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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天启元年夏·青云街】


    魏显昭经过钱塘时,恰逢府试最后一场,他便打算亲往贡院外去接魏子然。


    然,在去贡院之前,他欲先往太平坊南家拜访拜访,却被守家的仆人告知南家大老爷家的哥儿不幸早逝,自家老爷与哥儿姐儿皆去了大井巷。


    魏显昭想着既然路过此地,又听说了此事,不去不太好,便自备了奠仪往大井巷来吊唁。


    他来此本是看在与太平坊南家订了亲的一点情面上,哪知到了丧者家里,他方知这场丧礼办得杂乱无章,主人家的礼数也甚不周到。他在死者的灵前吊唁完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招呼,给他送来一杯茶水;灵棚里甚至有几个不谙世事、不懂规矩的少年小子围坐在一处斗牌起哄。


    魏显昭只觉这些南家子侄太不像样,茶水也没心思喝一口,便匆匆忙忙走了。


    离开主人家没几步,身后南锦连声唤着他,急急追了上来,见面便赔礼道歉。


    “大哥哥家里乱得不成样,礼数不周到,请亲家体谅些个!”他将人拉到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耐心解释道,“他家就这么一颗独苗,又不曾留下个孙儿孙女,说没就没了,哥哥与嫂嫂就有些悲痛难支,竟相继倒床不起了,侄媳妇也因伤心过度,失了心……侄子尚未入土,这一家人却病的病、疯的疯,现今那家里已乱成了一锅粥,我们几个兄弟毕竟不是主人,处理他家的事,难免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实在不是有意要怠慢亲家的。”


    魏显昭听后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是个外人,本不该乱议别家是非,但既与您结了秦晋之好,有些话不当说,我也要同您说一说——您上头的那几个哥哥,我早些年也是与他们打过交道的,都是些自私市侩的人,尤其是您家里的二老爷与三老爷更是如此,眼里只看得到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与人做生意从不肯吃亏,妄想守着祖上的那点基业啃一辈子老本,不会为后世子孙考虑,鼠目寸光。四老爷若真心想将您家大老爷的家事妥善处理,除非那两人不插手,您独自一人包揽了这事。不然,也就只能让人看笑话了。”


    这席话说到了南锦的心坎里,只是自己人微言轻,让上头的那两位哥哥听从自己的安排,怕是比登天还难。


    魏显昭既然将这些话讲出来,想必是有了应对之策。


    于是,他便虚心请教道:“还请亲家教教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两位哥哥安心做事。”


    魏显昭道:“对于唯利是图的人,许他们些银钱好处便是了。不过,您怕是要吃些亏,不但是银钱上要吃亏,名声上也可能会吃点亏。这事若处理得漂亮,让亲朋脸上有了光,人家会说是你们兄弟齐心的结果;若做得糟糕,所有的过错怕就是包揽此事的您造成的——魏某只是给您提一个建议,做不做全在您。”


    南锦苦笑道:“眼下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就当花钱买几天太平清净日子,早些将大哥哥家里的事处理完才是正事。”


    如此,魏显昭也不再多说,便与他分手告别。


    出了大井巷,他便骑马沿着中河河岸一路往贡院而去。


    途中,他不由透过南家四兄弟的事想到了自身。他虽没有亲兄弟,却有投奔到此的两位远房族弟。当年他们的父母好心收养过他几年,现今轮到他来关照这两位族弟,于情于理,他都应相帮到底。


    亲亲兄弟也会内阋于墙,就是不知,这两位族弟日后是否会与他生出嫌隙,从而有了二心?而他家里那几位哥儿,虽然现今看来相处得不错,日后长大了,也不知各自前途怎样?情谊如何?


    这般想着,人马已是不知不觉到了贡院附近。


    贡院外设了路障,街道到处戒严,巡逻的衙役来回走动,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一步。


    许是各地麋集而来的考生皆进了考棚的缘故,贡院附近的街巷已不见前几日人山人海的场景。可即便如此,这儿依旧行人如蚁,难有下脚之处。


    将马寄放在街道旁的店家那儿后,魏显昭便步入了贡院南面的青云街。只见这儿商客云集,店铺如林。街上除却售卖笔墨纸砚、书籍古画及各类生活物事的店铺摊位外,还有兜售各样刻石云雕、奇石宝玉之类的玩意。


    魏显昭近来有藏石之癖,见此处多奇石,不觉看得忘了前来的目的。


    他在一位少年摊主的摊位上看中了一块如男子拳头大小的紫红色圆石,这圆石似被一层层浓厚艳丽的釉彩包裹着,外表布满细细密密的小孔。


    只一眼,他便知此石定非凡品,托在手中细细观摩许久,愈看愈爱,便向摊主询价。


    这少年摊主本不看中这块其貌不扬的废石,见眼前这客人如获至宝的目光,知晓遇上了对的客人,便故作高深地说:“此石非凡间之物,若是没遇上有缘人,我是不会卖的。”


    魏显昭见这少年摊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瘦骨伶仃的,便猜到这少年应是急需钱的。然,转念一想,他又觉世上多奇人高人,不能以貌取人。


    他又扫了一遍少年摊位上十来块形状各异的石头,虽说有些只是普通的石头,但其中仍有两三块品相奇特、世间罕见的非凡品。


    至于手上的这块石头,他是铁定了心要拿到手的,便与这少年打着商量:“做生意,能遇上就是缘分。我一路走过来,只有小老板这儿门庭冷落,这倒不是说这里没有宝贝,而是那些路过的人皆不是有缘人。我今能与您相遇,说上这许多话,全是这石头引来的缘分。这样大的缘分,小老板要怎样才肯割爱呢?”


    这少年见这客人诚心诚意与他做生意,忽有些不忍心坑蒙了他,故意皱眉沉吟了一会儿,似难以割舍般地说:“客人您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割爱了。既然是有缘人,我也不要您多少银子,给个十两意思意思就行了。”


    魏显昭一听十两便能做成这桩买卖,心底诧异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少年果真是个深藏不露、不贪银钱的高人,心里钦佩不已。照他近来寻求奇石得知的市面价钱来看,最普通的一块奇石也能卖到五六十两银子,那些上好的价钱更不知高到什么地步了。


    他手上的这块石头,若他没有看错,应是古书上所载的“天外陨石”,世间难得。


    他觉得这样的一块陨石乃是无价之宝,只以十两银子交易,是这少年卖的一份人情,他应当铭记在心。


    付了钱,他亲自将这块石头包好,说:“日后若是有好的石头,请小老板能替我留着,我愿出高价购买。”


    少年正为得了真银而欢喜,听他这样说,忙笑应道:“那是一定的,我若是得了好石头,亲自送去您家里——您家在哪里?”


    魏显昭笑道:“临安长桥下的魏府就是——小老板如何称呼呢?”


    少年咂了咂嘴,眯着眼笑说:“我行走江湖多年,无名无姓,客人要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何必问我姓名呢?”


    见如此说,魏显昭愈发断定此人非同一般,也不再与之纠缠,心满意足地与他告别,言说后会有期。


    而这少年唯恐这位客人反悔之后又回来,在魏显昭走远后,便忙忙卷了摊位上的几块石头,打算溜之大吉。


    他正准备往贡院前的大道上溜走,双脚还未踏出青云街,便见街上的三两帮闲摇摇晃晃地迎面而来,不由分说将他逼到一处狭窄的死胡同里,流里流气地说:“真没想到你那堆破石头还真能吃客人!说吧,卖了多少钱?交出来吧!”


    这少年自然舍不得给,又不敢拒绝,双目一转,心内便生出了一计,涎皮涎脸地说:“不是我不想给哥哥们钱,是客人只付了订金,我要拿着这订金到他府上对证,好领剩余的钱的!领了钱,再给哥哥们分钱,行么?”


    这群人也不知他所说是假是真,其中领头的便道:“你还能拿多少钱?”


    少年道:“一百两是有的。”


    “这么多!”领头的双目都亮了,“你这些石头真这么值钱?一块就能卖一百两?”


    “自然!”少年洋洋得意地说,“我这儿还有好几块,那位客人还说以后会再来买呢!这些石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你们等我慢慢将这些卖出去,还怕我没钱孝敬哥哥们么?”


    众人早已被他这通话迷得天花乱坠,哪里会再考虑是真是假,仿佛眼前早已堆满了金山银山。


    他们背着少年窃窃私语了一阵,已是达成了共识,由那领头的对那少年说:“你现在不给钱我们也没关系,但你得将这些石头留下来,我们暂时替你保管,免得你领了钱就跑了。”


    “这怎么行?这可是我的命!”少年故作不舍地紧紧护着那一包石头,弱弱地与这些人打着商量,“你们……你们会还给我的吧?”


    领头的拍胸保证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四匹马也追不上!”


    说着,这些人也不等少年同意,围上来将那包石头生生抢夺过去后,便一窝蜂似的跑了。


    少年假惺惺地追着哭着:“还给我!你们把石头还给我!”


    他追出青云街,正遇上几位刚刚出贡院的考生,一时没收住身形,竟一头扑到了一少年书生的怀里,下意识地伸出瘦骨嶙峋又脏兮兮的手臂,紧紧抱住了那人的腰身后背。


    这书生衣上有股清新好闻的香气,还夹杂着浓浓的墨香,应是这几日都没出号舍,整日整夜与笔墨为伍熏染上去的。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些读书郎君,如此猝不及防地撞上这样的人,心早已漏了半拍,慌忙松了手。


    他看也不敢看这人,只是垂着手不停地向人弯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冲撞了哥哥,哥哥莫怪!对不住!哥哥若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尽管吩咐我去办!”


    魏子然本没太在意被一个乞儿似的少年冲撞,见这少年纠缠着上来认错,心里有几分不耐,带着几分得体礼貌的笑,说:“我不需要你效劳什么,只提醒你一句:日后在街上走路,当心一些,若撞上的是车马,那马可不像我这样会任你来撞。”


    少年只觉这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令他的心也化开了,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这一看,顿时惊为天人,心里想着若是能日日在这人身边伺候,便是做牛做马也甘心。


    看到他走远,少年又追了上去,腆着脸说:“哥哥身边缺人使唤么?我愿当牛做马供哥哥使唤!”


    魏子然不欲理会他,欲拐出青云街躲开他,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子然。”


    魏显昭慢步而来,在他身边停住脚,笑说:“你在号舍里待了这些天,辛苦了,我特意在附近订了一桌席,随我去吧。”


    魏子然自然不会推拒,欣然而应。


    而魏显昭此时方才留意到人群往来里的少年,吃了一惊:“小老板也在!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同去吃顿饭?”


    少年正因仰慕魏子然风姿想要亲近,逢这仅有的一位客人来邀,自然乐得前往,便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魏子然没料到父亲与这少年竟是相识的,眉心微微一动,却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小伙伴问过净儿和丑儿,这里出现的人,看过修改之前的章节的小伙伴们,应该猜到这是谁了,(●\?\●)


    第62章


    【天启元年夏·贡院前】


    当晚,魏子然仍是回了罗宅借宿。


    罗明生问他最后一场策论是何题目,魏子然以《孟子》“不违农时”①作答。罗明生心想这个题目倒很能考验考生的生平阅历,若是破题点得好,行文能举一反三、以小见大、层层递进,也能写出好文章。只是对魏子然这样未经多少世事,且生活富足的富家儿郎来说,要写出令人深刻发省的文章,怕不是易事。


    他不免有些担忧这位哥儿会在这上头栽跟头,便让魏子然回屋将在考场所做的这篇文章默写下来,写完后让他过过目。


    罗衡也很想看看这位小年弟能写出怎样的锦绣文章,忙回屋为他整理书案笔墨,亲自为他铺纸研墨、剃灯打扇。看他缓缓写道:


    何谓不违农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②,顺天时,量地利而行也。


    圣人曰: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③。然则天若失其时,地若失其利,人若失其和,将何以而行?天地之心非吾所能测,唯人心吾自知之。


    譬如农事,虽则雨顺风调,肥地沃土,秋收却少颗粒。何也?愚农不知农事故也。


    又如兵事,虽则兵强马壮,深沟高垒,守疆却失国土。何也?蠢将不具将才故也。


    今天下凋敝,民不聊生。前有杭城大火,燃烧昼夜始熄,千万家老少男妇居无所居,食无所食;又有辽沈失陷,兵革征战不休,八千里山川河岳豆剖瓜分,铜驼荆棘。何以至此?何以如此?盖非天地之失,乃人之祸也。


    ……


    是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静待天时,坐享地利,不若人心合一。农事然之,兵事然之,天下之事莫不如是。


    不过半个时辰,一篇将近五六百字的策论文章便写了满满一大张纸。


    罗衡也早在魏子然默写的过程里,便将整篇文章粗略看了一遍;再细细品咂时,不由蹙眉叹道:“魏子然,你这文章我看着虽好,却似乎是走题了。不违农时,不违农时,题眼在一‘时’字上,你怎么句句都在谈‘人’?”


