽幽感叹了一句:“甘家儿郎的气性,今日头一回见识到了。”又转头问林知泉,“你如何与他相识结交的?”
“托家兄的福!”林知泉道,“不过,甘家一众儿女里,只有甘老先生的一双女儿素有慷慨之志,颇具英雄气概。”
话音方落,忽有官塘林家的仆从带着满身泥污寻到了此处,见了林知泉的面便跪地大哭:“哥儿,小的寻您寻得好辛苦!大哥儿今日回家来,又与老爷闹了一场,说要断绝父子关系呢!您快回去劝劝吧!”
林知泉头疼无奈,已记不清这是那对父子第几次闹着要断绝关系了。当下,他只得辞了众人,随那找来的小厮儿急急忙忙地下了山。
魏子然头回听闻林家家事,不由感慨了一句:“家家有本经,冷暖自己知。”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兵者,诡道也,出自《孙子兵法·计篇》
注释②:君子和而不同,出自《论语·子路》
迄今为止,书中出现人物的名字与表字如下:
魏子然,字心斋
罗衡,字子意
文卿,字静缘
林知泉,字乐川
林妙山,字观澜
郎清,字春白
许荆光,字留仙
尚攸,字攸之
肖基,字伯鸿
肖础,字仲元
肖本,字叔度
孔梨,字让之
王学贞,字廉泉
何深,字渊之
沈昭敏,字若愚
陈知,字慧仙
沈粲,字雪庵
朱纶,字琴台
罗明生,字刚清
刘玄礼,字令仪
甘桦,字华生
只列目前有字的,后面其他人物有字了再一一列出来
第104章
【天启元年冬·羊棚楼】
当天,罗衡与文卿便与众人辞别,一人回了桃花巷罗宅,一人登舟径直往严州去了;尚攸因有叔伯在此地,当夜并未在莫衙营宅子里留宿。
三两好友热闹相聚过后,莫衙营宅子里,魏子然每日只与魏子焘相对,偶尔也邀那沈潜一道过来饮茶闲谈。三五回里,这人能来一回已是不易,渐渐地,魏子然也便对他冷了心肠,赶在月底将画作完工,便托魏子焘回临安交给父亲,由父亲转交给何县丞。
这日,送走了魏子焘,几日不见的尚攸忽登门拜访,言说他已赁了众安桥西、位于竹竿巷临街的一间院子。那附近酒肆茶楼、妓院杂铺林立,是个热闹去处,他打算临街开一间书铺,为日后生计之道。
魏子然知晓他这几日忙着找房子、定吉日的事,如今听他房子已找好,顺便问了一句:“你与王姑娘的日子可定下了?”
尚攸点头:“定在了明年三月初八,那时哥儿会去吧?”
魏子然笑道:“小先生请我,我才去。”
听及,尚攸不由笑了,又邀请道:“这桩婚事还多亏了哥儿从中作成,她想先见见你,不知哥儿肯见她么?”
魏子然也颇思见识见识这王氏女子,点头应了下来,想了想又道:“许家哥儿应是你们之间最大的功臣,你们请他了么?”
尚攸为难道:“只怕他不肯来。”
魏子然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想他也乐见你们成就了这段姻缘。”
尚攸只说他试着去请一请,便与他约好明日午时在羊棚楼食肆里相会。
魏子然觉着腿上的骨伤已养得无甚大碍,颇思多走走路,又兼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次日出门时,他只带了清泉在身边,坚持步行至羊棚楼。
穿过永丰巷时,他遇上了南春阳,那人身后跟着三两随从,都是担酒挑茶、提篮驮箱的。
魏子然猜到他是要往孩儿巷那即将进门的后娘家里去,与他攀谈了两句,仍是忍不住向他打听南屏的消息。
南春阳似有些难以启齿,将他扯到一旁的僻静巷子,方才叹息道:“实不相瞒,自她从牢里出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安静少言,现今却能与人互相嬉笑怒骂、谈天说地,厨房里的事一丝兴趣也没了,只爱梨园风月,时常偷溜出去往城中的瓦舍戏楼里跑,有时在外一连几夜都不回家里来。但有时见到她时,她又像是从前的屏儿,却比从前更加避着人了,连话也不说一句。二姊姊怀疑她被鬼祟缠上了,要请和尚道士来家里,爹不肯……”
他顿了顿,见魏子然似有些恍惚,犹豫道:“你腿脚好了,何时闲暇能往家里去看看她?”
想起寒衣节夜里李屏山在贴沙河岸警告他的那些话,魏子然并没有勇气去见她,只道:“她体内无鬼,你们替她请大夫吧。”想了想,又道,“还是请跨虹桥下万寿堂里的朱庶人,从前,一直是这老郎中替她医治的。”
南春阳仍是不死心,再次问道:“你不去见她?”
魏子然胸中郁结,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佩戴的平安玉佩交到他手中:“在你觉着她是从前的屏儿时,将这交给她。若她愿见我,我会去见她。”
南春阳收了玉佩,因有事在身,也不便与他多谈,最后看着他欲言又止道:“大姊姊是愿意成全你与屏儿的。待家翁迎后母进门,过完了这个年,你可来家退婚。”
说完,他便领着那些随从出永丰巷,往孩儿巷去了。
魏子然只在此处怔怔立了片刻,便在清泉的催促下,往羊棚楼来赴约。
羊棚楼自赵氏南渡后便是此处颇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临街的清湖河水绕楼而过,河上装瓜载鱼的船只往来不绝。其楼形如一口深井,重檐叠构,回廊层绕,有飞羽走马之势,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阁子里,每日络绎不绝地接待着南来北往的诸多食客。
魏子然寻到此处时,尚攸早已侯在了门前,忙忙引他与清泉进了楼上的一间阁子里。
阁子里,许荆光已先到了,只不见王氏。
尚攸似已知晓了魏子然的心思,笑着说:“她从家里过来远一些,应快到了,我们可不用等她。”
说着话,他便唤来酒保在旁先为清泉另安排一桌酒菜,再上他们这一桌的酒菜。
楼中的招牌菜色皆与羊有关,在上过两道开胃腌制菜色后,酒保又陆陆续续端上了一盘盘、一碟碟生羊肉片、羊血酒、炙羊腿,以及各色红绿青白新鲜瓜蔬和辛辣卤糟不同蘸料。
摆盘毕,那酒保便道:“吃暖锅,我们楼中的锅子有混沌锅、三才锅、五熟锅,客人们要哪样?”
尚攸是头回上这儿吃饭,不知楼中的这些事,便问:“这三样锅都是怎样的锅?”
酒保道:“混沌就是一口锅乱炖,适合那些口味杂的客人;三才锅分天地人三个格子,辣的、酸的、清的,客人可根据自己口味选择;五熟锅就多了一格椒麻的,中间那格可烫酒。”
尚攸不敢自专,便问那两人意思,许荆光道:“三才最好,就上这个锅子吧。”
酒保得了准信,没一会儿便端上来一口热滚滚的三才锅,教了客人如何涮肉煮菜,又忙着招呼其他桌的客人去了。
魏子然吃不了腥膻辛辣之物,只拣瓜蔬往清水一样的汤格子里去煮。
尚攸与他相伴多年,自然知晓他的口味,却仍是建议道:“这儿的招牌菜便是这羊肉暖锅,哥儿不妨尝一尝,不腥的。”
魏子然笑应了一声,吃之前,却先饮了一口热酒。这羊肉果真无丝毫腥膻味,反倒带着一点清香酸甜味。
疑惑间,许荆光适时为他解了惑:“他家的肉都是用黎朦子腌制去腥过了,汤水也是用黎朦子煮过的,你可以尝尝你面前的那道清汤。”
许荆光毕竟在南家酒楼耳濡目染了许多年,对城中的酒楼食肆有过多方了解,能如数家珍一般说出各家的好与坏来,便是街边的小摊小贩,他也深知那些商贩的手艺高低。
街边茶坊里有说“水浒”“三国”的,三人临窗听书、围桌饮酒吃肉,吃到尽兴处,王氏方才带着侍女喜儿姗姗而来。
魏子然总以为那个敢大胆向许荆光表心意的女子,定然是个不输木兰的豪杰人物,万万未曾料到会是一位柔似嫩柳、软如暖玉的娇弱女子,大有西子捧心之态。
王氏怀抱着两把天青色素纸伞上前来见礼,娇音婉转:“出门忘了给二位准备的礼,又折回去取了过来,因此迟来了。”
说着,她便将怀中的素纸伞托尚攸送到那两人手中,又拜谢道:“我与小先生的这段姻缘,是这‘伞’在做媒,也全赖二位从中作成。今日这份薄礼,还请两位月老能笑纳!”
魏子然倒是没推拒;许荆光想起往昔的“赠伞”之事,一时不敢胡乱收下。
同住一条街巷,他对王氏的性情早已摸透。此女爽利干练、大胆泼辣,绝不是眼下这般温善娇柔的样子。
王氏见他不收,从尚攸手中拿过那纸伞,笑容可掬地道:“哥儿不必疑心,如今我即将嫁作人妇,早已不再对哥儿怀有非分之想。这伞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无一个字,请放心收下。”
尚攸亦在一旁劝道:“留仙兄今日既然肯来,还请看我面上,收下这份谢礼。”
许荆光不欲让尚攸难做,又见魏子然已收了伞,便笑着收了这份谢礼。
王氏并非闺中女子,不惧与男子同桌饮酒,送了谢礼,便唤酒保再添一副碗筷,连同尚攸一道,不住地劝座上的两位“月老”饮酒吃菜。
“接亲那日,旁人可不来,你二位是定要来的!”王氏饮了酒,言语也放开了,“不然,你们这小先生来接亲,我是不会出门上轿的!好女子,言出必行!”
桌上人知她已醉了,也并未将她的话当真。尚攸却是窘迫又难堪,与那两人陪着笑脸道:“她既这般说了,恳请二位当天随同着去迎个亲,成么?”
魏子然的目光在这对即将缔结良缘的新人身上看了半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只垂头不应,转目去看许荆光。
许荆光却有几分看不上尚攸这副委曲求全的姿态,看一眼醉眼昏昏的王氏,又转目看向尚攸,冷不丁问了一句:“这门亲事,小先生是心甘情愿的么?”