    魏子然却道:“违与不违‘农时’,关键在人,可见‘时’只是表层题眼,‘人’才是隐藏的题眼。”


    罗衡笑道:“你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出这题目考你们的老爷们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拿给二叔看看就知道了。况你还在这文章里头大谈特谈辽沈之战④,将文武百官都骂了一遍,我看着挺解气,就是那些帘官⑤老爷们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魏子然经他这样一说,忽然没了底气,怕罗明生看过后将他训斥一顿,便以手累身疲为由,请罗衡替他将这文章送去给罗教授过目。


    一盏茶的工夫,罗衡便神色郁郁地回来了。


    魏子然看他这般脸色,知晓这人是替他挨了骂的,兴致缺缺地问了一句:“教授怎么说的?”


    罗衡看着他摇了摇头,说:“说你这文章写得离题万里,狗屁不是,让他脸上也失了光彩,要你回去好好读读《孟子》,往后每个月到这里来给他讲两篇《孟子》。”


    “我写得真有那么糟糕?”魏子然本觉自己这样另辟蹊径,应是能让人耳目一新的,“既然教授这样说了,这回的府试我应是过不了了。”


    罗衡安慰道:“世上能有几个林知泉,十四五岁便能考上秀才?我也是考了三次才考过的,你这才是第一回,没考上也不丢脸。二叔也没说你这文章一无是处,只是不该打破题眼另立新意。”


    魏子然眉心一动:“何意?”


    罗衡道:“还是我同你说的题眼的问题。你立足‘时’谈论‘人’没问题,但不应重‘人’而轻‘时’,甚至否定了‘时’。如此立论,便失了偏颇,丢了题眼。虽有理,也与题眼无关,与出题者的意图无关。


    “二叔说,考试考试,考的不仅是考生的腹中才华和胸中经论,更是为人处世之道,不应当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而行,要仔细揣摩当今世情如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小人最擅长在他人的文章里做文章,一旦你招惹了这样的人,他们便会咬着你不放,逢你失意落魄时,置你于死地。所以啊,考场作文,不是随心而为的。


    “你拿三月里的杭城大火和辽沈战事失利二事来说事,斥之为人祸,那又是谁人酿成的这样大祸?先说那场大火,造成这场大祸的,是那以命偿祸的陈秀才,还是那些巡火防火懈怠疏忽的官府中人?更别说辽沈之战的失利了,该怪谁呢?谁都该怪,那龙椅上的天子用人不当,更是罪魁祸首,你说是不是?”


    魏子然觉着他有些夸大其词,辩解道:“你最后说的那些话,纯属无中生有,我可从未写过这样的话。”


    “没错,你没写,”罗衡道,“但小人觉着你写了。魏子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科场不是你能随心所欲的地方,若是日后进了官场,更是如此。只看文静缘现今的处境,你便知我们这些以读书求取功名的人,最肆意潇洒之时,皆在汲汲于科场功名之前。”


    魏子然却道:“初心不变,又怎会受功名之累?”


    罗衡侧目微笑,轻声问:“若这回考试,你真的落榜了,你会失落难过么?”


    魏子然坦然道:“失落会有,难过倒不至如此。”


    听言,罗衡低低感慨道:“很好!你初心依旧,但愿你能永保初心!”


    这句话让魏子然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便问了一句:“你呢?”


    “我……”罗衡故作不知地笑问,“我什么?”


    “你的初心……”魏子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欲让他蒙混过去,“罗子意,你的初心可还在?”


    罗衡闻言只是闭目微笑不语,又似在沉思。良久,他才捉住魏子然的手,指引着那只手往自己心口摸去,含笑看着他,低声问:“你觉着它在不在?”


    魏子然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细长幽深的双眼,静静感受着他心口传来的一阵阵滚烫潮湿的热意与一下下清晰有力的心跳,已是从中得到了答案。


    “它还在么?”罗衡再次问道。


    魏子然笑了笑:“这颗心会疼的吧?”


    “疼?”罗衡目光微微一震,似震开了眼中阴霾,忽而垂眼笑了,“人心是肉做的,当然会疼。”


    魏子然遂道:“那不就是了!”


    这时,门外守夜的侍女忽在外咳嗽了一声:“两位祖宗,夜深了,再多的话请留在天明后再讲吧!”


    听及,两人只得熄了灯火,同榻而眠。


    放榜那日,魏子然已断定自己会落榜,并不打算去看榜单;他那大外甥却一早兴冲冲地来邀他去看榜,家里也遣了清泉来等消息,他避不开,只得随同肖基与家里从人往贡院去了。


    到了看榜之处,榜单前有人因落榜而失声痛哭,也有人因在榜而欢呼雀跃的,一眼望过去,学子书生的喜乐悲欢之情各不相同,却又似乎悲喜相通。


    他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张纸,就能牵动千万人的喜乐哀愁与前程命运,一时竟觉这榜单下的学子皆有些可怜。


    他自己亦是这千万个可怜人中的一个。


    他没在榜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伤心失意,或者应当像周围同病相怜的人一样流泪痛哭。可他既不伤心失意,也不想哭,反倒由此将这功名看轻了几分。


    而他那大外甥肖基的名字赫然排在榜单第二十三名,已是高出众人许多了。


    魏子然头一回觉着这位外甥不可小觑,便对他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肖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舅舅可能不知道,我从十七岁开始考试,前前后后考了六回,总是过不了府试这一关,这回能过还算是走了点时运。今年的题目多是与农事粮食有关的,我就是种地的,从这上头入手,倒也得心应手,也算是占了点便宜。舅舅这回没过,不是才气不足,而是在这上头吃了亏,时运不济而已。”


    魏子然没料到会被他安慰一场,笑了笑,说:“你倒不用安慰我,我知晓自己几斤几两。民以食为天,农事乃国之根本,不应被书生学子忽视。好文章果真是从田间写出来的,看来我日后得多去田里走走。”


    肖基忙道:“舅舅来了乡下,可千万要来甥儿家里坐坐!”


    魏子然愣了愣,而后点头笑道:“好。”


    肖基难得来一回城里,魏子然欲携他到贡院附近的街市上逛逛,便吩咐清泉先行回临安告知自己落榜的消息。


    清泉领命去后,便快马驰回临安汇报消息去了。


    魏子然正欲和肖基离开贡院,近旁忽有郎清领着四五人穿过人群向他而来,热情地招呼道:“魏小哥儿,你也来看榜?可上榜了?让我沾沾喜气!我今儿已沾了这几位的喜气,正要同上孤山,可愿同往?”


    魏子然朝他身后几人望过去,正是这杭城书院里的几个学生,皆是榜上有名的,遂笑道:“春白兄既是要沾喜气,拉上我就晦气了。”


    郎清并未细看那榜单,听他如此说,心下了然,笑了一笑,说:“既如此,你更要同我沾沾这几人的喜气,待来年蟾宫折桂,一洗前耻!”


    魏子然听到“一洗前耻”的话,便觉有些话不投机,欲再次回绝,他身边的肖基忽道:“这位兄台话说错了,考试落榜算不上耻辱,以落榜为耻才算耻辱。”


    郎清此时方才留意到魏子然身边这个其貌不扬、两鬓斑白、高大壮实的糙汉,看他穿得寒酸,满口乡里土话,打心眼里便有几分瞧不上他,面上却还算恭敬:“我们几个小辈说话,老爹来凑什么热闹呢?您也是来看榜的?”


    “乡人正是随同家舅来看榜的。不过……”肖基并不因他的轻视而心有不喜,依旧态度谦卑有礼地说,“乡人虽已两鬓霜白,但今年不到三十岁,与诸君应算是同辈人,不敢在诸君面前卖老。”


    郎清不由来了兴致,四下里看了看,笑问:“您舅舅是哪位?”


    肖基以目视魏子然,郎清顿时了然,不由失声笑了,看向魏子然:“魏小哥儿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大的一个外甥?应早些引见来,让我们认识认识!”


    魏子然客气道:“鄙甥乡野之人,不敢污了诸位的眼。”


    “你这话就太见外了!”郎清不高兴道,“不说你魏家与我郎家的交情,单说你我二人的手足之情,你的外甥,我又怎肯怠慢折辱?今日既然遇上了,你也别推脱,带着你这外甥随我们一道上孤山去!”


    他也不容这位哥儿拒绝,一手勾住魏子然肩膀,一手拉过肖基手臂,叫上身后那几个人,便将人往街道边的马车上带,与他二人同乘一辆车。


    车上,郎清便亲切地询问肖基的姓名年齿,又听说他是今年临安的县案首,这回府试又上了榜,排名靠前,更为自己先前狗眼看人低而惭愧。


    当下,他便以兄相呼,全然将先前那份瞧不上这乡下人的傲慢丢开了。


    魏子然在一旁见两人似乎谈得很是投机,不得不在心中感慨这位郎家哥儿有着旁人不及的变脸功夫和开阔胸怀。


    他揭开车帘,发现车马是打南家平湖酒楼前而过,心口忽地一缩,忙开口对郎清说:“南家新遇了丧事,我尚未去吊唁慰问,这回既然经过了他家的酒楼,我且先去问问,随后再去孤山会你们。”


    郎清倒也没起疑心,又因新得了一位好友,魏子然这位落榜的旧交,如今自然已不在他眼中了,便欣然叫停了车马,后又嘱咐了一句:“南家酒食名满江南,你来时,可点几样酒食,请楼里伙计送去孤山放鹤亭。”


    魏子然欣然而应。下车后,肖基又从车内探出头来,殷切地看着他,说:“舅舅可千万要来呀!”


    魏子然点头,看着一行车马缓缓驶过平湖酒楼,方才缓步往楼中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不违农时,指不违背农作物耕种收获的季节;后人喻指按规律办事。出自战国《孟子·梁惠王上》。


    注释②: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引自战国《荀子·王制》。


    注释③: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引自战国《荀子·王霸》。


    注释④:辽沈之战,这里是指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十三和三月十九,努尔哈赤率领大军先后攻克沈阳和辽阳,后乘胜攻下辽河一带的七十余座城池的战役,辽沈之战是明与后金的一次重要战役,此战役后,明尽失辽河以东地区,也奠定了清的立国根本。


    注释⑤:帘官,明清科举考试中对乡、会试考场官员之统称。分为内帘官、外帘官。因考场中有至公堂,其后有门,以帘隔之,故名。在内办事者,如主考、房官、内提调、内监试、内收掌等,为内帘官,主要职掌为阅卷。在外办事者,如监临、外提调、外监试、外收掌、受卷、弥封、誊录、对读等,为外帘官,负责管理考场各项事务。内、外帘官不相往来,有事则在内帘门问答授受。


    第63章


    【天启元年夏·平湖酒楼】


    平湖酒楼临湖背山,不但是一处饮食宴客之所,更是一处登高赏景胜地。


    一楼大堂里的食客多是些为生计奔走劳累的商贩走卒,二楼雅间里的食客却是各色样人都有,请客宴酒的无外乎是那些富商子弟、公子王孙。


    雅间的价钱非是寻常百姓与书院穷书生负担得起的,只是包下一间规格最小、品级最低的雅间,一天就得花去一两银子,若是再请客喝酒,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得花上五六两银子。


    魏子然不过能从家里领取八两银子的月钱,每月里买书籍纸墨颜料,就得花去许多银子;偶尔与朋友出门吃喝游玩,又得花去一两二两银子,并没有多余闲钱上这儿的雅间胡吃海喝。


    他难得能上楼用饭,不是借了朋友的情,就是沾了家人的光。即使偶尔自己掏腰包,也是自备茶酒,请三两亲近的好友来此闲坐长谈,再随意点几个小菜,一顿饭下来,所费不过一两银子左右。


    此时因不到午时用饭的时候,大堂内除了楼中伙计,便只有三两在此歇脚饮茶的脚夫、贩客。


    魏子然来此本是为访南春阳,这儿的贾掌柜却说他家少东家这几日不在楼里,楼里事务现今悉数交给许家的哥儿在打理,问他要不要见。


    魏子然问:“是许家的哪位哥儿?”


    贾掌柜道:“还能是谁?自然是许家收养的那位哥儿。”


    听闻是收养的哥儿,魏子然便知是许荆光,想到这人因他与南湘的婚事而对自己颇有微词,也不愿自讨没趣,便道:“南家哥哥既然不在,那我便去楼上北面的那间倦寻芳坐坐。这间房应没客吧?”


    “无客。”贾掌柜答了一声,又道,“一昼夜一两银子,一个时辰一钱银子,哥儿要如何算?”


    魏子然道:“按时辰算吧,算到午时。”


    “现在是巳时三刻,到午时,就按一个半时辰算,”贾掌柜看了看柜台上的滴漏,拨了拨算珠,抬头看着魏子然,“共计是一百五十文钱。楼上会提供茶水,若要另点茶水,茶水钱会算在酒食钱里;过了午时不走,拖延的时辰要照一个时辰一两银子来算,不足一个时辰也算作一个时辰。请客人知悉。”


    魏子然点头,付过了雅间的钱,贾掌柜才唤来负责倦寻芳事务的小酒保,命其将客人引上楼。


    楼上雅间共八间,南北两厢各四间。因各雅间墙壁上有南家思姐儿十岁题的词,便有来此饮食宴客的书生才子,依照墙上词牌填词作曲。一人领头,众人相继效仿,久而久之,此种行为竟成了这座酒楼的风气,南家平湖酒楼的名声就这样传了出去。


    许多人慕名而来,不为楼中酒食,只为附和这一场风雅之事。渐渐地,雅间之名也不再以南厢东起第几间、北厢西起第几间相称,只以那位思姐儿最初题词的词牌名相呼。南北两厢自西而东依次是:


    南:月上海棠,柳色青,暮花天,碧云深;


    北:月照梨花,相见欢,倦寻芳,寿楼春。


    如今,这几间雅间的四围墙壁上已满是食客们的笔墨痕迹,好坏参半,而这墙壁上也早已没了后来人的下笔之处。


    为留存这种风气,酒楼便为每间房里备下文房四宝,以供那些来了兴致的食客们消遣;而这些留在楼里的诗词稿子是不允许食客们私自带出酒楼的。


    为此,酒楼逢年过节还会组织赛诗会,诚邀各地才子书生前来参赛。


    这样的诗会虽是酒楼招揽生意的噱头,然,因历年慕名而来的参赛者中有许多真才实学的人。赛事几经流传,“平湖赛诗会”便渐渐在江南一带传开了,许多默默无闻的书生才子也有因一场赛事而一举成名的。


    魏子然虽未曾参加过这样的赛事,却也目睹过当年赛诗会的盛况。近几年来,因南家主母许氏病逝,赛诗会少了这样一位主持大局的人,竟也随之而逝了。


    倦寻芳临窗之处,可见杭城北山一带的宝塔寺观,山阴之处的街衢巷陌也能一览无余。


    魏子然独自一人枯坐在倦寻芳内饮茶,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卷卷云烟、青青杨柳,又回到室内观摩壁上的那些长词短句,蓦地想起了许氏在世时酒楼赛诗会的盛况,一时感慨良多。


    他至今也想不通,这样一位拥有满身才华魄力、备受世人称道的当家主母,为何如此狠得下心折磨虐待她的幼女南屏。即便真的怀疑南屏体内有鬼,也不该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而从始至终,南家的知情人竟无一人敢阻止违逆她的所作所为。


    这样冷漠无情的家人,也不怪南屏要随宋妈妈离开,即使在外头历经了诸多苦难,也不肯再露面与南家人相聚。


    然,她不肯露面,他又如何能再见她一面呢?


    思念愈重,痛苦愈大。


    入口的茶,魏子然只觉淡而无味,便唤来了门外的小酒保,请他打几两金华酒来。


    小酒保问:“客官要什么样下酒菜呢?我们这儿的下酒菜有清品、异品、腻品、果品、蔬品①,客官要哪样的?”


    魏子然有许多日子未曾光临南家酒楼,不知这楼里何时弄出了这样多的名目,便问:“每一样都是什么?”


    小酒保道:“当季的清品有醉河虾、鲜蛤、糟蚶、炙蛎;异品有美人肝;腻品是一些猪鸭牛羊这样的飞禽走兽;果品和蔬品也都是些当季的干果蔬菜。”


    魏子然一听头几样皆不是自己爱吃的,且也吃不起,便道:“我不大爱吃肉,你只给我弄一碟松子和一碟凉干丝就行。”


    想了想,他又唤住酒保,笑说:“你方才说的那些清品、异品什么的下酒菜,你让你们的厨子每样准备一份,再来一盘炙鸭,一盘烤猪腰子,几样干果蔬菜,再打上两斤金华酒,帮我打包整齐,随后跟我一道送到孤山放鹤亭去。”


    酒保本以为这少年是个囊中羞涩的,今见他又点了这样昂贵的酒菜,晓得这是个大顾客,跑腿费应不会少,忙兴冲冲地去厨房吩咐厨子预备酒食去了。


    没一会儿,这小酒保便送来了魏子然自己点下的酒食,而后笑容可掬地问了一句:“厨房里的膳姊姊让我问问客官,您这份酒食与那份要打包的酒食都是您结账么?”


    魏子然奇道:“你们这儿的后厨还管结账算账的事么?”


    “当然不是……”小酒保不敢开罪这里的每一个客人,陪着笑脸说,“是您那份要打包的酒食费用有些高,姊姊怕您花冤枉钱,想让您将那些清品异品减一减,换成便宜一些的。”


    “你这位姊姊心眼倒是挺好的,”魏子然笑道,“请你先替我谢过她。至于那些酒食,该做多少就做多少,孤山上的那个郎家哥哥不缺这几个钱的。”


    见他如此说,小酒保自然不会再劝说。


    他跑到后厨,处处找不见那位膳姊姊,便问旁的厨子:“膳姊姊呢?”


    那厨子正忙得抽不开身,随口答了一声:“你问膳丫头啊?她说要做虾,你去屋后的养鱼池找找看。”


    小酒保又跑到屋后,果见那膳丫头与另一位年轻厨娘正往池子里捞虾,他伸脖去看时,已抓了满满一盆。


    而这膳丫头见了他,忙问:“楼上倦寻芳的那客人怎样说?”


    听闻,小酒保连忙将魏子然的那些话对她说了一遍,后又有些埋怨地说:“客人说不用改,就照原来说的做就行了。我就说姊姊不用替客人省这些钱,他们能上楼吃饭,也不会差那几个钱。我这样说了,楼上那位客人还当是我们怕他付不起钱,小瞧他了呢!”


    “云儿你来没多久,并不知道上这儿吃饭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有……”那年轻厨娘往盆里舀了水,蹲下身来洗虾,边洗边说,“那些上二楼吃喝的人,也不都是有钱的,里头有许多打肿脸充胖子的穷书生,为了一点虚荣自尊,在吃喝上也要与人攀比,为此来这里赊账吃饭;更有一些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来了就点楼里最贵最好的酒菜,这些人并不缺钱,可就是要耍横逞凶,白吃白喝不给钱。你若是遇上这样的人了,宁可得罪了,也不要招待。”


    小酒保听如此说,心里顿时慌乱起来:“楼上那客人是哪样人呢?他自己吃酒只点那两样下酒菜,要打包的又专点贵的。这是姊姊说的打肿脸充胖子的,还是耍横逞凶的?”


    年轻厨娘不慌不忙地笑道:“你莫慌,我们酒楼里不是雇了打手么?就算楼上那人是个白吃白喝的,他一个人还敌得过他们那几个去?再不济,只要他敢不给钱,老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这些话时,那手中的虾已被她洗得七零八碎的。小酒保见了,暗暗吞了一口苦水,只觉这位厨娘姊姊才是最可怕的。


    他再看蹲在一旁默默洗虾的那位膳姊姊,顿时倍感亲切可靠,正要凑上去与她说几句话,却见她清清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说:“云儿回去守着客人吧。”


    这小酒保见她冷冷淡淡的脸色,也不敢赖着不走,应了一声便颓然离开了。


    没一会儿,这膳丫头也抱着洗好的一盆虾离开了养鱼池。身后,那年轻厨娘却朝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骂了一声:“小娼妇!”


    她没提防这声低骂会被前头的人听见,猛然撞上那人回望过来的似寒冰利刃的目光,心竟不由自主地狠狠地颤动了几下。


    这惊慌害怕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她心头,直至那人离开她视线许久,这感觉方才慢慢消散。


    将近午时,酒楼里的客人已渐渐多了起来,前堂、后厨皆忙得不可开交。


    有新来的客人欲上楼上雅间用饭,贾掌柜一见是这些日子时常光顾的客人春水,便道:“客人今日来迟了,您常去的北厢月照梨花被人先抢去了,现今只有北厢的倦寻芳还空着。客人要么?”


    春水笑道:“倦寻芳小是小了些,只要不妨碍喝酒吃饭就行。”


    听及,贾掌柜忙大声唤来了那小酒保云儿,吩咐道:“带客人去楼上倦寻芳,好好招待。”


    小酒保为难道:“先前的客人醉酒还未醒,要去叫醒么?”


    “自然要去叫醒!”贾掌柜道,“客人包下的时辰就是午时,如今早已过了午时,怎么能让他赖着不走呢?”


    云儿惴惴不安地道:“那我去催催他。”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清品、异品、腻品、果品、蔬品,引自明·袁宏道《觞政·饮储篇》。如下:


    下酒物色,谓之饮储。一清品,如鲜蛤、糟蚶、酒蟹之类。二异品,如熊白,西施乳之类。三腻品,如羔羊、子鹅炙之类。四果品,如松子、杏仁之类。五蔬品,如鲜笋、早韭之类。


    以上二款,聊具色目。下邑贫土,安从办此。政使瓦贫蔬具,亦何损其高致也。


    注:明中期,一两银子折合成人民币价值大概在¥600—800之间。


    另,文中银钱的换算法则是:1两银子=10钱银子=1000文


    第64章


    【天启元年夏·倦寻芳】


    午后晴光透过碧纱窗翩然入室,落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南风起时,光影摇曳,如水波潋滟生辉,炫人眼目。


    魏子然醉卧在窗下的几案边,醺酣浅眠里,只觉随风浮动的光影有几分灼人,因懒待挪动身子,只以袖盖面,闭目继续酒憩。


    耳边有蚊子似的嗡嗡声,一声接一声地催他:“醒醒,醒醒……”


    魏子然微抬手臂,露出一双饧涩醉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上方的那小酒保。


    云儿见他醒来,喜不自禁,催道:“客官,午时已过,这儿有新客人来了。”


    魏子然缓缓起身,斜倚在几案旁,懒洋洋开口说道:“做生意,没有赶客人的道理。你们对那客人说,这儿我包了,让上别的雅间去。”


    云儿头回遇到赖着不走的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哀求道:“楼上没有雅间了,只有您这间空着。客官您行行好吧!我们这儿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儿。您若要睡觉,我替您在附近找一间客栈,那儿一间上好的客房也就七八钱银子,可让您睡到明日午时也无人催您。”


    魏子然笑道:“你是怕我没钱在这儿吃喝么?我先前让你们打包的酒食做好了么?”


    “做好了,”云儿一心以为他要离开,忙不迭地道,“我这就为您取来!”


    “且等等!”魏子然道,“那些酒食不用送去孤山了。劳烦你去孤山找到郎家哥儿郎春白那一帮子人,就说魏子然今儿在平湖酒楼请酒宴客,请他们赏脸前来。那位要上这儿的客人,他要是愿意,你也可邀请他入席。”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拉过云儿的手,放入他掌心,说:“这大概是一两二钱,权当是我给你的跑腿费。你若能替我办成此事,回来后,我还有赏你的。”


    云儿见这客人突然之间出手这样大方,猜到这人是醉糊涂了,一时拿不准这人是厨娘姊姊说的哪一类人,姑且将银子收下,应诺道:“我定会替客人您办下此事!若此事不成,这银子我会双手奉还给您。”


    于是,他便下楼将魏子然欲包下倦寻芳请酒宴客的事对贾掌柜与春水说了。


    贾掌柜沉吟半晌,转头问春水:“客人您意下如何呢?”