尚攸脸色微微一变,并不言语。王氏似是因许荆光这番质问,酒顿时醒了几分,愤然拍桌而起,恨恨道:“许荆光,你当年任意糟践老娘的真心,老娘前嫌不计,好心好意请你来吃酒,你却不安好心,竟妄想挑拨老娘与小先生之间的关系!你眼里堵了屎,看不出好坏美丑,小先生可不是你这般没眼没心的人!老娘也不要你这假月老来接亲了,当日就让你好好看看老娘是如何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出嫁的!”
“攸之——”她提高嗓门唤了一声尚攸,从袖中掏中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吩咐他,“今日好好招待这两位贵客!回头他们若肯来吃你我的喜酒,就给两人多封几锭银子的喜钱,不能让我们的红线月老白白替我们做了这一场姻缘,知道么?”
尚攸连连点头,忙唤阁子里的喜儿,轻声吩咐道:“你们姑娘醉了,先扶到一旁小心服侍。”又欲唤酒保送来醒酒汤,王氏却忽扯住他胳膊,笑着说:“哥哥小看人,我是千杯不醉的,这点酒怎奈何得了我?我还能喝,你只管打酒来,今日不醉不归!我要让那个姓许的瞧老娘的厉害……让他知道,老娘不是非他不可,也不是……没人要的……”
许是酒到浓时触动了内心深处的心事,她忽扑倒在尚攸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尚攸手忙脚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羞又窘地向那两人赔礼:“对不住,她酒后爱说胡话,让两位哥儿见笑了!”
“小先生仁厚忠诚,许某钦佩,但愿……”许荆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沉声道,“但愿你二人真是对良缘佳偶——许某家中尚有事,便先告辞了。”
尚攸歉然道:“今日怠慢之罪,还请宽恕。”
许荆光只沉沉点头,又默默看了眼他怀中已然醉眼昏迷的王氏,暗叹一声便下楼出了羊棚楼。
楼中酒保送来醒酒汤,尚攸喂着王氏喝下,见她已睡了过去,只能对魏子然说:“我得先送她回去,只能请哥儿自便了。酒钱我下楼会算,哥儿若还要点菜吃酒,可先记在我账上,我到时候来结算。”
“好。”魏子然轻应一声,看他与那喜儿扶着王氏往门外走去,又唤住了他,问,“这门亲事,小先生是心甘情愿的么?”
尚攸听他问出自己先前对许荆光避而不谈的问题,心中尚有几分犹疑。然,在看到臂弯中这个酒醉睡去的女子时,心底似忽有了答案。
他回头笑对魏子然答了一句:“我是心甘情愿的。”
“此是真心话?”
“真心话。”
魏子然默默凝视了他许久,见他目光坚定澄澈,不禁缓缓笑了:“那我真要恭喜小先生觅得了如此良缘佳偶!他日,必当上门讨一杯喜酒喝!”
尚攸亦朝他笑了,点头道:“恭候大驾!”
第105章
【天启元年冬·喜宴上】
当晚,映红服侍魏子然洗漱更衣时,发现没了腰间的玉佩,少不得要问一句,魏子然只说送了人,却不愿说出送了谁。
映红不由又想起了夏日里不知被他送与了何人的墨玉簪子,服侍他睡下后,便找到清泉询问:“今日是你随哥儿出门的,他除了去酒楼与小先生会面,还去了何处?见了些什么人?”
清泉不知她问话的用意,如实回道:“哥儿除了酒楼,并未去往他处,只是途中遇见了南家的哥儿,两人在一处说了几句话。”
映红听闻,方才醒悟南家还有这哥儿专为魏子然与南屏牵线搭桥,忙招了清泉到跟前,郑重叮嘱道:“哥儿年少,行事尚欠稳妥,你既是服侍哥儿的,应要时时规范劝诫他的言行,不能由着他任性妄为。后日南家老爷新娶,你随同着往南家去,千万约束好他,莫让他在人家喜宴上闹出事体来。”
清泉却道:“哥儿是主子,他吩咐什么我便做什么,并不敢忤逆。”
映红素来知晓他是个愚人,怒笑道:“夫人当初着你伺候哥儿,正是看你老实忠厚,指望你能将他往正路上引。他若言行有了偏差,你就应该好好规劝,不应由着他。你得识好歹,不然,他若教你杀人放火,你也听他的么?”
清泉想也没想,认真道:“哥儿菩萨心肠,不会唆使我去杀人。若真要杀人,那人定是罪该万死之人,哥儿让杀,我便杀。”
“你……”映红惊骇不已,“你可真是个傻六儿!”
说完,自叹着气回屋守着魏子然去了。
腊月初十日,魏显昭一早便亲来莫衙营接魏子然赴南家喜宴,至午后,父子俩方才一身簇新的出了门。杨连枝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不要贪杯”“早早回来”的话;又对随从而去的清泉、明灯细细叮嘱了一番,方始放心让父子俩出门。
南锦与邓氏的这门亲事,因一人是再娶,一人是再嫁,两家并不敢铺张,也没有遍请街坊邻舍的人,不过在各家摆几桌酒席宴请亲友罢了。
南春阳在门前迎着魏家父子的车马,忙将人请进了院中的酒席间。
今日这喜宴虽不宜大肆操办,但南家院内依旧布置得喜庆热闹,吃酒斗牌的喧闹声时时充盈在耳。
酒席安排在接亲之后的夜里,自此之前而来的客人,主人家就让厨房安排些便饭吃了。
魏子然简单吃了两口饭,便有南家仆从适时地来请魏显昭去前厅见见今日的新郎官。
厅内,南锦已换上了一身青绿色幞头官服,经过仔细梳洗装扮的脸面似年轻了好几岁,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时候,他单独叫了魏显昭前来,因是为儿女私事,寒暄一阵后,他便将屋内从人皆屏退了。
而后,他便起身朝魏显昭拜了几拜,慌得魏显昭慌忙起身来扶:“今日是亲家大喜之日,魏某怎担受得起如此大礼?亲家若有需魏某帮忙的地方,魏某但凡帮得上,定会相帮!请亲家座上安坐,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说来。”
南锦长叹一口气,心事重重地道:“南某趁着今日这场喜事请您前来,实是为两家的儿女亲事。小女南湘虽有玉骨冰姿,却不亲俗世、不通俗务,实难为贵府之长媳。日前,她已在佛前发了愿,似有出家之念,家人劝之不住。她既有这等痴愚心,恐日后误了您家哥儿,让人看了笑话。南某辗转数夜,下定决心要趁着今日与您说明白此事,魏老爷若真心为孩子,看看能否退了这门亲事?”
魏显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度怀疑是这人察觉到了魏子然与南屏暗地里的来往,怕将来闹出丑事来,因而故意找了个这样的借口想要悔婚。
他试着打消南锦心中的担忧疑虑,笑着说:“俗世中多少参禅礼佛的女子,她们也是为妻为母的人,佛事俗务都能处理得很好。魏某内人无日不供佛抄经,却也不能说她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贵府湘姐儿一时被那些佛法经文迷住了心,待心思回转过来,那想要出家的痴愚念头自然就消了。亲家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南锦被他这番话劝得不知如何回话,屏风后忽转出了南思。
原是南思担心父亲口舌不利说服不了魏显昭,早早便藏在了屏风后,眼下见父亲果真不济事,便施施然走了出来。
她先是向屋内的两位长辈见了礼,方才有礼有节地对魏显昭说:“魏叔叔,退婚一事,是家翁慎重考虑了许久才下定决心退的。他老人家碍着两家的面子,话不肯说尽说绝,那些话便由晚辈来说吧,言语不敬之处,请叔叔见谅。”
“这门亲事不得不退的理由,家翁已说了一条,我便再说说其他的吧!”她轻声慢语地说,“贵府然哥儿与大姊姊这门亲是如何结成的,我们两家其实心知肚明。双方只要一方对这门亲事心怀不满,这便不是一桩良缘,最后佳偶成怨偶,亲家变仇家,这定然不是两家最初结亲想要看到的。既然是孽缘怨偶,何不趁孽未成、怨未生之际,再觅良缘佳偶呢?
“况贵府然哥儿至今未能对舍妹南屏忘情,在明知与大姊姊有婚约的情况下,仍不避亲疏远近与她通信来往。这等事日后若是传开了,于两家脸面上皆不好看,叔叔怕也丢不起这个脸吧?”
魏显昭从来只听说过南家思姐儿的诗学才名,却不知这姐儿也是个伶牙俐齿、敢说敢做的,倒有几分许氏的风范,是个能当家作主的女子。
当下,南家这对父女齐上阵,魏显昭知晓南家是铁了心要退了这门亲事,自知多说无益,也不想深究他家执意退婚的根由,笑容便客气疏离了几分,说:“今日是贵府老爷大喜的日子,不宜谈论退婚之事,且待日后再商量此事。”
南锦见他松了口,忙不迭地道:“好好好,就依魏老爷。今日南某不能招待老爷,请勿见怪,务必吃了夜里的酒席再去!”
魏显昭笑道:“既然来了,没有不吃喜酒便去的道理。”
两人又说了些客套话,眼见吉时将至,南锦自去准备接亲的事宜了。
临近黄昏时分,南锦便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不用喜乐,亦不用花轿,只用一顶青呢软轿将邓氏接到了家中。
因是续娶再嫁,新主母迎进门,也不拜堂饮合欢酒,只由厨房安排两人各自吃了一碗喜面,那作成这桩亲事的张妈妈便将新主母引出新房与南家亲友一一相见。
月上中天,院中酒席方才渐次散去,南锦被人扶进新房时,邓氏已端然坐于床头。
南锦在灯火烛影里张目去看那邓氏时,当真是身似杨柳,面若桃李,玉音清脆如铃,眉眼清亮若水,天生妩媚多情,虽是三十如许的妇人,却比双十年华的女子更显得青春年轻。
他毕竟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男人,即便心底仍是无法忘怀亡妻许氏,眼下也不免被邓氏的美貌勾起了几分心思。
然,他毕竟胆怯,不敢莽莽撞撞惹恼了这个新娶的妻子,自往桌边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到邓氏面前,紧张不安又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句:“愿饮合欢酒么?”