    春水觉着失了面子,自然不同意,怒道:“你们酒楼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么?我稀罕他请不成?倦寻芳,我出双倍的钱包了!他请了什么人,你们都去请来,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贾掌柜从许氏在世时便在酒楼了,今日也是头一回见两个素不相识的客人为这一点所谓的“面子”在这儿较劲儿,忙道:“客人莫让我们难做。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不会为了这一点钱就坏了酒楼的名声。照理说,那位客人是先来的,到了时辰就该走了。但那位客人既然还欲留下来,酒楼便不能请他走了;这时候又恰与您碰上了,我们也不会偏着谁,只能让两位客人自己碰面谈一谈,最后决定如何还是得看您二位客人的意思。”


    春水无法,只得随同着这贾掌柜与云儿上了楼上倦寻芳。


    倦寻芳内,日影晴光中,魏子然已端然坐于几案前,正悠闲品茶呢。


    虽时隔两年,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跟在贾掌柜身后大步而入的人。


    而对春水来说,魏子然的面貌并不陌生。


    这一年里,为探寻李屏山踪迹,他于暗中观察着与南家有关的一切人和物,与南家姐儿定下婚约的魏子然,自然也在他暗中观察对象之列。


    自此,他才知,两年前亲往家中探望他老丈母的哥儿竟是魏家的这位然哥儿。他也由此而断定,那李屏山定是南家走失的女儿。


    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与他争这倦寻芳的会是这位哥儿。


    而从魏子然看他的眼神中,他恍然读懂了什么,竟不敢公然与这少年相处,只想快些回去找他那老丈母问个清楚明白。


    他怀疑,当年这少年寻到他家里,定是为李屏山而去;那老太婆也定然将他那件隐秘的不能泄露于人前的事告知了这人。


    思及此,他心里不由慌乱起来。


    他几乎不等贾掌柜与魏子然细说情由,便大步向前,隐有不安地看了魏子然一眼,而后笑着对贾掌柜说:“这倦寻芳还是让给您东家府上的姑爷吧,我改日再来。”


    “姑爷?”贾掌柜并不关心东家家里的家事,也不会随意高看和低看每一位食客,对魏子然是何身份也从不关心,“我不认识什么姑爷,只知按规矩办事。客人您既然这样说了,可不许反悔了。”


    春水忙道:“绝无反悔的道理。”


    说着,他丝毫不愿停留,神色慌张地下楼出了酒楼。


    贾掌柜心中并未生出丝毫疑心,也不因得知魏子然与这家酒楼的关系而改变态度,依旧公事公办地说:“客官说要包下这倦寻芳请酒宴客的话,可还作数么?若还作数,我便让厨房预备起来。”


    魏子然从乍然见到春水的震惊里缓缓回过了神,笑道:“自然是作数的。要请哪些人,我也早已吩咐您身边的这位小哥儿了。”


    云儿忽听他提到自己,忙应道:“我这就帮客官去请人!”


    而贾掌柜却并不着急离开,而是上前问了一句:“客人先前说要包下这儿,是怎样个包法?”


    魏子然道:“我若不包下一昼夜,怕你们还要将我往外赶。”


    贾掌柜笑道:“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请客人体谅些儿——您既然包下的是一昼夜,我也不另外算时辰了,就从您最先包下的时辰算起,算到明日午时,您只需补上八百五十文钱便可。至于在这期间的酒食费用,在您离开时,再来算。”


    魏子然瞧他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提出任何异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交了出去。


    贾掌柜拿着碎银在手中掂了掂,说:“这银子我给您称一称,铰了剩余的给您送来。”


    魏子然点头,趁他离去后,暗中摸了摸随身所带的几两碎银,无论怎样仔细掂量,也觉不够这一顿请客喝酒的钱。


    郎清一行人兴致勃勃前来赴宴时,酒楼便已将酒食备好端上了桌,魏子然忙招呼这一行人依次坐下。


    郎清是头回吃到魏子然请酒的席面,并不与他客气,笑说:“我本来还埋怨你是趁机甩掉了我们,不想你是为我们在此预备酒席,实在惭愧惭愧!我先自罚一杯谢罪,诸位请自便!”


    他这样说,随他一同而来的人自然也说要自罚一杯谢罪,只有肖基因不会饮酒,欲以茶代酒,郎清却不依:“这是你舅舅的场子,众人都以酒自罚,你作为外甥,怎能投机取巧?男儿汉,不会饮酒,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快快满上!”


    肖基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仰着脖子灌了自己一杯酒。


    “怎样?”郎清见他满面痛苦,鼓励道,“多喝喝,你也能千杯不倒!”


    说着,又亲自为他满上了一杯酒,对他举杯道:“这一杯,我敬哥哥!”


    这样的场面,肖基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只能喝下众人敬过来的一杯杯酒。


    他想向魏子然求救,这倦寻芳里却已寻不见他的身影;再看时,又似乎满是他的面貌。最后,竟一头栽倒在地。


    他看着屋内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趴着,在角落里找到醉得人事不知的魏子然,便艰难起身走到了他身边。他将人扶到碧纱窗下的几案旁躺下,脱了自己身上的衫子替他盖着。


    而后,他才靠坐在案脚,慢慢闭上了眼。


    月上柳梢之时,倦寻芳内醉酒沉睡的人方才相继醒来,门外的云儿便适时从厨房送来了醒酒汤,亲自为众人灌下。


    灌到魏子然时,他发现这人依旧睡得沉,怎么也叫不醒,只好作罢。


    郎清看外头天色已不早,想着如今已回不去了,不如请这几个新友去北关一带的青楼妓馆里宿一夜。


    他将自己的打算悄悄在几人耳边说了,几人半推半就地应了,只有肖基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乡人已有贱内,不能去。”


    郎清觉着他这话有些幼稚可笑,笑说:“在座的,除了你这个舅舅,都是有妻小的。要是你这舅舅醒着,也不会拒绝我。”


    肖基仍是摇头说不去:“乡人还是在这儿守着舅舅吧。”


    “那就带你这舅舅一块儿去吧!”郎清这回是铁定了心要让这乡里人多见些世面,说着便欲将魏子然扛在肩上。


    “我去!我去!你让舅舅在这儿好好睡一睡吧!”肖基顿时慌了神,唯恐这人真将魏子然带去了那种地方,那他便是罪魁祸首,往后再无颜面见魏家人了。


    郎清欣然笑道:“哥哥早些应下不就好了?我要带你去的是神仙洞府,你去一回就会流连忘返的。”


    肖基默然无语。临去前,仍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舅舅无人照看,如何是好?”


    郎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唤来小酒保云儿:“桃花巷罗宅知道么?去那儿找一个叫罗衡的,只说他的魏小年弟醉倒在你们这儿了,他知道了就会过来的。”


    云儿道:“桃花巷我知道,罗宅是哪一家我却不知道。”


    郎清道:“不知道问人。”


    “哦。”云儿虽是应下了,看到那一群人走远,却并不去罗宅报信。


    过了一更天,酒楼打烊关门后,楼里的伙计、厨子,有家的早已回了家,没家的也收拾齐整去了酒楼的后屋一带歇着了。


    厨房里,只有那膳丫头仍蹲在灶台边煮水熬汤。贾掌柜巡视酒楼巡视到厨房时,见这小姑娘仍未睡下,便催了一声:“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累坏了身子,我没法向少东家交代。”


    “好,”这膳丫头轻轻应了一声,道,“我给倦寻芳的客人送了这碗汤就去。”


    贾掌柜恐她因夜里给客人送汤而闹出一些闲话来,想劝说两句,想了想还是作罢。


    夜里,魏子然幽幽醒转时,脑中似锥刺斧凿,疼得他几欲撞墙。


    他从未这样不知节制地饮酒,只因今日见着了春水,胸中一股气不得发泄,只能以酒来浇愁,不想竟醉得人事不知了。


    待意识稍稍清醒时,他方才醒悟自己如今仍孤身一人在倦寻芳,而这里已不见白日里的喧闹狼藉。他身下铺了毛席,身上也盖了薄被,他以为是酒楼的关照,也没有多想。


    室内,香烟袅袅,又让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然,终究是因饮酒过度的缘故,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将将入睡,便会被噩梦缠上。他想摆脱这混乱不堪的梦境,身体似被重物压住,动弹不得。


    忽有缕缕幽香钻入鼻尖,那气息盘旋在他心尖,慢慢抚慰了他躁动不安、无法安睡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梢依旧残留着大醉后的红晕,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昏昏灯火下,眼前这个衣无佩环、头无簪钗,只着一身粗布麻衣,只以一条粗布绑住头发,跪坐在他身前为他端汤送水的人儿,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见而不得见的人么?


    虽未施粉黛,这张脸却变得较从前圆润有光泽了许多,映着微弱灯火的双眸里,也透出了几分暖意来。


    他一心以为自己酒醉未醒,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惊醒了这场梦,由她亲手送到嘴边的汤水,他也舍不得喝下,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她。


    “喝汤。”


    简单平淡的一声催促,让他如闻天籁,恍然醒悟,这一切不是梦。


    即便是梦,能在梦里见到她,得到她这样的关怀,他情愿死在这样的梦里。


    入口的汤汁有些苦,他不知是用什么熬成的,经由她一勺勺喂进嘴里,他只觉比蜜还甜。


    一碗汤见了底,她埋头收拾了一番,提起食盒便欲起身。


    情急之下,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裙,在氤氲馥郁的炉烟香气里,红着眼望着她轻轻问:“南屏……是你么?”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个人觉得自然一些了,嘻嘻~~~


    第65章


    【天启元年夏·碧纱窗】


    今夜既决定了来见他,南屏便知免不了这一场相见,却从未想过会这般窘迫,窘迫得不知该如何与他言语相谈。


    凉风自窗而入,吹散了炉中香气,也吹动了她波澜不惊面孔后的那片心海。


    她望见了他眼中的殷殷期盼与浓浓渴慕之情。这样浓烈真挚的目光,让她不敢细看,垂了眼眸道:“你好好说话,不兴这样动手动脚的。”


    魏子然见她肯赐清音,早已喜不自胜,忙松了抓着她衣裙的手,起身端然而坐,一双眼仍紧紧地粘在她身上。


    南屏不忍辜负他的这片诚心,只得放下食盒,在离他三尺远的碧纱窗下屈膝跪坐了下来。


    魏子然觉着她离得有些远,欲向她挪动几步,她忽出声阻止道:“你别动。你若有话说,就这样坐着说吧。”


    私心里,魏子然虽想亲近她,这时候却不敢不依着她,只得又坐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接,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只盼着对方能开口先说话,如此相对而坐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却无一人开口。


    魏子然倒觉这样也挺好,他只要能好好看看她,就觉心满意足。


    南屏被他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愈发觉得窘迫,默默移开了目光,微抬眼帘瞅他一眼,见他那目光仍似糖丝一般粘着她,便低低说道:“你若没话说,我便走了。”


    说着,果真做出一副提裙要起身的姿势。魏子然见状忙道:“你别走!我有话说!有很多话……”


    看到她又端然坐了回去,他的一颗心也定了下来。


    如此又彼此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南屏又催了一声:“你要怎样呢?究竟有话说没有?”


    魏子然心中本有许多话要说,此时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怕她又要离开,忽心生一计,说:“我已说了,你不曾听到么?”


    南屏怔愣,摇了摇头。


    魏子然颇有一股诡计得逞的得意,笑着说:“想是你离得远的缘故,没听清。我离你近一些说吧。”


    此时,南屏已识破他的心思,见他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已是来不及阻止。好在他还算老实安分,只在离她咫尺之距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坐着,并无任何不规不矩的行为。


    离得近了,魏子然能闻到她衣衫上被灶台烟火熏染的味道,气味并不好闻,却一点也不令他厌烦;曾经那一头光亮浓黑的头发也失了光泽,发尾甚至已发黄分叉,他看着不免愈发心疼她的处境。


    好在,这一年来,她在这儿将自己的身子养出了一些肉。


    “南屏,”他轻唤,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蛋,低声问,“你在这里过得好么?”


    南屏侧眸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默默无言地看着他,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魏子然,你放下我,与大姊姊好好过。”


    这轻轻柔柔一句话,让魏子然胸中如遭重击,痛不可抑。


    这不是他渴盼已久想听到的话。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压抑着胸口翻涌不止的痛苦情绪,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南屏,这些年,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南屏避开他伤心失望的目光,垂头闭口不语,眼中泪珠却早已汇成了线,顺着她的娇嫩脸庞缓缓滑落。


    见她这副模样,无需任何言语,魏子然便知晓了答案。


    他递出随身携带的一方素兰锦帕,不见她接,便自己倾身替她擦拭着两颊上的泪痕。而南屏却被他这一举动吓着了,慌得忙向一旁避开了脸。


    魏子然也不勉强,依旧将那锦帕递到她眼前:“你自己擦一擦。”


    这回,南屏并不拒绝,缓缓接过那方锦帕,方举到鼻尖,便能闻到一阵幽幽兰花香。这清淡幽雅的香气,好似眼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如兰清雅,令人舒心。


    她欲还回这方锦帕,他却笑道:“你留着吧。”


    南屏不依,坚持递到他手边:“私人之物,不宜相赠。”


    魏子然并不推脱,将她拭泪过的帕子如获至宝一般袖入袖中后,又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蓝印花布香囊,解下后便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她面前。


    “这是当年在南家的那座荒园里见你之前,宋妈妈亲手交给我的。里头的香料我换过了;红豆是我从妈妈给的十二颗里挑拣出好的,自己养了一盆,待它每年结子,我便换十二颗新的红豆子进来;你的诗稿也在。”


    南屏一脸震惊茫然,惊疑不定地从他手上接过这只香囊。她认得这香囊,是她当年为宋妈妈亲手绣的,她曾问过宋妈妈这只香囊去了何处,妈妈却说丢了,没想到竟是给了魏子然。


    她松开香囊的口袋,从一团香料甘草里拣出了十二颗红豆和一小卷藏有墨迹的稿纸。红豆艳丽如血,沾染上了香料甘草的气味,她一颗颗数过,便又将这些红豆放了回去。


    至于那卷诗稿,她却迟迟不敢打开看一看。


    尚未离家前,她并未写下多少诗稿,而关于他的也仅仅只有那篇被她扔掉的诗稿。


    既然扔了,宋妈妈又是如何瞒着她将那诗稿找回来的?


    最后,她仍是没去看那诗稿,放入香囊后,便连同香囊整个儿还给了他。


    “你一直随身带着?”她见他将香囊重新戴上塞进衣襟内,心里的疑虑不由少了几分,“为什么?”


    魏子然整了整衣襟,方才看着她,笑着说:“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相信,你待我那样冷淡并不是厌恶我。”


    “南屏……”他微微靠近她几分,抬手抚上她脸颊,见她受惊般缩紧了脖子,虽害怕,却没有再躲开他,知晓她已慢慢对他放下了防备,便道,“我见过宋妈妈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些年,我不知你在南家的处境,怨怪你对我太冷淡,是我错怪你了。我若是早些知道,知道我接近你会让你受那些折磨虐待,我便不会让你难做——南屏,若从前你不信任我,现今你可愿多信任我一些?”


    南屏抬眼瞅着他,轻声问:“大姊姊……怎么办?”


    闻言,魏子然喜不自禁:“你大姊姊并不属意我,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坏了她的名声。但是你……你还舍得从此躲着不见我么?”


    “我不是躲着你。”南屏神色突然变得冷淡,眼中的光似结了一层冰。


    “那是在躲谁?”他想到了她以李屏山身份被卖进郎家的事,“郎春白?”


    南屏眉心微蹙,淡声道:“我不认识郎春白。”


    魏子然却糊涂了:“李屏山呢?”


    “不认识,”南屏依旧摇头,百思不得其解,“我应当认识他们么?”


    “不……”魏子然一时理不清头绪,“我如今有些糊涂了,待我好好理一理……”


    若是从前,他也许会一直认为南屏与李屏山是性情全然不同的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可在魏书婷的生辰宴上,他明明亲眼看到她从李屏山变回了南屏,那李屏山分明是她扮给世人看的假相,为何她会说不认识自己曾伪装的身份?


    思绪混乱时,他又猛然想起了当日她在换下那身湿透的衣衫后,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里;现今她说并不认识李屏山,是不是她不记得以李屏山身份行事时的一切人和事?


    他又不由想起了那年冬天,许氏上净慈寺为她驱邪赶鬼的事。


    莫非这世上真有鬼祟邪魅?那李屏山便是强占了南屏身体的鬼么?许氏是因为她体内的鬼才那样对待她的?


    然,他想那李屏山不曾害过任何人,又是那样活灵活现、与众不同的人,又怎会是害人性命的鬼祟呢?


    魏子然并不敢任由自己这样乱想下去,不想将她当成鬼祟邪魅,便不再去想这其中的蹊跷可疑之处。


    “娘说我体内有鬼……”静默中,南屏忽开了口,目光如死水一般盯着沉思不语的魏子然,“我也常常会忘记自己做过了什么事,有时候明明已在家里睡下,醒来时,却并不在家里,也不知到过什么地方……你说的那李屏山是我体内的鬼么?”


    魏子然自己亦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答她,又听她连声问:“你见过那个鬼吧?他是男是女?是怎样的人?做了些什么?你怕么?”


    魏子然欲开口说些什么,她又忽然笑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一直以为娘是不喜欢我才谎说我体内有鬼,用尽各种手段也不想要我好过,甚至几次想要置我于死地,原来我真是她口里的鬼祟……”


    她忽抬眼向魏子然望去,眼里的光冷清诡异,笑着问:“魏子然,你怕么?你怕我么?你……还敢爱我么?”


    魏子然不想只是提到了“李屏山”这个名字,她的眼中便失去了光彩,浑身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后悔与她提到李屏山,可就算李屏山真是藏在她体内的鬼,那又怎样呢?


    李屏山并不可怕。


    “南屏……屏儿……”他接连唤了两声,抬手轻抚她的发丝,柔声安慰道,“你须知,这世间,人心比鬼可怕。即便李屏山真是鬼,她也不会害人,更不会害你。不止我,我们许多人都见过她,大伙儿都喜欢她,她是个心气高傲、才气出众的人,世上许多人都比不上她。这样生灵活动的她,我怎么会害怕?你也不要怕她。而于我而言,你是神女天仙,我眷恋爱慕还来不及,又怎会怕你?”


    他身上有淡淡的兰草香气,一言一语也似清泉微风,让她慢慢平复了心情,低低问了一句:“你真不怕?”


    魏子然点头,见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微光,不由笑了:“我只怕你仍是像从前那样冷言冷语地对我。”


    南屏意识到他的言语行为早已不如先前那样老实规矩,唯恐再待下去会被他蛊惑住,便道:“我得回去歇着了。”


    魏子然不愿放她,紧紧扯住她衣裙:“你还打算留在酒楼帮厨么?你不跟我走么?”


    “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南屏正色道,“我能跟你去哪里?我栖身酒楼挺好,我也喜欢做菜。在这里,我是膳丫头,记住了么?”


    “你不打算回南家了?”魏子然疑声问,“我要如何见你?”


    南屏静静看着他,良久方道:“我们暂时不要见了吧。”


    第66章


    【天启元年夏·相思门】


    魏子然的心,再次因她如此冷淡疏离的话,好似针扎刀刺。


    他正欲向她讨个理由,倦寻芳外忽传来两声女子轻轻的咳嗽,吓得两人皆屏息凝神,惊慌之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我真该走了……”南屏听出了那咳嗽声是谁的,似有些不忍又不舍地看着魏子然,“我如今不便与你相见,你若有话对我说,可让哥哥传话。”


    她不见魏子然答言,又凑近了些,低声哀求道:“好么?”


    她这样低声下气地哀求,魏子然又怎会令她为难,笑着应了一声:“好,一切听你的。”


    “好……”南屏点点头,起身之际,看他也随之起身,忙道,“你就在这儿坐着,不用送我出门。”


    听言,魏子然怔了一怔,触到她的目光,只得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见她拿起一旁的食盒抬脚走了两步远,他忍不住低声唤:“屏儿。”


    南屏回头,他只是一笑:“没事。回去了,好好歇着,记得……有我。”


    南屏不声不响地看着他,嘴角慢慢绽起了一抹暖如春风般的笑:“我一直记得。”


    说着,她也不再停留,擒了放在门边的灯,缓步出了倦寻芳。


    走廊尽头,厨房里的那年轻厨娘擒着一盏灯站在浓浓的阴影里,正满是嘲讽地盯着她。


    南屏只瞅了她一眼,并不在她身前停留,目不斜视地下了楼。


    “少东家不在,就如此耐不住寂寞,舍弃了少东家开始勾引客人了?”厨娘赶将上来,在楼道上拦住南屏去路,提灯往她脸上一照,啧啧道,“你可真是天生的狐媚胚子,年纪轻轻就学会勾引人了!知道先前同你好的云儿他娘的下场怎样么?”


    南屏目光一沉,绕开她,默不作声地下楼,穿过厅堂后门往后屋去了。


    这厨娘却又追了上来,急赶着步子说:“膳丫头,我好心劝你一句:狐媚子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云儿他娘不过享了几天福,就被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死了都没留个全尸!苍老爹去乱葬岗可是什么都没找着,只剩一堆被狗啃得七零八碎的骨头!你日后也会是这般下场!”


    南屏立住脚,转身看着她,目光无波无澜,只淡淡说了一句:“海燕,你管好自己的事,也别在少东家身上打主意。”


    这厨娘见她一语道破自己的心思,顿时恼羞成怒:“你先管好你自己再来说我!你打量我不知你肚里藏着的那些龌蹉心事?我可听云儿说了,今日包下倦寻芳的那客人是东家府上的姑爷,是临安魏家的大哥儿,你觉得少东家比他差了一大截,便又妄想去勾引这位哥儿,是不是?


    “哼,夜里殷勤送汤,真是好做作!在人家那里待了这些时候,怕是已经得手了吧?天下男人,无论老少,果真都是一个德行,只要有女人送上门,不挑肥瘦美丑,是坨屎也觉着是香的,争着抢着进食,也不怕吃坏了闹肚子疼!”


    她本还欲再说,抬头触到面前这人深渊寒潭似的目光,嘴边的话似被冻住了,竟结结巴巴地吐不出来,只骂了一句“娼妇”“狐媚子”,便提着灯落荒而逃了。


    南屏却是久久立于浓重的夜色中,抬头望着晦暗不明的夜空,胸中也似被阴霾填满,难见皓月杲日。而这浩瀚无穷的天地间,她孑然一身,却无寸地可立足。


    黑夜里忽传来一段沉缓悠长的埙音,如夜风入怀,轻轻拨开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试图驱散她心中阴霾,引一缕月华入心。


    这埙音她好似在哪儿听过,循音而望,前头那间灯火昏昏的倦寻芳里,窗后一重人影正凭窗吹埙。


    与去岁冬日苕溪上的埙音不同,今夜他所吹的这段曲子,虽依旧悲凉,但已少了当日的凄婉哀戚之音,可见明月星辰。


    这一瞬间,南屏心中好似云开雾散了一般,眼中雪融霜化,映着夜空中那阙钻出云层的明月,缓缓扬起嘴角笑了。


    这一笑,月明风清,待月落日升之际,她亦能重见天日。


    天明时,酒楼尚未开张,云儿便为魏子然送来了洗脸水,催促客人起身洗漱。魏子然头一回包下酒楼雅间在此过夜,以为这是酒楼惯例,倒也没多想。


    他洗漱时,云儿便去收拾整理地上的铺盖,一面整理,一面嘀咕:“我本是端茶倒酒伺候客人吃饭的,现今却成了铺床叠被服侍客人睡觉的,酒楼成了客栈,这里要大变样了!”


    魏子然听清了几句话,洗漱毕,遂问道:“谁说这里要变客栈了?”


    “如今可不是!”云儿抱起铺盖,似有一肚子的委屈,“实话对您说,您虽不是头一个在我们酒楼宿夜的客人,却是头一个要人铺床叠被、端汤送水的客人,先前宿夜的客人,我们只管吃的,可不管这些事。”


    魏子然笑道:“我也没让你管这些事,怎么你倒要向我撒气发牢骚?谁让你管这些事,你便找谁说理去,向我抱怨撒气是不顶事的。”


    云儿顿时蔫头耷脑地说:“这是膳姊姊吩咐的,我可不敢同她撒气。”


    魏子然一听“膳姊姊”,心一紧,想从他口里多探一些消息,这小酒保已抱着铺盖跑出了倦寻芳。


    云儿再来时,又送来了早饭,说是厨房里的膳姊姊亲手做的。


    魏子然打开看时,是一碟葱包脍儿和一碗芸豆粥,粥里点缀了几颗鲜红如血的红豆。他用调羹慢慢搅动这碗芸豆粥,不多不少,正好在粥里找出了十二颗红豆。


    他心中了然,心想这粥该叫做相思粥,方不负做粥人的心意。


    正喝着粥,云儿已将那一碟葱包脍儿切成了小段,询问道:“蘸酱,您是要甜的,还是要辣的?”