邓氏抬头看他一眼,笑着接过了那杯酒,与他合卺对饮,而后道:“妾本不祥之人,本应为亡夫守节,怎奈叔嫂不容,娘家亦安身不住。幸蒙老爷垂青,不顾世俗流言迎娶妾这等不祥不贞之人,妾无以为报,只能以微贱之躯服侍老爷,此生不渝。”
南锦听她这番玉音真言,见她有着许氏没有的温柔娇态,心中更是爱重了几分,忙道:“娘子千万别这么说!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今日有幸结为夫妇,是天赐的良缘。娘子何苦自寻烦恼,视自己为不祥不贞之人呢?”
邓氏颔首,侧颈垂头,羞怯怯的再不言语,只是时不时拿眼偷觑身边人几眼。那双秋水一样的眸子藏着万千风情,光影流转,只往南锦脸上睃一眼,便勾得这个男人魂不附体。
一个是丧妻的鳏夫,一个是亡夫的寡妇,恰似干柴遇烈火,又如久旱逢甘霖,火里雨里皆是极乐世界。
枕畔间,邓氏轻蹙娥眉,娇声道:“妾今日见过了老爷家里众多亲眷,只是不曾见过湘姐儿与屏姐儿的面……两位姐儿为何不肯露面呢?”
南锦不由想起家里几个孩子对他续娶一事的态度。南屏姑且不论,其余那三个,除了南春阳同意他再娶,那两个姐儿对此皆有不满。好在南思虽反对此事,却颇识大体,不会在今日给他难堪,也不会让新进的主母没面子;而南湘却是连面也不愿露。
他不知如何回答邓氏,含糊道:“这俩孩子不懂事,明日,我让她们与你赔个罪。”
邓氏笑了笑,道:“她们又没犯错,赔什么罪?想是她们不能忘怀生母,一时间难以接纳妾。老爷千万别为这事为难两个孩子,来日方长,妾会让她们慢慢接纳我这个后娘的。”
她的通情达理与宽容大度,让南锦又敬又爱,便道:“过几日,将你那孩儿接回家里吧,我也会好好疼他的。”
邓氏内心欢喜,床头枕边又说了些柔情蜜语来笼住这男人的心,哄得南锦服服帖帖的,只恨没能早些娶到这样的贤妻娇娘。
第106章
【天启元年冬·春明馆】
魏子然本指望着能在南家的喜宴上见到南屏,却被南春阳告知,她趁着家里忙乱,一早便出门往北关一带的妓馆去了。
魏子然震惊又困惑:“她……她狎妓?”
南春阳苦笑道:“我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她的行径的,她倒也没避讳。家里人尚不知晓她的行径,但二姊姊一向精细,若非这些时日忙着她自己与家翁的事,怕是早就知觉了。因她出入的皆是那些小倌馆①,我不便进去,也不知她在里头都结识了些什么样的人。但她毕竟是女子,怎能学男儿行这样事呢?”
魏子然在意的并不是她身为女子却狎妓的事,而是自己这颗真心无法交付出去的惆怅与悲伤。
他心中郁结难解,问了一句:“她常去的是哪家妓馆?”
南春阳猜到了他这样问的动机,想着自己既然不便进入这种地方,让他进去看看也好,便道:“那间妓馆极不起眼,是引凤轩后的一间茶馆,叫香满楼。那里的小童白日里卖的是茶,到了夜里便是卖唱卖身了。”
魏子然暗暗记下了这处地方,已是没心思在酒席间多待,早早便央求魏显昭离了南家。
他在家中煎熬了多日,日日看着阴雨绵绵的庭院,只觉心思困倦,对一切人和事皆提不起一丝兴趣。
即便父母告诉他说,南家年后许会退了他与南湘的婚事,他内心也并无多大波动,多数时候只是静坐呆想。
杨连枝瞧出他这分明是犯了痴病,又得知他在南家喜宴上只是与南家的子侄在一处说过几句话,一直规矩安分,并无任何异常,实在猜不透他这回因何犯了病。
魏显昭过来瞧了瞧他,倒没有杨连枝那样的担忧,只道:“他这是闷出来的病,让他出门走走,这病就好了。”
杨连枝道:“天这样冷,又飘风飘雨的,让他出门上哪儿走走?”
魏显昭道:“明日沈推官休沐在家,邀了我和几个朋友去北关茶楼喝茶,我将他带去。”
听及,杨连枝便知这茶喝得不简单,忙道:“你们自去喝茶,带他去做什么?这些官老爷的茶,不是他这样年纪的人能吃的。”
魏显昭听她这话说得蹊跷,怔了怔,心知她多心了,解释道:“你莫疑神疑鬼的,这次相聚是要谈一谈番邦粮食的事,没你想得那样龌蹉!”
杨连枝缓缓笑了笑,说:“即便是那样的茶,我也没说不让你去吃,只是别带孩子去就是了。那些个相公老爷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去吃茶的,我不知道,但老爷既然决定要带子然去,就别在孩子面前行差了事。”
魏显昭看着她脸上寡淡的笑容,言语之间只有对孩子的关怀,似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借喝茶之机狎妓听曲,便有些如鲠在喉的难受。
次日,依旧天风猛烈,雨雪霏霏,街上行人零零星星,运河上的船只也较从前少了许多。
此行,魏子然与父亲、沈昭敏同乘一辆车马,到达北关一家名叫“春明馆”的清茶馆时,老板打听到是昨日便定了茶室的客人,忙着人引客人至楼上雅间里。
茶博士抹净桌子,笑着问:“几位客人吃什么茶?”
沈昭敏道:“六安瓜片拣上好的送来,我们自己煮。还有两位客人应快到了,到时候直接引他们上来便可。”
“好嘞!”茶博士应一声,又道,“敝店不提供饭食,客人若要吃饭,可差小人去附近的食肆里买。”
“我们不吃饭,”沈昭敏看一眼魏子然,笑道,“茶食多上一些。”
茶博士得了吩咐,旋即便送来了茶具、茶叶,又陆陆续续地送来了桃脯、桂圆、蜜饯、金橘饼、小天酥、云片糕、寸金糖等各色茶食。
沈昭敏将将煮沸茶汤时,那茶博士便引着陈知上了楼,魏子然忙起身恭立在一旁,候他入座后,方才陪坐在一旁。
“慧仙怎是一个人来的?”沈昭敏问道,“府尊老爷让我请你们来喝茶,怎么他老人家自己不来呢?”
陈知叹息道:“我本是要去接他老人家的,哪知他老人家夜里起夜时跌了一跤,扭了腰,来不了了,让我们别以他为念,好好谈事。”
魏显昭问:“可严重?”
陈知点头:“老人家骨头硬脆,摔得起不了身了,怕是摔断了骨头。”
几人唏嘘感叹一番,喝着茶便渐渐谈到了粮食的事上去了。
“赵府尊今日虽然来不了,关于种植番邦粮食一事,我们还是得拿个主意出来……”沈昭敏饮一口茶,顿了顿,又道,“府尊的意思是,番邦的土豆、番米这类作物,只要摸清了里头的种植门道,能很大程度上解决百姓的饥饱问题,所以想让魏兄再多添几亩田来种这些作物,不知魏兄有何高见?”
魏显昭道:“在决定是否多添几亩田种番邦粮食前,魏某尚有几句话想同二位说一说——魏某先前从那些番商手里换来的粮食,是以极高的价换来的,换来的多是他们船上烂了要扔掉的,收起来的那三四成粮食,不能与番邦人自己种出来的比。我曾见过他们吃的土豆,个个都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番米也金黄饱满;再看魏某庄里收上来的,土豆能有鸡卵大小已算是块头大的了,一根番米棒上,布满虫洞,结不了几粒米。这些收上来的粮食是做不成种子的,因此,现今不是增亩增产的问题,而是没有种子了。”
“收上来的粮食为何做不了种子?”陈知并不懂地里的事。
魏显昭笑道:“魏某曾找过京中上林苑里的某位菜农,他有多年种植番邦作物的经验,说无论是咱们自己的粮食,还是番邦的粮食,是一样的种植道理,关键是要选好种子。种子选得不好,不但没多少收成,还会坏了田里的土,日子久了,良田沃土就成了荒地瘠土,得不偿失。”
听言,沈昭敏与陈知皆陷入了沉思。
前一次,魏显昭能从番商那儿购得粮食,因朝中有人拦阻,其实并未得到朝廷的明文许可,是赵府尊动用了多方关系,才让魏显昭的船顺利抵达了杭州。
这种事,若让有心人做成文章,一口咬定他们这伙人与番邦结交、聚草屯粮、意图谋逆,那便是杀头的死罪。
然而,即使得到了朝廷的明文许可,只从那些番商那儿高价购得这些烂种子,依旧于事无补。
“魏兄的顾虑确有道理,但……”沈昭敏不愿因此放弃,用商量的口吻说,“粮食是事关黎民社稷的事。现今多地府州县的田地里稻不结谷、麦不抽穗,饥荒严重,流民乱窜,江南一带的米价也是翻了又翻,许多百姓已吃不上大米了。若这些番邦粮食能成功在各地种植起来,让流民归乡复业,百姓都能吃口饱饭,也就没有那么多流贼乱民了。魏兄心忧家国,在海上又有了自己的船队,与番商多有交易来往,能否再多尽几分心呢?府里也会将兄长的这番为国为民之举申奏朝廷,银子的事,也无需兄长操心。”
魏显昭笑道:“我倒不是心疼银子。这事即便有朝廷的明文许可,要购得好种子,也非易事。不但我朝历来禁止粮食出口,海外番邦也是一样的。从那些番商的船上购得一些他们自己备下的口粮,只要银子给得多,其实很容易,却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除非他们肯传授我们种植技艺。”
陈知道:“番人性情难测,为利而来,未必肯真心传授我们技艺。”
“慧仙所言极是,”魏显昭拧眉道,“所以,我有个想法,二位肯听一听么?”