    魏子然道:“我喝粥,只尝一块甜的,剩下的,你若没吃,便吃了吧。”


    云儿没想到这客人食量这样小,欣然接受了他的馈赠。


    昨夜,南屏并未提起在这儿的处境,魏子然知她那时是故意避而不谈,也不忍心一再探问,便由着她去了。


    而眼前这个小酒保,自昨日他进了这倦寻芳后,便句句不离他的“膳姊姊”,他便知晓这小酒保应是这酒楼里与南屏走得较近的一个人。


    而这小酒保又像是个没心眼城府的人,对他旁敲侧击应能问出些许南屏的消息。


    他让这小酒保与他同桌而食,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从前没在酒楼见过你,你是刚来不久的?”


    云儿果真没有疑心,爽快答道:“我姓苍,本来叫苍天,膳姊姊说我这名字太大,怕我压不住,便改成了云。”


    魏子然点首:“苍云乃青云,君子处世,固穷困潦倒,也当不坠青云之志。你那膳姊姊为你改名的用意,你能明白么?”


    苍云摇头:“但苍云比苍天好听。”


    魏子然哑然,想他尚年幼,倒也不求他能明白南屏的良苦用心,便明知故问了一句:“你句句不离你膳姊姊,她是你亲姊姊?”


    苍云忽红了脸道:“她不是我亲姊姊,我也不要她做我亲姊姊,做了姊姊就不能娶回家做媳妇了。”


    魏子然的心咯噔一下,不觉抬眉盯着这满口童言的小酒保,心里醋味翻涌,冷笑着说了一句:“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你还妄想娶她回家?”


    苍云不知这少年客人好好的为何突然变了脸,硬着头皮说:“我娶她回家做媳妇,又不干你什么事!你别看我小,我总会长大的!”


    魏子然问:“你几岁?”


    “九岁……”苍云面对他不辨喜怒的目光,有些怵他,“怎么了?”


    魏子然不禁笑了。想他净慈寺初遇南屏时,不就是九岁的年纪么?他不应耻笑这小少年的痴心,更不应生嫉妒怨恨之心,谁能说这是痴心妄想呢?


    如今,他连见南屏一面都难,而这小酒保却能日日与她相见,亲如姊弟。如此看来,他其实早已错过了她,到底不及能伴随她左右的小酒保。


    面前这碗温热的相思粥,不过暂时聊慰他心底深处的相思之情而已。


    粥尚未喝完,走廊上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儿,罗衡的人便闪进了倦寻芳。见魏子然正安然自在地在桌前喝粥,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胸腔内,心中却又不免涌出一股怒气来。


    “魏子然!”


    他这一声大叫,惹得魏子然与苍云纷纷转头看他,而苍云见闯进来的这人脸色、口气皆不好,上前欲问明缘由,被他拿眼一瞪,登时吓得不敢言语,默默躲到门外去了。


    魏子然却浑不在意,笑着打了声招呼:“年兄忒早,吃了么?”


    “吃什么吃!”罗衡几步蹿到桌前,望着魏子然怒笑道,“我想吃了你!你与郎春白一行人饮酒作乐不请我便算了,一夜不归也不往家里送个信,真是个没良心的,枉我和你好了这些年!这儿有什么勾住了你,竟让你夜不归宿?”


    魏子然笑道:“入我相思门,坐我相思凳,倚我相思桌,听我相思音,当知我相思意。”


    罗衡冷冷笑道:“你着了相思病吧?快随我回去!你外甥还在万寿堂呢!”


    听他提起肖基,魏子然方才想起这个外甥,忙问:“我昨儿醉了酒倒忘了他了,他怎么去了万寿堂?”


    “你怎不问问我昨夜去了哪里?这会儿又是从何处来的?”罗衡冷笑。


    听言,魏子然方才仔细打量着他,发现他不是齐齐整整从家里来的模样,反倒有些憔悴狼狈,心里已猜到是为自己一夜不归的缘故。


    他忙唤了苍云进来,让厨房再准备一份片儿川:“不要辣,浇头里多放些倒笃菜和笋片。”


    吩咐毕,他方才为自己的一夜不归向罗衡认了错,又殷切问道:“年兄不像是从家里来的,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见他这副模样,罗衡纵使有一肚子的隔夜气,也发不出了。


    “我从朱庶人那儿来的,”他说,“夜里为了寻你,我碰上巡夜的,只好谎称自己是出门看病的。那两个巡夜的还不信,恁是跟着我进了万寿堂才离开。可没一会儿,这两人又跟着郎春白一伙人扛着你大外甥进了医馆,说是醉酒昏迷了过去,托我照看。不是他们,我还不知你们竟背着我在这儿饮酒作乐——魏子然,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


    魏子然理亏,又心怀愧疚,忙赔礼道:“昨日请酒宴客,也是我一时兴起,来不及去请你,后来醉酒醒来时,夜已深了。万望年兄原谅我这一回。”


    罗衡笑道:“什么时候你请我来这儿吃一顿好的,我便不与你计较这事了。”


    魏子然脸色顿时一僵,笑着说:“请你上这儿吃一顿自然不是问题,只是……”


    “什么?”


    “只是……”魏子然觉着很是对不住他,硬着头皮道,“我这回身上带的银子不够,昨日请酒宴客的钱,还需年兄帮我垫付了,我方能出这个门。”


    第67章


    【天启元年夏·钱塘江】


    苍云送来片儿川时,罗衡便拉着询问:“你们东家府上的这位姑爷,昨日请酒请了几多钱?”


    苍云见问,忙下楼去找贾掌柜算账;回来时,他便伸出两根手指头:“拢共二十两八钱五分一厘三毫,抹去零头,该银二十两八钱五十文。”


    罗衡不听则已,听了便觉脑门突突地疼,气急败坏地数落着魏子然:“你们吃的什么饕餮盛宴?一顿便吃了寻常百姓全家人一年到头的口粮!没钱还敢请郎春白吃饭?人家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一斤茶就抵你一个月的月钱,大吃大喝惯了的,你请得起?”


    魏子然也没料到一顿饭会吃去这许多钱,心里理亏,面上讪讪:“吃了这一顿教训,下回也不敢请他了。年兄消消气,先吃饭。”


    罗衡已是被他气得懒得再数落他,匆匆吃完面,替他结完账,便拉着他离了平湖酒楼。


    出酒楼正遇许荆光,罗衡也不与其招呼,却是许荆光叫住了两人,诚心相邀:“端午将至,钱塘江龙舟会,许某会带着姑父家的船夫渔人参赛,二位有兴致来观赏助威么?”


    魏子然一听是代南家出赛,早已心动,便问罗衡:“年兄意下如何?”


    罗衡想着那日无事,又见这小年弟满心期待,便欣然应了下来。


    魏子然因想着端午将近,便不急着回家,姑且在罗宅多盘桓几日,只遣人往家里送了一封信细说缘由。


    随后,他又单独致书林知泉与家中的魏子焘与尚攸,请这三人于端午那日前往钱塘观龙舟赛会。


    得到这三人的确切回复后,他又询问罗衡:“静缘兄能来么?”


    罗衡道:“他前几日将将领了严州府推官,不知有空没空,我去封信问问。”


    从钱塘快马往严州府去,来回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送信的家下人当天便带回了文卿的口信:闲时,当往。


    罗衡觉着这人言语太过冷淡,且连一封书信也不肯写,未免太令人心寒了。


    魏子然安慰道:“你也说了他将任这推官不久,总要先熟悉府里事务,还得要拜访府里同僚的相公老爷们,年兄体谅他些吧。”


    罗衡自然不会真的因此而心生怨恨,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没一日,魏子然又收到了清泉从家中送来的书信,却是魏书婷来信责问他既有龙舟盛会,为何只邀焘哥儿与小先生,视嫡亲妹妹为无物?书信中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令魏子然羞惭无言。


    他悄悄招清泉在身边问:“姐儿可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的?”


    “有一句话——”清泉点头,“姐儿说,龙舟会,她已邀了人去,此事就不用哥儿再操心了。”


    魏子然虽不知魏书婷的原话是什么,但清泉传达的这些话里的意思,已然表明她因自己不曾邀请过她而心存芥蒂了。到时候,免不了要赔礼道歉。


    他又问清泉:“你可知姐儿邀了何人?”


    清泉摇头:“小人不知。”


    魏子然也知他不会知晓更多的事,便放其回去了。


    他又将魏书婷也会观龙舟会的事对罗衡说了,罗衡自是喜不自禁,忙着去准备观赛场地的事了。


    端午前夜,文卿带着随心、逍遥两名随从乘船由富春江转道钱塘江,于码头下了船后,因夜已深不便前往罗宅投宿,只与随从就近在码头附近的旅店里歇了一夜。


    一早,天未亮透,他便遣随心往罗宅递了自己已到此地的消息,祈盼一会。


    因杭城今日有龙舟盛会,钱塘江边早几日便搭起了长棚、插满了彩旗,饮食摊子也摆满了江边。


    至端午龙舟盛会这日,杭州百姓甚至来不及喝口茶、吃口饭,天未亮便来江边抢占观赛的场地。可沿着彩棚旌旗一路寻去,好的观赛场地早几日便被城中的达官显贵占了去,他们这些想要凑热闹的平头小百姓,也只能在人家的彩棚缝隙里占得一席之地。


    罗衡收到文卿口信后,匆匆整理一番,便亲往旅店去接人,兄弟俩数月不见,见面便互诉想念之情。


    文卿因不见魏子然,随口问了一句,罗衡说:“他还邀了林知泉和他家里的兄弟与小先生,一早便往钱塘门外接人去了。我前两日已选了一块好地方,扎了彩棚,大表哥拿了你的行李先随我过去吧。”


    文卿也不耽搁,忙命随心、逍遥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公文便随罗衡往江边去了。


    曙光熹微中,江边彩旗蔽空,人马云集,沿江一带的路途已被老少男女堵塞得寸步难行,饮食摊子上也处处坐满了食客。


    罗衡领着文卿主仆三人找到自家彩棚时,魏子然早已接了人等候在此了。棚中,除了应邀而来的三人和一众仆从外,尚有两位是文卿未曾谋面的,罗衡却一眼便认出了那两位身量娇小、做男儿打扮的“女学生”,不是魏书婷与林瑶华还是谁?


    “来了两位新友!”他欢喜拉着文卿与这两位“女学生”会面,介绍道,“这位是罗某家表兄文卿文静缘。”


    文卿忙上前与两人见礼,两人还礼不迭,各自报上了姓名,一人说是林知泉堂弟林瑶华,一人说是魏子然书童书亭。


    文卿并未起疑心,又与亭中众人一一见礼问好。


    众人就近在卖粥面的饮食摊子上用了早饭,再回到彩棚时,江面上已一字儿摆开了赤橙黄绿青蓝紫黑八条龙舟,龙舟四周也插满了各色旗帜,旗面上又用浓墨写着各家的旗号,依次排列开为:王、陈、徐、李、沈、周、潘、南。


    龙舟皆是十三档小龙身,每艘船上须配“三十六香官”①:其中二十六人划船,一人管旗,两人司鼓,两人掌锣,两人托香头,两人站后梢,另有一人扮作龙头太子立于船亭,扮演台阁故事。


    许荆光领着一众穿蓝衣蓝裤的划手和鼓手找来彩棚,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后,请求道:“到时会有下注赌输赢的,诸位请看在许某的面子上,赌一赌南家的旗。”


    罗衡笑道:“我们赌南家的旗,你也得努力一把,就算是输,也不要输得太难看。”


    许荆光听他张口就说此如此不吉之言,心内不喜,却并不表露出来,却是身后忽传来一道声音说:“还未开始,便赌人家输。罗子意,你安的什么样的心?”


    众人闻声望去,却是郎清领着他家里那一班神仙似的伶人戏子,携锣抱鼓地正往这边而来。


    这班人与许荆光那伙人相遇,让本就拥挤不堪的路变得愈发难行。


    而郎清见了久未谋面的老友,丝毫不在意那人脸上故意流露出来的冷淡,亲亲热热地同许荆光打了声招呼后,说:“我今日的筹码全压在老弟身上,还带了家里这一班孩子来给你敲锣鸣鼓助威,你们只管乘风破浪往前冲!夺了标,你姑父家的酒楼我整个儿包下来,专为你庆祝!”