沈、陈二人异口同声道:“兄长但说无妨。”
魏显昭啜了两口茶水,方才道:“魏某有个族弟,这半年多来一直在福建走动,与海上番商多有接触,发现这些番人即使在船上,也时常能吃到新鲜出土的土豆。后来夜里偷偷潜到他们船上看了,方知他们会在盆里种植土豆,将这些盆种土豆用油纸罩起来后,一起放入一间封闭的船舱里。据他猜测,他们冬天里种土豆,与我们冬天种韭菜是一样的手段,就是不知这些番邦作物究竟能适应怎样的土壤、水分、阳光、温度。因此,我那族弟便想先在泉州试一试,说那儿的百姓也有种植这些作物的,还能从番商那儿偷学到些技艺,好过我们在自家地里乱琢磨……二位意下如何呢?”
沈昭敏与陈知相视一眼,似有些举棋不定。
魏显昭也知晓他二人的心思,毕竟泉州已超出了他们的权力范围,他们再无权过问此事。若成功了,他们讨不到功劳;若失败了,说不定还会落下几句埋怨。
“这事既然是魏兄与你那族弟慎重考虑过的,那便试一试吧!”最后,沈昭敏笑了笑,说,“其实,不管在哪块地试,只要最后能摸清门路种出粮食来,便是最好的——魏兄在泉州有田产么?种子还是找那些番商买么?”
魏显昭道:“租用了当地人几亩薄田,至于种子……魏某族弟说他会想办法弄到好的种子,这事便交给他来办吧!”
谈话间,沈昭敏听隔壁间有抽泣声,便唤茶博士过来询问:“隔壁谁人在哭?”
茶博士恐惊扰了这几位贵客,忙赔礼道:“就是一对趁座的兄弟,那个弟弟不知就里去了前头那家香满楼里趁座,被那儿的老板打了一个大嘴巴子,我们老板看他们可怜,就请他们到这里来避避风雪。客人若嫌聒噪,小的劝他往别处哭去。”
沈昭敏却道:“你不用赶他们走,唤他们到这儿来唱几支词。”
魏子然一直在安静吃茶,忽听这茶博士提到了“香满楼”,遂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什么楼不让他们这些趁座的进么?”
茶博士见问话的是个少年人,不与他细说,只笑道:“那是引凤轩的妈妈另开的一间茶楼,里头多的是弹唱的,怎会让外头这些赶趁的争场子呢?”
魏子然想知晓那茶楼里究竟有怎样出色的小倌能让南屏留恋不舍的,还欲再打听些具细,魏显昭忽向他看来,目光如刺。
魏子然悻悻,不敢再多打听,只寻思着日后好歹得去那儿走一遭。
如此这般想着,那茶博士已引着隔壁的那对兄弟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小倌馆,即男妓青楼,也叫南风馆、象姑(相公)馆。
注:《汉书·循吏传》记载:“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
以上说的其实就是古代的温室大棚种植技艺,但一些统治者觉着耗费人力财力,反对这种技艺。也有一些思想家认为,冬天种植出来的蔬菜违反了自然规律,不符合顺应天时的古人思想,加上这种技艺需要大量劳动力,对百姓来说是负担,且种出来的反季节蔬菜价格特别高,这时期还只是贵族阶级才吃得起的。
到了明清,农民还利用地窖和太阳来种植反季节蔬菜,温室种植的技艺就大大提高了,也得到了推广和普及。
在此,特别说明一下,文中的种植技艺都是为剧情服务的,不一定具有科学依据哦,( ╯□╰ )
第107章
【天启元年冬·北关夜市】
进门来的兄弟俩,大的十七八岁,小的也已有十五六岁,身上皆背着一面扁鼓,穿一领乌青泛白的纸棉衣,脚上不着靴,却是光着脚趾头着一双草鞋,在那茶博士的指引下,筛糠一般的抖了过来。
魏子然细细看两人时,虽形容潦倒,眼中却光芒不减,大的有松鹤之姿,小的也是一身风流气韵。
兄弟俩近了跟前,便朝座上的客人端端正正施了一礼。
陈知见两人这般形容,早已动了恻隐之心,忙让茶博士再拢盆炭火来,又脱了身上的双绉夹袄给那小的穿上。
对面的沈昭敏也脱了自己身上的皮袄赏了那大的,问了一句:“二位看着面生,是将来杭城不久么?”
那大的先谢过了赏衣之恩,方才回道:“我叫李耀,弟弟叫李光。今年九月,家乡灵璧县①黄河决口,冲毁了家里田庄,家人也不知所踪。我与弟弟侥幸活了下来,一路说唱,前两日才到得贵宝地,还不知这里的规矩。”
适时地,茶博士便拢了一盆炭火进来,陈知又掏银子请茶博士去附近卖衣帽鞋履的铺子里为两人各置办一身行头来。
茶博士歉然道:“这会子不得闲,怕是要晚一些。”
魏子然忽道:“小子倒愿意替这两位哥哥跑一趟。”
陈知闻言,感激不尽:“若得然哥儿跑这一趟,自是最好不过了。”
说着便要将那银子塞给他,却被魏显昭一手推开了:“这衣帽钱还是魏某出,茶钱曲子钱就该二位多出一些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塞到魏子然手中时,又在他耳边低低嘱咐道:“莫在外头流连,早去早回。”
魏子然讪讪点头,拿手仔细比划了那对兄弟的身量长短和鞋码尺寸,方才揣着一锭银子、撑伞入了风雪里。
冬日,天黑得早,又逢雨雪天气,不到酉时,天已黑蒙蒙的,街市上灯烛煌煌,运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亦是流光一片。
风雪天,北关一带的夜市较往日冷清了许多。魏子然就近找了一家鞋帽店,照俩兄弟的身量尺码,为两人各自挑了两套衣帽鞋子,绫袜也挑了几双。
结完账,抱了打包好的一包包衣帽鞋子,他的双脚将将跨出这间铺子,又迎面来了一对女娇娘。
他在门边立住身,侧身欲让两人先进店,那头一个年长的姑娘却亲切热络地凑上前与他打了一声招呼:“天缘凑巧,竟在这儿碰上了哥儿!哥儿怎么还亲来这种小店买衣裳?”
魏子然莫名其妙,抬眼打量了她与她身后跟着的那小姑娘两眼,猜到这两人应是附近妓馆里的妓子,遂羞红了脸,歉然道:“姑娘认错人了,小子并不认识姑娘。”
说着,他跨出门槛便要走,那女子却跟出来,在大街上扯住了他的衣袖,笑着说:“才一年的时间,哥儿就将我忘了不成?去岁在运河上拾得的帕子,什么时候能还我?”
魏子然更是不知她所指何事,愈发笃定她认错了人:“姑娘真的认错人了……”
“呵——”女子轻笑出声,更凑近了些,低声问他,“你就说你是不是魏子然?”
魏子然陡然一惊,回转身,再次定睛打量着她。但见她:金钗玉簪拢绿发,翠袖罗衫罩雪体。唇红齿白,眉清眼亮。脸染三月桃花,娇艳艳;手侵九月寒霜,白莹莹。一段纤纤细腰袅袅娜娜,一对尖尖金莲遮遮掩掩。风流身段,多情心眼。
这一看,看得他愈发羞窘疑惑,心底确然记不得这张脸、这个人;又因不便当街与一妓子拉扯纠缠,他便假意道:“这一年来姊姊变化挺大,小子又不曾往姊姊处走动,不能瞻睹仙容,一时未能记起来,还请恕罪。小子今日有事在身,不便与姊姊叙旧,改日再来找姊姊赔罪。”
他一心想着脱身,对她拱手行了一礼,又欲离开时,那女子却唤住了他,抿嘴笑道:“哥儿还算是个有良心的,这回可得牢牢记住了,我是花音坞的心巧。哥儿切莫忘了今日之言,我等着他日与你相会。来时,记得送还我当日被你拾得的帕子。”
魏子然含糊应下,这时方才记起这位昔日与罗衡交好的妓子。然,他却始终想不起那方她不离口的帕子,究竟是被自己不当心扔了,还是随意收了起来?
他再次回到春明馆里,楼上鼓乐阵阵,正是那俩兄弟在击鼓唱曲,唱的是他们家乡灵璧的大鼓词②。
魏子然虽听不懂乡音土话,但因此种鼓词唱得慢,吐字清晰,唱中伴有说叹和动作表情,他一揣摩,便知两人唱的是“大禹治水”的故事。
一段故事唱完,一众人又围坐在一处吃了几巡茶。陈知因说要带这对兄弟去附近的混堂里洗浴更衣,便先行离开了。
魏子然只觉这年纪轻轻的陈经历虽不苟言笑,却有着菩萨心肠,但看同座的沈昭敏与父亲皆是一脸讳莫如深的笑,又心生了几分疑惑。
他只是偶尔听人谈论过,说这陈经历二十好几了也不娶妻,是因不近女色,专爱男色,家里的小厮儿皆是眉清目秀、能说能唱的。
再说花音坞里的孙妈妈自去了彩铃后,感觉失去了一棵大的摇钱树,有心让心巧替了彩铃的位置,便格外重视起她来,卖力为她造了一波声势,不知又勾动了多少男人的心。因此,短短一年的时间,前往花音坞买笑追欢的男人便络绎不绝,几乎将那儿的门槛踏破。
且这些寻欢买笑的男人见惯了那些温柔顺从的妓子,及至见了心巧这样又泼辣大方又温柔风流的,只觉新鲜有趣,常常留恋着不肯离去。
心巧见这些男人这样追着捧着自己,志得意满之余,又觉厌恶空虚,渐渐开始不耐烦接待那些俗客蠢货,态度变得骄矜高傲起来。
孙妈妈心内纵使不满,因她正吃香,也只得好生供着她,不敢再如从前那般打骂,反倒给她配了两个丫头来服侍,心巧自然乐得如此。
而她因得了彩铃离去前的嘱托,屋里虽有丫头使唤,无事时,却只让怜儿陪在身边说话。
她虽对客人多有挑剔,对中途结识的春水却总是另眼相看。这倒不是她看上了这人的样貌品行,不过是图与他的一夕之欢而已。
这男人虽是个粗人,但爱她的那颗心却与来此追欢买笑的嫖客不同,是真真切切地被她迷住了心,开口闭口就是要为她赎身,将来娶回家像供菩萨一样供着。
可惜,这男人却因犯了事,竟被他妻子勒死在公堂上,半途撇撒了她,让她空欢喜了一场。
这一年来,追捧他的男人虽多,也有信誓旦旦夸下海口要为她赎身的,结果却都没了音讯。今日夜市上,她偶遇了魏子然,得了那人几句含糊暧昧的话,不免又勾起了她往昔的一点痴想妄念。
今夜,她受人之邀前往花街夜市的茶肆品茶,让一同前来的怜儿在楼下候着,自己则上楼等人来相会。直至夜色完全黑下来,那相邀之人方才在这破旧又隐蔽的茶楼里露了面。
来人不过十五六岁,身量不长,却有青松挺拔之姿;年齿不大,亦具凌霜傲雪之骨。眉扫霜雪,眼耀日月。清瘦瘦一竿宁折不弯正气竹,寒泠泠一地不畏严寒傲气霜。女儿身,男儿心。女儿身,直教须眉俯首;男儿心,能使淑女扬眉。
心巧本以为魏子然已算是儿郎里容貌出众的,可与眼前这位少年比起来,终究是少了几分直击人心的傲骨风情。若魏子然是春日里的绵绵细雨,这少年便是冬夜里的皑皑冰雪。
少年大大方方在她面前坐下,冰雪一般的脸上倏地如梅初绽,笑着说:“让心巧姑娘久等了。在下李屏山,久闻姑娘大名,只恨无缘一见,今夜姑娘肯屈尊前来相见,李某荣幸之至。”
心巧柔柔笑道:“先生言重了。您既然是郎家哥儿的朋友,自然也是至尊至贵的客人,肯招我这样人来相会,是抬举了我。”
李屏山听她言语爽落,无丝毫扭捏造作之态,也不再与她客套,笑说:“姑娘是个爽快人,我便直说这番请姑娘相会的目的吧。”
她自斟自饮了一口茶,方才缓缓道:“李某知晓姑娘非寻常女子,欲脱离这污泥烂坑,因此特来与姑娘说一段姻缘,好救姑娘脱离苦海。”
心巧心中一动,并不敢深信,笑问:“不知先生此番是替谁来说这段姻缘的?”
李屏山凝视她的眉眼,扬唇笑道:“临安魏家然哥儿。”
心巧蓦地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不似说笑的少年。
她前来赴约,是那郎家哥儿郎清遣人来说的,从头至尾没有魏子然什么事。况她将将才与魏子然相遇,那人甚至都不记得她,怎会托人来说媒?
然,即便此事不是魏子然本意,她也想看看这李屏山要如何帮她做成此事。
“此事……”她眼中漾出浅浅笑意,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句,“是他本人托先生来说的么?”
“非也,”李屏山直言,“此乃李某的私心。姑娘曾在郎春白跟前吐露过这段心事,李某从他那儿得知姑娘心中藏着这份情,便思量着要替姑娘做成这段姻缘。但这须姑娘勾住他,让他甘愿迎你进门。只要他有这样的心,姑娘的赎身银子,李某会双手奉上,决不失信!”
心巧不禁疑惑道:“虽说先生与郎家哥儿是相识的,但与我无情无分,为何肯这样为我谋划呢?”
李屏山道:“我说了,我有自己的私心。他若能与你成就好事,便是遂了我的意。换句话说,这是李某与姑娘的一笔交易,成,你好,我也好;不成,我只得替他再觅姻缘——姑娘做这笔交易么?”
“先生如此坦诚,”心巧疑心顿消,笑着说,“这笔交易,我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我如今连见他一面都难,如何能勾住他的心?”
李屏山笑道:“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但,你我的这番交易,事成之前,还是莫声张得人尽皆知,更不能让他知道……”
“我理会得。”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灵璧县,明后期属凤阳府(今安徽凤阳县),直隶南京。
另,天启元年(1621)秋九月,黄河在灵壁、黄铺一带决口,由永姬湖出白洋小河口,仍与黄会,故道遂湮涸。
注:现黄河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山东9省区,从山东省境注入渤海。不过,历史上黄河几经改道迁徙,曾流经今河北、天津、河南、山东、安徽、江苏6省市。
注释②:灵璧大鼓,为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相传起源于战国时期项燕击鼓说书招募兵马的故事,民间艺人根据击鼓说书的形式,融入地方戏曲和民间小调,创造出大鼓说唱这种独特的曲艺形式。清代中后期,灵璧大鼓逐步走向兴盛,由于当时水灾严重,很多人流离失所,灾民四处逃荒,以打鼓说唱的方式乞讨,灵璧大鼓则借地生根,逐渐发展壮大。 (摘自博雅特产网)
明清时期,男风风气较以前更加盛行,所以,文中会写到当时的这种社会风气~~~
第108章
【天启二年春·竹竿巷】
黄昏时候,清湖河上春雨淅沥,喜乐喧天,一艘艘张灯挂彩的喜船冲开迷蒙雨雾,缓缓向众安桥下荡了过来。
随着喜乐声渐近,河边、桥上已挤满了撑伞披蓑前来凑热闹的男女老少。有小孩甚至不顾春水微凉,脱了衣鞋钻进水里来拦渐渐逼近的喜船;那河边码头上也早已停了一顶迎接新娘子的花轿。
王氏乘坐的喜船尚未在码头停稳,水底忽冒出了好几颗孩子的脑袋,将她这一艘喜船围得严严实实,囔着要讨喜钱,不给便不能上岸。
王氏内心不喜,但因在好日子里,不便计较,遂吩咐身边的喜儿散了些钱给这些孩子。
岸上的百姓见拦船也能得些喜钱,忽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争着抢着来讨喜钱。
王氏最先还会大方散些喜钱,但见这些凑热闹的百姓得寸进尺,堵着船只不让她上岸进花轿,恨不得揭开盖头破口大骂。
挨挤哄闹中,不知是谁趁乱中撞动了船头,船身剧烈晃动之下,立在船头的王氏与身边的喜儿脚下没立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栽进了水里。
岸上的轿夫本当这些百姓不过是图个热闹喜庆,闹一闹就会散去,不会为难今日的一对新人。忽听有人囔着“新娘子落水了”,立时拨开人群将那一对主仆救上了船。
尚攸去王家接了亲,已是先一步到了家门口,只等着花轿抬了新娘进来便拜堂,忽有街坊跑来说新娘子落水了。
尚攸不听则已,一听只觉晴天里一个霹雳在头顶炸开。他当下也不撑伞,更是顾不上与忙着招呼客人的叔伯知会一声,急急忙忙赶到河边来看。
岸边依旧围着一堆堆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着“新娘子落水”的事。
那些话,多是些不中听的、幸灾乐祸的,尚攸没心思去听,找到泊在码头边的那只喜船,跳上船头,便钻进了船舱。
此时,王氏已换下了那身喜服,只用一床喜被裹着身子;头上的发髻也已解开,喜儿正在为其揩拭梳理。
尚攸见王氏的态度有些冷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埋头道出了一句:“对不住。”
王氏恹恹笑道:“好好的日子闹了这一场笑话,你命里是克我的吧?”
尚攸依旧满是愧疚地看着她,低声问:“你还嫁么?”
王氏笑道:“你能在吉时前弄一套喜服来,我就还嫁你!若是过了吉时,你没给我送喜服来,我就乘着这艘船沿路返回了!”
尚攸听她还愿意嫁,目光亮了亮,笑着应道:“那你等等我。”
“好,我等你。”
尚攸上岸后,与后头喜船上送亲的人赔了一回礼,便回去找亲友商议着再弄一套新娘子的喜服送到船上去。
今日,魏显昭带了魏子然与魏子焘来赴这场喜宴,听说那喜船上出了这等事,便暗中托魏子然往城中的成衣局里问问,看是否有做好的喜服。
魏子然冒着雨,骑马在城中找了四五家铺子,也未找到一家有现成的。
他怏怏不快地回了竹竿巷,却见巷口有个姑娘怀抱着一个包袱、撑着伞在朝他招手。他不明所以,慢慢赶马过去,近了跟前,细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这姑娘正是去年冬日里在北关夜市里碰到的心巧。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何时招惹了她,竟让她追得这样紧。本不欲理睬,她却已立在他的马头前,一手扯住了缰绳,笑着说:“我这儿有你想要的喜服,请哥儿下马说话。”
魏子然的目光倏地就落在了她怀中的那团布包上,纵使不愿与她纠缠,这时候也不得不依着她下了马。
心巧引他到人家的屋檐下,倾斜过伞为他挡了半边风雨,便将怀中的包袱塞到了他手中:“哥儿请打开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你想要的喜服?”
魏子然依言揭开包袱的一角,果见红艳艳一袭嫁衣,衣上描凤绣花,金线织边,足见缝制这喜服的人的手艺与用心。
“这是姑娘亲手缝的?”
心巧摇头:“这是彩铃姊姊昔日在花音坞缝制的,盼着有朝一日能遇良人,穿上这身嫁衣嫁人,可她所遇非良人。衡哥儿为她赎身落籍后,她便将这留给我了,盼着我将来能穿上……我这辈子怕是都穿不上吧?既如此,不如送个人情给哥儿。哥儿可千万别嫌弃啊,彩铃姊姊的手艺可不差!”
她能送来这件嫁衣,无疑是雪中送炭,魏子然自然不会拒绝,感激道:“那我便承了姑娘的慷慨赠衣之情,他日姑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心巧正要他记着这份情,得了他的口头承诺并不满足,冷笑了一下,说:“我不敢指望哥儿能记得今日的承诺。你们男人啊,嘴上说着如何如何,只要转个头就忘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了。上回哥儿说要找我赔罪的话,这么些时日了,哥儿还记得么?我也不要你再登门赔罪还我帕子了,就拿你身上的一样贴身之物赠我吧。”
魏子然一惊,笑着回绝了她:“贴身之物岂能轻易赠人?姊姊不必疑心,左右不过这几日,我定然亲往花音坞里会姊姊,还了姊姊的那条帕子。”
说着,他再次拜谢了心巧的赠衣之恩,便将那包嫁衣藏进了衣襟内,牵马回到了喜宴上。
面对众人对这嫁衣来源的询问,魏子然只说是某位朋友家的女眷亲手织成的,尚未上过身。
尚攸感激不尽,忙亲自将这袭嫁衣送到了船上。
王氏见他果真在吉时前寻来了一袭崭新的嫁衣,便在船上重整了妆容,换上这身精巧的喜服,高高兴兴地上了轿。
因尚攸父母早亡,由叔伯轮流带大,一对新人便奉叔伯为高堂,恭恭敬敬地拜了一回,方才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被送入了洞房。
院中的贺郎酒饮至半夜方散,新房内闹洞房的人也迟迟不肯离去,直至尚攸一一散了些喜钱,这些人方才说说笑笑地出了新房。
喜娘替这对新人铺了喜被,又找尚攸讨了喜钱,方才肯出屋。
王氏起身关门之前,向外梭巡了一圈,果真见有人藏在暗处准备要听床,当下便将那些人赶走了。
她听到有人奔跑途中,又回头喊了一声:“小先生,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娶的这婆娘是个雌老虎!日后有你受的!”