    许荆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无名小卒,不敢劳动郎老板这般兴师动众。”


    说着,他便与彩棚内的诸人告辞,领着身后一群人往江口去了。


    郎清追了几步,因人来人往不好寻路,只得折了回来。


    因他是昨晚才得知此次的龙舟竞渡有许荆光在内,一早兴冲冲领着一班人从满觉陇赶过来,欲为老友助威喝彩,不想遭此冷遇。


    不过,他丝毫不为此伤心难过,只为没有事先占得场地而烦恼愁闷,只能挤在罗衡那一行人所在的彩棚里。


    并不宽大的彩棚里,挤满了风姿各异的少年儿郎,让林瑶华兴奋不已。


    不说郎清本是姿容昳丽的儿郎,他所带来的那一班人,更是个个都是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望之令人赏心悦目。


    看着这满棚的少年郎君,林瑶华只觉入了繁花世界,不停地在魏书婷耳边说这个眉眼好看、那个脸蛋迷人,深切地感叹着不虚此行。


    而行经此处的行人,见了这满棚的英姿少年,无不驻足观望,啧啧称奇。自然,行人观望最多的,还是郎清带来的这一班年幼貌美的少年。


    往来驻足观望的行人多了,魏子然便觉浑身不自在,悄声在罗衡耳边说:“我们成了笼中供人观赏的猴儿。”


    罗衡笑道:“这算什么,待比赛开始了,那才是真正耍猴的时候呢!”


    日光普照之时,城中府台、县尊老爷在从人簇拥下,上了江边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待到了吉时,便命在江边摆坛设案,开始举行竞渡前的祭祀仪式。


    原来此次龙舟竞渡,是官府特邀请了城中几个大家族共同筹办的,意在与民同庆,通过祭祀龙王水神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驱邪禳灾。


    祭神舞神结束后,八家竞渡的人又在坛前进行了祈祷,保佑此行竞渡平安。


    撤坛之后,八家竞渡者便纷纷上了自家的船,只待一声锣鼓响,各船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一时之间,江面八条大龙在碧波白浪中起伏翻腾,你追我赶,鼓声如密雨一般落于江面,与江边的呼喊喝彩声交相辉映。


    这时,郎清也不敢让自家的戏班子敲锣打鼓,只让他们唱曲助威。


    在一阵接一阵排山倒海似的声浪中,有人前来彩棚前大声问:“诸位下个赌注,赌哪家的旗?”


    郎清也不待众人回答,大声说:“自然是赌我许家弟弟!这里的人都赌南家的旗!”


    那人问:“筹码多少?”


    郎清大笑一声,豪气冲天地说:“我的筹码也不多,赌五百两银子!”


    文卿看不过去,劝了一句:“春白兄,竞渡赌旗不过是应个景而已,不用赌这么大。”


    听及,郎清遂改了口:“那便五十两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三十六香官,一般小龙舟船身十三档,人数额定是三十六人,俗称为“三十六香官”。也有用大龙舟的,大龙舟船身十八档,人数四十八人。(每个地方应该也不一样吧?)


    注:中国古代以铢、两、斤、钧、石作为重量单位。


    汉代、晋代:1斤=16两,1两=4分,1分=6铢。


    宋代:1斤=16两,1两=10钱,1钱=10分,1分=10厘,1厘=10毫。


    元,明,清沿用宋制,没有变动。


    第68章


    【天启元年夏·月照梨花】


    钱塘江边的龙舟竞渡赛事,引得杭城内外百姓纷纷奔走相看,江边人潮沸腾,城中街巷却冷清空荡。


    平日里食客满座的平湖酒楼,今日亦闭门谢客,楼中一众伙计皆往江边为许家的龙舟助威去了,止有贾掌柜与南屏仍留在此处;一人在柜台前专心查账理账,一人在灶台前一心捣鼓吃食,各自相安无事。


    贾掌柜本以为今日不会有客人上门,哪知自那日慌乱离去、多日不曾光顾酒楼的春水,至午时竟又来了。


    这人大步跨入酒楼,并不与贾掌柜招呼一声,便径直上楼往北厢的月照梨花而去。


    贾掌柜忙跟了上去,好心提醒了一句:“客官,酒楼今日不开张。”


    “我只是坐坐,”春水自衣襟内掏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入贾掌柜手中,笑说,“若有酒,便上好酒来!”


    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贾掌柜接了银子,便自去柜台后抱了一坛上好的金华酒送进了月照梨花。


    饮酒不能少了下酒菜,他这时倒万分庆幸那膳丫头陪着他一道守在了酒楼里,便去厨房吩咐她准备几样佐酒的小菜。


    南屏不料今日还有客人上门,忙问是谁;贾掌柜道:“就是隔三岔五上咱们这儿来的那个叫春水的客人。”


    听言,南屏的眸光蓦地一沉,嘴角浮起一丝轻柔的笑:“我知道了。”


    这一年来,贾掌柜难得见到她的笑容,此时陡然见这如花蕊初绽的笑容,也不觉失神了片刻。好在他已上了年纪,且又是个忠厚刚正的人,并不会因此而生出丝毫淫邪心,反倒愈发可怜起她在酒楼的处境来。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要承受那些无端加诸在身上的恶言恶语。


    南屏并不知贾掌柜心中的想法,只因听说楼上雅间来了春水,便一门心思想着要如何利用这样好的时机,让他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


    她选了腻品里的猪狗,精心烹制了几道下酒菜,待贾掌柜送去楼上后,便一心等着楼上的动静。


    果真没一会儿,贾掌柜便急匆匆赶来,低声询问她:“你给客人送去的下酒菜又咸又馊的,你是不是放错料了?”


    南屏淡淡道:“这位客人是常客了,他的口味我已悉知。今日这几道下酒菜,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不会放错料。”


    “那菜我也尝过的,就是又咸又馊的!”贾掌柜有些气愤且不解,“你怎么会拿那些馊掉的菜给客人吃呢?这不是在砸酒楼的招牌么?”


    南屏气定神闲地说:“酒楼的招牌哪能被这样的客人砸掉?我随您去见见客人,若客人不肯善罢甘休,我会一力承担今日的过错,不会损害酒楼的丁点儿名声。”


    贾掌柜叹了一口气,说:“想你也是无心之过,先不用将事情想得那样糟糕。这位客人是熟客了,回回来都挺大方,也从没找过酒楼麻烦,应是好说话的。你见了客人,先认错,千万别激怒了客人。”


    南屏颔首:“您放心。”


    她理了理衣裙、发髻,便随贾掌柜往前头的月照梨花而来。


    月照梨花是北厢最大的雅间,可容五大桌食客在此共同用餐,不相识的客人之间,会以屏风隔开。因今日只有春水一人在此,几架屏风皆收在了墙角,偌大的房间,只有春水一人坐在临窗的大桌前饮酒。


    见贾掌柜领着那厨娘进来,他便将桌上那几盘下酒菜悉数扫落在地,怒道:“好一个欺世盗名的南家平湖酒楼,拿这些馊菜烂肉给人吃,意欲谋财害命!今日,你们酒楼若不能给我个说法,我们就只能撕破脸,在衙门里见了!”


    贾掌柜欲出言安抚安抚正在气头上的人,他身后的南屏却缓缓上前,抬起脸直直地看向盛怒中的春水,抿嘴笑了笑,而后柔声柔气地说:“客人稍安勿躁。我们酒楼从不会拿馊菜烂肉给客人吃,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客人能否听我说几句话?”


    她的话,春水恍似未闻,只管呆呆地盯着她。


    虽时隔两年,她的眉眼面貌已褪去了稚气,可那勾人心魄的体态风姿却更胜当年,看一眼,便让他心神俱迷,早已不知己身何处。


    眼中的震惊,已慢慢转变成狂喜激动,心中的渴望与欲念早已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又因饮了酒的缘故,体内火烧般的欲念折磨得他口干舌燥,只想揽美人入怀,一亲芳泽。


    而他脑中终究还残存着几分理智,并不敢在有旁人在的情形下,做出于己不利的事来。


    他强压住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欲望,想着得先支开那个碍事的贾掌柜,便对贾掌柜说:“要我听你们解释也行,但我吃了你们送来的菜,现今正闹肚子疼,你们得先替我请个大夫来看看。不然,这事便没完!”


    贾掌柜已从这人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不对劲,不放心将膳丫头一人留在这里,便道:“客人既然说了,便让膳丫头为您去请大夫,您看如何?”


    “不,”春水摇头,一双眼斜睨着南屏,笑着道,“我这儿的残局还需她收拾,下酒菜也得让她再给我照先前的样式做一份。”


    贾掌柜分明知晓这人是有意支开自己好行事,还欲再与他周旋,南屏却道:“贾掌柜就依了客人吧。您去请大夫,我再为客人准备几道下酒菜。”


    看贾掌柜仍不放心,她又在他身后悄声说了一句:“您快去快回,我晓得应付的。”


    在酒楼口碑与后厨厨娘之间,贾掌柜权衡了一番,便决定去请大夫。


    他想,纵使这春水当真被那膳丫头的容貌迷住了,应还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来。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便急急往最近的医馆里去请大夫了。


    而春水见走了贾掌柜,内心狂喜不已,起身往门外瞅了一圈,确定酒楼中再无一人,便掩了月照梨花的门。


    听到关门声,南屏暗暗将手中的碎瓷片藏入了袖中,转身神色冰冷地盯着一步步靠过来的人。


    春水见她满身防备,也不再靠近,欲用言语好好安抚她。


    “瞧你神色,你还是记得我的,”他缓缓说,“你不要记恨我。我那样对你,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喜欢到难以自拔!你会原谅我的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享受公主小姐一般的待遇……你看这样好不好呢?”


    南屏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只觉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令她作呕。


    然,她必须要与其周旋。


    贾掌柜去请大夫,应会就近去跨虹桥下的万寿堂,来回需一炷香的时间。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她得照原计划拖住眼前的这个男人。


    此时,春水似是失去了耐心,踩着一地的馊菜烂肉便扑了过来,却被南屏轻轻巧巧地躲过了。


    春水不死心,肚中一阵火起,急切想要让她屈服,恶狠狠地盯着她,说:“我好言好语安抚你,你不要逼我动粗!”


    南屏默默掣了瓷片在手,脸上露出几分轻柔的浅笑,低声说:“要我从你,你须依我三件事。”


    春水见她松了口,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声道:“甭管你有几件事,便是百件千件,我都依你!”


    “请先饮三大杯酒,方能显出你的诚意。”


    “三百杯也使得!”春水欣然而应,却并不以杯斟酒,抱着酒坛,将坛中酒水全灌进了肚里。


    一坛酒见底,他已是满脸通红,一双眼如火一般灼着南屏:“第二件事呢?”


    南屏内心厌恶他的注视,却仍是满面娇羞地柔声柔气问了一句:“你能蒙上眼睛后躺着么?”


    春水乍听十分不解,可毕竟是游过花街的人,转瞬便明白了其中深意,内心兴奋不已,喜道:“这个自然依你,还一件是什么?”


    见他蒙眼躺下,南屏方才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寒冰骤起,语气却柔似春风:“第三件事嘛,就是接下来的事,一切听我的。”


    春水此时已是焦躁难耐,听她软绵似水的声音就在近前,忍不住循着那声音张臂就来搂抱,却因酒后无力,竟搂了个空。


    “说了都听我的,”南屏故作恼怒状,娇嗔道,“若不依我,我也不能从了你。”


    听她这样黄莺嫩柳般的娇媚声音,春水的心也跟着化成了一滩水,忙道:“都依你!都依你!”


    南屏道:“那我要捆住你手脚,一切由我做主,使得么?”