听闻,王氏又追着赶了几步,叉腰骂了一句:“你是哪个讨不到婆娘的赤脚汉,再敢上家里来,让你见识见识老娘的厉害!”
尚攸正在屋里吃着喜果,听新婚妻子在外与人口角,也不敢出门去劝。
王氏怒气冲冲地进屋锁好门窗,便向他抱怨道:“今日真不是个好日子!先是被你那些街坊邻居拦船落了水,这会子还要吃你那些朋友的骂,真真是气死老娘也!”
尚攸早擎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边,温声劝解道:“大家就是图个热闹喜庆,不是要与你过不去。你看我面上,歇了气,好么?”
王氏转眸看他,觉着今夜的他,与往时都不一样。他那白面一样的脸上,染了胭脂一样的红,格外迷人;眸中映着的两簇烛火,仿佛烧到了她心里,令她心如擂鼓。
她就着他的手喝下他送到嘴边的茶水,在他要剥桌上的果子给她吃时,她的一双眼只管直直地瞅着他,那目光似着了火般,能将他整个儿烧干吸尽。
尚攸触到她滚烫火热的目光,似被烫着了般,不敢看她。
王氏爱极了他这般模样,一把推开了床头的果盘,将人推入帐中,手指轻点他的眉眼口鼻,笑着问了一句:“在我之前,哥哥有过女人么?”
尚攸不知她问这话的意图,如实答道:“没有。”
王氏似喜似伤,纤手去解他的腰带,微微红了脸,又问:“哥哥懂这事么?”
尚攸不答,定定看了她许久,被她那双手有意无意的撩拨,终是忍耐不住,猛地翻身,紧紧抱住了她。
雨敲青瓦,不觉东方渐白。
在魏家那些年,尚攸向来起得早。他想在不惊动王氏的情况下起身,无奈这妻子似八爪鱼般将他缠得紧,又因她睡得浅,他只稍微动了动,便惊醒了她。
王氏似是见天色尚早,并不肯放他起来,痴缠到天光透窗方才与他一道起身穿衣。
嫁到这个家里,虽无需伺候公婆,但目今还有丈夫家里的两个叔伯在此,作为新妇,王氏并不敢偷懒,简单洗漱后便带着喜儿去了厨房。
尚攸知晓王氏在家是娇生惯养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只是制伞画画,从不会下厨房。他担心她做不来灶上的活,欲进厨房相帮,却被她赶了出来,他只得去找叔伯说话。
叔叔、伯伯皆是老实地道的农户,起早贪黑惯了,这会子已是出门转了一圈回来了。见了他,叔叔便道:“你已是欢欢喜喜地将媳妇娶进了家门,算是成了家立了业,我们也放心了。现今正是春耕忙碌的时候,家里没男人不行,我和你大伯就想早点回去。”
尚攸十分不舍,但也不好强留,问了一句:“二老打算何时动身?”
叔叔道:“我们一早往江边走了一趟,问了一圈,正好明日有一艘往泉州去的货船,那船主愿意载我们一趟。”
尚攸不放心,劝道:“如今世道不宁,叔叔伯伯又从未出过远门,还请二老姑且再等两日,侄儿托人找一艘熟人的船。”
两位长辈似是不愿如此麻烦这位侄儿,正欲拒绝,恰逢王氏欲叫人去用饭,听到了三人的对话,便忙忙走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友善的笑容,帮着尚攸劝说道:“侄媳妇都还没在叔叔伯伯跟前尽一点孝心,您老人家怎么就急着要回去呢?莫非是侄媳妇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得罪了您二位么?”
“没有没有……”两位长辈慌不迭地说,“真是家里忙,又只有女人和几个孩子守着,我们不放心。”
王氏心里自然希望无人在此打搅她与尚攸的好日子,既然俩长辈铁了心要走,她假意挽留了一番,又道:“叔叔伯伯牵念家里,侄媳妇便不强留您二老了。不过,还是得听听攸之的建议,杭州离漳州山远水遥,就让他帮忙找一艘稳靠点的船才好动身。不然,我们在家一直悬望着,寝食难安。”
俩长辈不好再拒绝这对夫妻的好心,只得点头同意了。
当天,用过王氏辛苦烧出来却不甚可口的早饭,尚攸便出门托人去寻船了。
至晚,他回到竹竿巷的小院时,王氏便忙忙将他迎进了屋里,问他是否寻到了船。
尚攸点头:“还是魏老爷家的船。他家正要去那边贩货,也要在当地试种些番邦粮食,愿意带上叔叔伯伯一道上路。”
王氏问:“何时的船?”
“这月中旬。”
王氏算了算日子,见没几天,也便没说什么。
因尚攸回来的晚,她便吩咐喜儿重新安排些饭菜送到房里来,亲自服侍着他洗漱更衣。
吹灯歇下后,她不待尚攸躺下,便迫不及待地贴身缠了上去。
“烟烟,”尚攸慌了神,劝道,“你先休养两三日……”
王氏于暗中摸索着,笑意盈盈、语带春水地说:“哥哥这般不济事的么?”
尚攸拗不过她,唯有缴械投降。
魏家开船那一日,魏子然亲来竹竿巷接人,随同着尚攸一道将人送上了船。
魏显昭想到这一去又是一年半载,不免对魏子然耳提面命了许多话,最后说:“南家若要退婚,让你娘做主便可。还有,今年的几场考试,你也好好准备一下,不指望你今年就中秀才,但起码要比去年长进了。”
魏子然不敢不应,叮嘱了几句“行船小心”“一路平安”的话,便目送着船在钱塘江上慢慢远去。
送走了船,他与尚攸就近在江边的小摊上各自叫了一碗片儿川。
闲谈间,尚攸见这哥儿总是打量着自己,不知何意:“哥儿总盯着我看做什么?”
魏子然正色道:“小先生精神不振,脸上无血色,是染病了么?”
他无心的一句话,让尚攸倏地红了耳根,含糊应了一声:“不是,是夜里没睡好。”
魏子然倒也没多想,吃完饭与他作别后,便径直回了莫衙营宅子。
甫一进院子,便遇上了沈昭敏。
“我已在附近赁了一间院子,待那边收拾好了,这两日就会将家眷接过去。这段日子,真是烦扰你们一家了!”
魏子然客气道:“哪里哪里,您家里人来了,这儿才有了人气。若搬走,这儿就又冷清了。”
沈昭敏知晓这些都是客气话,因听到天井院子里忽传来女儿的哭声,便辞了魏子然,快步赶了过去。
魏子然本以为孩子哭闹是平常事,半夜里,那边忽又吵闹了起来,他忙遣清泉去那边看看情况。
清泉去了不多时,惨白着脸回来,神色虽慌张,语气还算镇定,低声说:“出事的是女眷的屋子,小的不便入内,听人说,像是那家主母悬梁了。”
魏子然心中一震,慌忙起身,一面唤映红穿衣,一面又吩咐外屋里的琉璃与翡翠:“你们再去细细打听,看人是否救下来了?”
第109章
【天启二年春·天井院子】
因天井院子里头住的多是沈家的女眷孩子,这些日子,魏子然不会往这边来。
然,他遣琉璃、翡翠往那头探了一回消息,两人回的也是些模棱两可、没有准信的话,他只得亲自前往探问。
他到时,院内灯火通明,两家的婆子丫鬟、厮儿仆从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观望议论着,时而能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孩子的哭声。
魏子然发现,在一间间门扉皆开的房屋中,只有他先前住过的那间房屋门户紧闭、烛火映窗,却是听不到里头的丁点儿声响动静。
他记得这间屋子是焦氏及她的两个女儿在此居住的,不免心中存了几分疑,当下却无暇理会这件事,穿过人群,径直往对面人群拥堵的房屋而去。
守门的沈家仆从见了他也不阻拦,引他入内,早有屋内的侍女知会了内室里的沈昭敏。
沈昭敏衣裳楚楚地出来接待,魏子然忙上前见礼,不待开口,沈昭敏便惭愧歉然道:“夜里惊扰了哥儿本属不该,还劳哥儿前来动问,真是莫大罪过!”
魏子然见他一脸悲戚,眼角似有未干的泪痕,忙关切道:“小子听闻尊夫人出了事,闻讯赶来,不知尊夫人可救下了?”
沈昭敏强作欢颜道:“拙荆暂时无事,哥儿无须惊慌挂念,请回去歇着吧。”
魏子然并不疑心,也不敢多打问,告了声叨扰便放心离开了。
次日一早,他将将起身洗漱,便听见门前辚辚车马声,院中也比从前更吵闹。没一会儿,守门看户的婆子便领着沈昭敏前来,言说沈家一早已搬出了院子,院中各门各户的锁钥器物已交割明白,让他验收验收。
魏子然只着清泉去查验,却是满心疑惑地询问沈昭敏:“沈推官不是说过两日才搬走么?怎么一早便急急忙忙要走?”
沈昭敏神色不明地笑了笑,说:“孩子们吵着要回去,所幸那头的屋子已快收拾完了,便不好再在府上多叨扰了。”
魏子然见如此说,也不再挽留,只问了一句:“尊夫人无恙?”
沈昭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听到外头孩子的叫唤,与他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方才告辞离了宅子,引着一众家眷出了莫衙营。
清泉查点完那院子里的器物,回来汇报时,抱了一个四寸大小的、素面方形的红木盒子进来。
“推官老爷留了些东西在这儿,”他将盒子交到魏子然手中,“盒子里还有一封给哥儿的信。”
魏子然开了盒子,里头有金钗一对、玉镯两只、银耳挖一支、白玉坠子一只、端砚一方、铜镇尺一副,还有一纸信。
信上所言无非是些感激的话,又说留了些金钗玉镯、砚台镇尺等陈旧之物作为谢礼,望他莫嫌物贱,恳乞笑纳。
魏子然毕竟生于富贵之家,即便家里每月给的月钱不多,但见过的、用过的不是金便是银,玉石古玩亦见过不少。因此,他一眼便能看出,沈昭敏留下的这几样谢礼,折合成现银也就一百两左右。
他不曾想到这人这样客气,照着信上所列的谢礼单子比对了盒中之物,见分毫无误,便让映红再套一个盒子锁起来收着。
映红不知他为何要锁起来,但也不多问,只道:“那处院子空出来了,你打算何时搬回去?”
“不急,”他道,“先着人将那边洒扫干净吧。”
宅子里忙忙碌碌了两三日,魏子然便选了个晴好的日子搬回到了先前所住的屋里,屋里器物陈设皆整理成了他最初入住时的模样。
只是一日夜里歇息时,他发现床头柱子上似有刻痕,爬过去用烛火照看时,却是极其稚嫩的两行小字:丑母呆兄,快快受死。
这八个字刻在十分隐蔽的地方,又因刀刻得不深,若不留心,几乎不会看到这两行字。
魏子然盯着这几个字细细咀嚼了许久,想到先前借住在这屋子的母女三人,越想越觉得心惊。
沈昭敏将家眷护得严严实实,旁人无从探听他后宅里的事。只知他年满三十,后宅中只有一妻一妾;而关于这人的生平履历却并不是什么秘密,魏子然从父亲那儿已知晓备细。
他本是山东兖州府郓城县人,自幼家贫,父亲早亡,靠母亲汪氏一力拉扯大。年将十五岁便由母亲做主,娶了母亲表妹的女儿蒋氏,生了长男沈潜,之后蒋氏便一直无所出。
考取功名后,他仕途一直顺遂平坦,赴任之地皆是江南一带的州县。前些年任江西九江府彭泽县县令时,便纳了当地一名焦姓乡绅的女儿,短短四五年间,接连生了二女一子;然,此子生下不满一月便意外夭亡了。
这帮家眷入住这所宅子后,一直安安分分、规规矩矩,院中女眷更是足不出户,只有那焦氏与母亲会过几面,言行皆规矩守礼,举止大方稳重。
期间,魏子然也听到过一点风声,说那妻子蒋氏之所以整日里闭门不出,是因为容貌丑陋不敢见人。
魏子然当时只当是众人信口乱说的,眼下见了床柱上刀刻的几个字,不由信了几分。
而沈昭敏的后宅,应也没有表面上的那般风平浪静。
但这些皆是旁人的家事,魏子然不愿深思多想。
只是床头刻着这两行骇人的字,终究太过骇人眼目,让他无法安心入睡。他唤醒映红,让她寻了小刀出来,尽力刮去了那几行字。
映红不知床柱子上有字,见他半夜叫醒自己做这样荒唐古怪的事,紧蹙眉头,担忧道:“子然,你深更半夜不睡,在床柱子上刮刮蹭蹭,是着了什么魔?”
魏子然知她素来胆子小,怕她被那些字吓到,并不与她说起这事,只胡诌道:“自搬回了这里,我夜里总睡不安稳,整夜整夜地被噩梦缠身。方才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神人告诉我,若要安睡,就得刮一些床头柱子上的木屑,当夜焚化,方能夜夜好梦。”
“你果真是着了魔,又说这些神神鬼鬼的话!”
映红口里虽这样埋怨着,仍是依他所言,将收集起来的那些木屑在庭院中引火焚化了。
日间,映红在替他收拾整理衣箧箱笼时,忽听琉璃与翡翠在外头哭泣吵闹。
她恐这两人扰了魏子然看书写字的兴致,忙出屋呵斥:“哥儿在看书呢,你们吵吵闹闹的,忒没规矩!”又看了一眼屋檐下正煮着茶的茶炉子,说,“哥儿等着吃茶,快沏好了茶给他送进去!”
琉璃瘪瘪嘴,忙忙沏了茶,给书房里的魏子然送了过去。
映红见翡翠只顾着在一旁吞声饮泣,缓声问了一句:“你哭什么呢?”
翡翠擦泪摇头,一声不响地去看着炉子里的火了。
映红见她如此,也不多问,自回屋整理箱笼去了。
魏子然也早已在书房里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在琉璃送来茶水之际,便问了一句:“你与翡翠在争什么?”
琉璃巴不得多在他跟前待一会儿,双眼往外觑了一眼,故意压低嗓音说:“这事我也是将将知道——这丫头也不知几时和那沈推官家的哥儿勾搭上了。那家人搬走后,她还日思夜想的,今日竟还趁着出门替哥儿买东西的时候,假借哥儿的名儿,想要进人家新家里去会面呢!”
魏子然当真不知院中侍女与人有了这等私情,也不曾想到那个一向沉默寡言、不引人注目的侍女竟有如此胆量,敢借他的名头不管不顾地会情郎。
“她进了人家的门么?”
“她不肯说进没进……”琉璃懊丧道,“婢子与她就是因这事争问了几句,就要撬开她的嘴了,吃映红姊姊呵斥了一顿,也就不知究竟如何了。”
魏子然听她这话已有几分埋怨映红的意思在里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你让她来我这儿。”
没一会儿,琉璃便引了翡翠前来。因琉璃与她说了主子已知晓她与沈家哥儿沈潜的事,且她借主子之名意图进沈家私会沈潜的事,也被琉璃告了密。她一心以为魏子然这番叫自己前来是要问罪责罚的,因此,进了书房便“扑通”一下跪倒在了魏子然脚边。
魏子然有心要吓吓她,便不叫她起身,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么?”
这里的规矩,皆是从魏府过来的那老嬷嬷定下的,至于这哥儿这里有什么规矩,翡翠当真不知。
她战战兢兢摇头:“婢子不知。”
魏子然又不辨喜怒地问琉璃:“你知道么?”
琉璃鲜少见他这样的脸色,听及,也不由慌了神,跪下道:“这儿的嬷嬷与我们立过规矩,不知哥儿问的是否是那些规矩?”
魏子然笑道:“我的规矩很简单,便是做人要忠诚仁恕,不可欺心诳上。你们中有人与客人家的哥儿有了私情,甚而胆敢借主子之名与人暗通曲款,可见是没将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你们是老爷找来的,我也不好发落你们,目今老爷不在,我便请夫人发落你们吧。”
翡翠似是认命了般,并不为自己辩解伸冤。琉璃却大声喊冤:“哥儿,与沈家那哥儿私通勾搭的是翡翠,婢子可是什么也没做,一心只想着要服侍好哥儿,对哥儿一片忠心,从不曾有过任何欺心诳上的行为!求哥儿明察!”
魏子然笑道:“我知你是忠心的,但不知你这忠心有几多。你敢依我一件事么?”
为表忠心,琉璃夸口道:“莫说是一件,便是十件百件,婢子无有不依的。”
“很好!”魏子然饮一口茶,浅浅笑道,“我这里已是留不得翡翠了,但看在她好歹服侍了我一场的份上,我不愿将她逼上绝路,这里有条路让她走,就是需要你从中出力。你与她一同进来,成日里在一处,情同姊妹,你想为她谋条出路么?”
琉璃一怔,纵使内心不愿,却也知晓没有商量的余地,强撑起一抹笑容,说:“请哥儿吩咐。”
魏子然道:“你别紧张,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想让你探探那沈潜的口风,看他是否愿意收留翡翠。”
琉璃见这哥儿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下意识看了一眼翡翠,见她依旧如木雕一样伏首在地,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欣羡。
她想,那沈潜好歹是沈家的嫡长子,若是真肯接纳翡翠,那翡翠岂不是因祸得福了?
早知如此,她就不会一心只想着拿下眼前这位哥儿了。虽说这哥儿待她们总是温和客气的,心思却似海一样深,她猜不透。
“婢子微贱之躯,如何能见到那沈家哥儿的面呢?”她不愿出面试探沈潜的口风,故作为难道,“哥儿分明是在为难婢子。”
魏子然道:“你可借我之名前往沈家拜访,他家人应不会为难你。记住,你若见到了他,无须多说多问,只将我的意思说给他听,告诉他,若不愿将人接过去,我这里就只能将人发卖了。”
事已至此,琉璃只能认命,心里已在盘算着见着了沈潜之后,该如何对他说起此事了。
第110章
【天启二年春·陆官巷】
沈家新赁的院子在清波门附近的陆官巷内。
琉璃对这一带并不熟悉,在一条条街巷里一路问去,方才碰到了一个住在陆官巷里的老婆婆。
她跟着婆婆从清河坊拐进新街,一路直走到底,穿过一条街道,便见到了那条紧邻着蔡官巷的狭长巷子。
这条巷子,她来过。
琉璃不由暗自抱怨走了许多冤枉路,仍是随着那婆婆爬上巷子里的一段缓坡,在一阵又一阵低低高高的叫卖声中,来到了眼前这扇简单朴素的门楣下。
“这里便是新搬来的沈推官的家了,”婆婆在门前止住脚,“姑娘自己进去吧。”
琉璃道了声谢,待这婆婆走远,方才对沈家守门的门房老伯说:“我是临安魏家然哥儿差来的,替我们哥儿给你们哥儿送书来了,烦伯伯进去通报一声。”
因公务的缘故,沈昭敏白日里并不在家,家里的一切事皆是其妻与其母共同操持的,即便是这些迎来送往的事,门房也得禀知两人知晓。
彼时,这对婆媳正在岁华园的机房中织布,听丫头来报,说有临安魏家的哥儿遣了侍女来给沈潜送书,那老夫人汪氏心内便立时生出了几分警惕。她心里埋怨那哥儿不晓事、没规矩,如何遣个丫头上门来,但想到在人家府上叨扰了许久,不好将人拒之门外,便吩咐将人请到这院子里来,又道:“将哥儿也唤过来。”
侍女应了声是,与院内等着回信的门房传达了老夫人的意思,又往章华园去请沈潜了。
琉璃被引进这处单调冷清的院子里时,院中已备好了茶水,汪氏也适时地领了两名侍女出屋来待客。
在莫衙营宅子里,琉璃虽见过这老夫人的面,但不过是遥遥望一眼,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更别说受到这样的招待了。然,这老夫人生来一张严肃板正的面孔,威严有余,和善不足,不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琉璃本觉自己这回代了魏子然前来,可以挺直脊梁,不用低头赔小心。可在这老夫人面前,恁是一点气势也提不起来。
汪氏请她坐下喝茶,她百般推让谦辞,最终仍是在对方几番劝说下,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观汪氏如此煮茶留客,她已不指望能与沈潜单独谈话了。
虽说她巴不得翡翠的事不成,但若是就这样一句话也不留下就回去,不是让她家哥儿从此小瞧了她、不再信任她了么?
她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汪氏,一面在心里思谋着如何能让沈潜知晓她的来意。
茶过一巡,沈潜方才神色恹恹地过来,她甚至都没看琉璃一眼,只与汪氏简单见了礼便在一旁坐下了。
而对于孙子这样懒散无礼的行为,汪氏面色虽有不喜,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将琉璃的来意说了,顺便道:“我们一家借住在他府上时,他曾多次关照你,今日又特特遣人来给你送书,这份情义不能忘。改日,我们可请他来家里好好答谢一番。”
沈潜心中抵触,可触到祖母那不怒而威的眼神,只能点头:“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汪氏满意一笑,又对琉璃说:“再过两日是月底,正好是他生辰,我们也不打算大肆操办,只准备家人聚在一处办桌生日酒。你回去与然哥儿说说,希望他能赏脸前来,我们也会往府上递请帖的。”
琉璃笑着应承:“我回去了会向我们哥儿传达您的话的。”
此时,她只觉与这老夫人相对而坐,犹如受刑煎熬,只想着早些办完魏子然交代的事。
她将魏子然交给她的一套《南华经》送到沈潜手边,笑着说:“这是我们哥儿新购得的一套书,因知哥儿喜欢,特托我前来送书,还请哥儿莫嫌弃!”
沈潜一看这书果真是他爱看的,却不敢伸手来接,转眸看了看汪氏的脸色,见她含笑点头首肯,方才慢慢接在了手中,低低道:“谢谢。”
琉璃见他收外人送的一套书也要看汪氏脸色行事,忽有些好奇他这样羞怯懦弱、毫无主见的人,哪来的胆子勾搭翡翠那丫头?
这番对比之下,她更觉魏子然是值得自己花费心血慢慢攻陷的;先前因翡翠攀上了这位哥儿而生出的些许嫉妒不甘,也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倒是很乐意替翡翠谋一条出路。
不能当着汪氏的面直说来意,她便委婉含蓄地提醒他:“我们哥儿还说,他那儿有一块翡翠玉,是潜哥儿还未搬出宅子时就看上的,本也打算一道送来的,怕哥儿不肯收,也不敢贸然相送。哥儿今日不若给我个准话,若是肯收下那块玉,也好当作一份生辰礼赠与哥儿。”
沈潜听得不明不白的,不及开口询问,汪氏便出声道:“请姑娘给你们哥儿传个话,别让他备什么生辰礼。翡翠贵重,他也从不佩玉,送了他是暴殄天物。然哥儿当天肯来,就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
琉璃只好不再提起,又被汪氏留着吃了些茶点,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客人,汪氏又将沈潜叫到身边单独说了几句话。回到屋里,板凳尚未坐热,又有母亲身边的侍女请他过去说话。
沈潜内心烦闷,又不敢忤逆拒绝,只能怏怏不快地随着这侍女到岁华园的厢房里见了母亲。
外头春光灿烂,母亲的房内却昏冷阴暗,门窗紧闭的室内难见一丝日光,令他感到压抑。这感觉,就像母亲常年来带给他的感觉一样,冰冷阴暗。
侍女将他送进房里,便出屋关上了门。透窗而入的一缕微弱光线正照在桌边母亲的脸上,让那半边被烧伤的脸显得愈发丑陋可怖,令他不忍直视。
蒋氏在微光里缓缓转头,似星辰浩瀚深沉的双眸里没有一丝热度,见儿子呆立在门边不敢靠近自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老祖母说要替你在家办桌生日酒,请了魏家的然哥儿。娘没有什么要叮嘱你的,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席上,一切听你老祖母的,不许听芳华园里那女人的话。”
沈潜胸口憋着一口气,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封闭的、令人窒息的屋子里,弱弱应了一声:“孩儿知道。”
蒋氏轻轻点头,道:“出去吧。不许往芳华园去,回屋好好看书。”
沈潜如遇大赦,只想着能离开这儿,也没用心去听她后面的警告,匆匆应了一声便逃也似的出了岁华园。
路过芳华园时,他透过院墙上的月洞窗子,见家里的两个小小姐儿在院中的树根下挖土团泥巴,玩得不亦乐乎,心中羡慕又怜爱。
树丛后,有姨娘焦氏轻轻柔柔唤俩姐儿乳名的声音。随着声音渐渐近了,他便见到焦氏风柳一般的身姿从树后钻了出来,白玉无瑕的右脸上却落下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斑。
虽是面貌受了损,沈潜却觉着,这红斑伤痕在她脸上并不显得丑陋难看。
他不由想起母亲脸上那几块年久不愈的烧痕,稍稍纾解的心情,又变得沉重郁结。
他听祖母说过,母亲身上和脸上的烧伤,是当年从大火里救下他和祖母后留下的。因为被火烧伤了身体、毁掉了容貌,母亲便整日将自己锁在不见光的屋子里,不敢再见人,性情渐渐变得阴冷古怪,让人难以亲近。自父亲将焦氏和两个姐儿接到身边后,她面上不动声色,他却知晓她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也许,父亲与祖母也知晓,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在搬离莫衙营宅子的前一天夜里,恰逢父亲生辰,她突然一改往日里阴冷无常的性情,殷勤整治了一桌酒席,请家里人皆来吃席。
席上,她甚至和颜悦色地与焦氏闲话家常,因此,谁也不曾料到,她会突然将壶中烧得滚烫的茶汤对着焦氏兜头浇下。
他记得,父亲那时便生出了要和离的念头,经祖母一番权衡利弊的劝说后,父亲便妥协了。
然,半夜里,母亲却将他叫到身边,当着他的面悬了梁。
他当时吓坏了,慌忙叫来父亲将人救了下来。后来醒悟过来,方知她根本不是要寻死,不过是做做样子,想以此威慑家人,也让父亲再也不敢生出和离休妻的念头。
沈潜想得入神,没提防将自己的身影暴露在了月洞前,一团泥块砸到胸口,他方才醒过神来。
他向院内张望,见那小一点的姐儿朝他吐舌扮鬼脸,焦氏在低声训斥着她,他并未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了。
焦氏赶出来不住地赔礼,歉然道:“幺幺不懂事,哥儿有没有事?”
沈潜摇头,目光触到她脸上的烫伤,红着脸慌乱避开了,一声不响地离了芳华园。
身后,有那小姐儿幺幺含恨带怒的声音说:“娘管他做什么?下回我要砸他的脑袋,让他脑袋开花结果!”
“不许!”焦氏忙出声轻斥,“兄长为尊,你不可对他无礼!”
幺幺鼓着嘴,气哼哼地说:“他和他那丑八怪娘都是坏人,欺负娘,我才不认他做哥哥!”
这些话如同锥子狠狠刺着沈潜的心口,回了章华园,他便将自己锁在了屋里,躲着大哭了一场。
院中侍女送来的晚饭,他动也未动,哭过一场后,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沈昭敏平日里忙于衙里公务,夜里多是歇在衙里,一月里不过回三四次家而已。而自从妻子蒋氏遭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后,他与她之间的夫妻情意早已随时间而消磨殆尽了,这些年虽早已不在她屋里留宿,却也会看看她。
然,自她上回在别家闹了一回,他心里仅存的一点愧疚也没了,回了家再也不愿见到她,只在母亲汪氏跟前见礼问安后,便往芳华园焦氏的屋里来。
月底,因得知家里打算为沈潜办一桌生日酒,他这日早早便散了衙,顺路在书肆里挑了几册书。
行至巷口时,正遇上魏子然带着两个小厮儿骑马而来;那跟来的两个小厮儿,清泉他倒是认得,另一个却面生。
他只当是魏家新买进的小厮儿,也没在意,在巷子口接着主仆三人,方才一路寒暄着往家里来。
时暮色深浓,家中已燃起了灯火,宴席也已在岁华园摆上。
魏子然留跟来的两人在院子外的酒席上与沈家的仆从一处吃酒,便由沈昭敏引着见了院内的汪氏、焦氏及那两个粉嫩嫩的姐儿。
她见焦氏脸上遮着面纱,不知何故。看到她身边的两个姐儿,又不禁想到了那刻在他屋里床柱子上的话,也不知那些话是她们中的哪一个刻上去的。看她们年纪不过六七八岁,何以对这家里的主母与哥儿有如此深的怨念仇恨呢?
而这席上,却独独不见沈家主母与寿星沈潜。
沈家老祖母似已猜到了他的心思,缓缓道:“潜哥儿他娘身子不好,见不得风,就不能与哥儿相见了;他姨娘也因前几日不当心让茶水烫了脸,怕吓着了哥儿,才用面纱遮脸的,请哥儿多担待。潜哥儿他呢,是有些怕羞,担心收拾得不齐整让人笑话,这会子还在收拾呢,只有他爹才能催得动他。”
说着,便示意沈昭敏去章华园看看。
沈昭敏早已从母亲这话里听出了蹊跷,怕是这些日子他不在家,这孩子不知又因什么事气性上来了,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赌气呢。
魏子然虽觉这一家人都奇奇怪怪的,但因是客,不好寻根究底,只盼着能见沈潜一面,好当面问问他对翡翠的态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