    春水不由想起了花音坞里的心巧,这妓子便时常爱耍这些小手段来笼络他的人。因此,对于南屏提出这些要求,他并无疑心,反倒由此看轻了她几分。


    贾掌柜因担忧那膳丫头真的出什么事,请了万寿堂的朱庶人,便催着这老郎中匆匆往回赶。两人方才进楼,便听楼上传来了几声瓶摔桌倒的巨响。


    贾掌柜心道不好,忙弃了朱庶人,拖着两条并不健壮的腿,一路奔上楼,冲开了月照梨花的门。


    月照梨花内,满地狼藉,墙边的桌椅横七竖八地倒着。而在这混乱狼藉中,春水则痛苦地蜷缩在那堆东倒西歪的桌椅下,双眼被蒙住,口被塞住,一双手脚也被捆住,与那些桌角紧紧相连,叫喊不得,也脱离不得。


    他的身下,有鲜血一圈圈溢出来。


    南屏看着那只沾染了鲜血的右手,厌恶不已,又不动声色将手上的血渍在春水的衣衫上揩去。


    她于这片狼藉血污中缓缓起身,回头望着呆立在门边的贾掌柜,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缓缓笑道:“您回来了,大夫请来了么?客人受伤了。”


    贾掌柜好似瞬间不认识了这个虽性情古怪、却内心温暖善良的膳丫头了一般。


    她的笑容如水清淡、似花明媚,只是这水下结了冰、花间染了血,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靠近一步。


    贾掌柜稳了稳心神,上前低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南屏摇头,而后请求道,“今日之事,还请您守口如瓶。”


    贾掌柜虽不知事情究竟如何,但早已察觉到了那春水的念头,又因当时将这膳丫头一人留下来而心怀愧疚,便应了下来。


    他将这屋内简单收拾了一番,方才请朱庶人进屋来替人治伤。


    朱庶人一看春水伤的地方非同小可,需要开刀缝针。而他此番来得匆忙,又因贾掌柜说的是病人吃坏了肚子,他并未带这些工具,只能先帮伤患止血消毒。


    止血消毒后,他便与贾掌柜商量:“他伤了尘根,须开刀缝针,请掌柜的再跑一趟医馆,让犬子将我那一套大的医药箱找出来,烦您给送来,您这里也得准备烧一锅滚水送上来。”


    贾掌柜也没料到这膳丫头下手如此狠,唯恐酒楼出了人命,便让南屏下楼烧水,他自己也只得再跑一趟万寿堂。


    月照梨花内,春水已被朱庶人安置在了角落里的屏风后,想着待会要替他开刀缝针,也不替他解开捆绑住手脚的绳索,只摘了蒙眼的布条,拔了塞口的腰带。


    春水好容易能视物说话,狠狠喘过一口气后,便开始满屋子里寻南屏的身影,屋内却不见南屏,只有一个胡子花花的老郎中。


    他胸中一口怒气不得发泄,便咬牙切齿地瞪着朱庶人,未及开口,便痛得大叫一声。原来是他伤了尘根,一旦动怒,将将缝合的伤口便会裂开,血流不住。


    见状,朱庶人无奈劝道:“你尘根已伤,休要动怒了。不然,就真的废了。”


    听言,春水不免将“李屏山”在心里骂了千遍万遍,这时候却只能收敛怒气,冷声道:“快替我解开手脚的绳索!”


    朱庶人摇头:“捆住你是为你好。我待会儿要替你缝针,怕你受不住坏了我的事,也耽误了你的伤情。”


    春水却道:“这酒楼厨娘欲害我,你要治我这伤,就送我去医馆医治。”


    朱庶人看了他一眼,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她为何要伤你?”


    春水一时答不上来;朱庶人却皱眉摇头叹息道:“实话告诉你,你伤得挺重,不但半年近不得女色,怕是连一丝念头也不能有,一旦伤口在行事中裂开,是会伤及性命的。”


    他一面在心里感叹下手之人的狠决,一面与春水商量:“让你一个大男人大半年不动一丝念头,那简直难于上青天,就看你是要命还是要色了。若要命呢,我就只能替你去了这尘根,也不是尽去,要行事还是可以行事的——你若依我,我尚能救你一命,你自己选吧。”


    春水听了此言,登时气得气血翻涌,慌得朱庶人急忙道:“你这脾气,我看今日若不替你去了这尘根,你的命也难留到明日了。你若依我的话,就点一下头。”


    春水惜命,但也更爱面子:“你这老郎中该不会与那蛇蝎女人是一伙的吧?你们想让我断子绝孙不成?”


    朱庶人道:“我不拉帮结派,也不论人是非,只治病救人。后果我已说了,你是要命,还是要这色根,都在你。”


    春水一时拿不准主意,因心里尚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也不信任朱庶人,便道:“给我留着!”


    伤患既然不同意他的话,朱庶人自然得遵从伤患的意思而行事,也不再劝说。


    却是南屏从厨房送来滚水,在门外将两人的话悉数听在了耳里,听闻春水不愿断了那条命根子,便提着水缓缓入内,低声恳求朱庶人:“老郎中莫听他这话。他还未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才会说出这只要面子不要命的话,请您千万保住他这条命。”


    春水目光欲裂,强忍着身下的疼痛,咬牙切齿地问:“你究竟想怎样?”


    南屏缓缓一笑,低声说:“我想你活着,好好活着。”


    春水已是领教过她的手段,听她这低缓轻柔的话语,只觉遍体生寒。


    南屏也不愿再听他言语,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捡起朱庶人先前扔在一旁的腰带,在手心揉成团,再次抬起春水的下巴将他的口给塞住了,并不在意他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


    “请老郎中救他一命!”她说,“您只管救人,其他的事,不与您相干。”


    朱庶人这时方才细细打量她的面貌,总觉似曾相识,便问了一句:“小娘子可是当年桃花巷那座荒宅的姐儿?”


    南屏一怔,笑着说:“您可能认错人了,我只是这儿烧火的一个丫头。”


    自南家那位姐儿失踪后,已过去了将近四年,朱庶人也怕自己认错了人,也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贾掌柜送来医药箱后,朱庶人也便应允了南屏的请求,打算切掉春水的尘根。


    春水纵使不愿,可此时身不由己,被朱庶人灌下麻沸汤后,便人事不知了。


    他再醒来时,发现已回到了自己家中,黑夜中的一点灯火照着床边妻子夏氏死人一般的脸,他只觉扫兴无味。


    他再探手往身下一摸,顿时惊得坐了起来,却不料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裂目,却也不忘狠狠骂一声:“李屏山,你个蛇蝎女人!你等着!”


    夏氏听他喊出那女人的名字,不由冷冷笑道:“成日里和外头的女人鬼混,这回遇到刺头遭到报应了吧?命根子没了,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去找女人!”


    “你闭嘴!”春水疼得热汗直冒,紧咬着牙关,死盯着妻子问,“你那老娘呢?”


    “还老娘呢!”夏氏哂笑,“送你回来的那伙人,已经将我老娘接走了,还给了我一笔钱,说你如今都不算个男人了,让我休了你,再找个人嫁了!”


    “你敢!”春水气不打一处来,“从来只有休妻的,没有休夫的!”


    而夏氏不过拿话故意刺激他,见他对自己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眷恋,便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句:“让我不休你也行……你能从此断了和外头那些贱女人的来往,和我像从前一样好么?”


    春水没料到这女人对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痴心,不禁觉得好笑。但此时自己大伤未愈,身边需要人照料,既然这女人还能笼络,便做出一副真心忏悔的模样,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说:“是我一时迷了心,辜负了你!你若是愿意给我改过的机会,我发誓,以后一定只对你好,旁的女人再怎么勾引我,我看也不会再看一眼了!”


    夏氏见他如此说,心里已信了七八分,喜道:“我姑且再信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稍微修改了一点情节,就是魏子然出现的时间晚了一些~~~


    第69章


    【天启元年夏·暮花天】


    端午夜,城中取消了宵禁,街衢巷道灯火如昼,城中百姓三三两两往清宁巷而来,将南北东西的巷陌皆挤得水泄不通。原是今日龙舟竞渡,此间的周家夺了标,周家特特预备了端午酒席,宴请城中百姓前来“吃五黄”①祈平安。


    周家乃杭城大户,亦是将门世家,祖上曾在戚继光麾下抗倭有功,家中儿孙以此为荣,个个怀有满腔的英雄气慨,欲为国守疆土护山河。朝廷募兵赴辽之际,周家二子踊跃参军,随浙军远赴辽东。然,三月里的辽沈之战,辽东失守,赴辽抗敌的这一支浙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然,因二子尸身没有下落,周家至今也不肯为二子举哀,只待他日寻得尸身再举哀也不迟。


    因此,城中百姓并不觉得周家新丧了二子晦气,反倒都要来一睹周家儿郎的风采,看看那夺标的周家三郎是何等风姿。


    可惜,众人欲一睹那三郎的风姿,那三郎自意气风发地乘马回了家之后,便躲着不见客了,众人无缘一见。


    郎清向来喜交各色人物,早被那周家儿郎龙舟竞渡时的风姿所折服,颇思与之结交,可惜毫无门路。


    他不顾夏夜烦躁闷热,混在人群里欲近距离地瞻仰瞻仰这位少年英雄,不想扑了个空,只能怏怏而返。


    出了钱塘门,他欲往平湖酒楼会会许荆光,好好安慰安慰这位仁兄,正遇上了从别处而来的魏子然一行人。得知这一行人也欲往平湖酒楼,他便欣然邀请几人一道上酒楼聚一聚,众人见他心诚,让随行的小厮儿、随从自行游逛,便随他一道往平湖酒楼而来。


    平湖酒楼的伙计已悉数从钱塘江边回来了,因许荆光未能夺标成功,心情低落,楼中人人皆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并不敢高声谈笑;枯坐到夜里,因肚里饿得难受,厨房也只随便煮了一大锅面,众人分着吃了后便各自回家归屋歇息去了。


    魏子然一行人来时,楼中只有贾掌柜仍在柜台后算账。


    郎清进门便大声问:“掌柜的,今日做生意么?”


    贾掌柜今日心情很复杂,对客人没有了往日的客气周到,脸也不曾抬一下,漫不经心地说:“今日不开张,客人们请到别家去吧。”


    郎清并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倚在柜台边缘,笑着对贾掌柜说:“许家弟弟在不在?在的话,请掌柜的请他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贾掌柜微抬眼,向楼上望了一眼,努着嘴道:“楼上南厢的暮花天里。客人若不怕这位哥儿脸色,尽管去。不过,您几位今夜若要在小店吃饭,这里也没有厨子、伙计,只能提供些酒水茶食,要热菜热饭,恐怕得客人们自己从别家叫了送过来。”


    “无妨,”郎清道,“我们也不是来喝酒吃饭的,是来饮茶闲谈的,您楼里若有普洱,请拣上好的送上去。”


    贾掌柜笑了笑,说:“您家里就是做茶的,我们这里最好的茶怕也不合您口味,请您别挑剔。”


    “老掌柜这话就说错了!”郎清笑道,“屠夫卖的是肉,吃的却是肉渣。我家虽说是做茶的,但贡茶我们也难喝上一口,都是要孝敬宫里的;那些上好细茶又是要给那些富贵的精细人喝的。我们这些做茶的不过能尝一尝那些粗茶罢了。”


    罗衡见他在这儿与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便拉了魏子然先行上了楼,后面的林知泉、林瑶华、魏书婷也忙跟了上去。


    文卿见状,笑着催了一声:“春白兄,我们先上去了,你快一些。”


    郎春白听言,只得弃了贾掌柜,上楼前,还不断叮嘱着要拿楼中上好的普洱,极力为自己辩解:“真不是我金贵,是今夜那几位客人都是金贵的,招待他们不能不精细周到。”


    贾掌柜只觉这客人是个多话的,并不接过他的话茬,怕他说起来一发没完没了,便出柜台为这一行人准备茶水点心去了。


    楼上暮花天内,许荆光已换上了平日居家时的白袷蓝衫,此时正一手撑着头、斜卧在窗边观赏着西湖边的渔灯柳影,侧耳聆听着那头佳人士子的欢声笑语。


    暮花天的门忽然被推开,脚步声纷沓而至,青衣白衫飘然而入,瞬间将这间并不宽敞的雅间塞得满满的。


    许荆光回头,便见郎清穿过众人,径直朝他而来,眉眼皆带着笑,一脸殷勤地说:“许家弟弟,你怎么跑那么快,扔下我们这群为你助威呐喊的朋友便走了?”


    许荆光并不睬他,起身后,只招待屋内其他人入座;郎清却毫不在意,恁是挤在他身边坐下,一把扯住他,满脸伤痛地看着他说:“我真不懂了,你对我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气呢?回回见你,你总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大丈夫就算是死,也得死得明明白白,你不如让我死个明白,快说说你为何这般不待见我!”


    许荆光只是不理。


    罗衡见这两人似夫妻闹脾气一般,试图化解两人之间的僵局,笑着对郎清说:“当年重阳满觉陇茶会,府上不将你许家弟弟放在眼里;今夜端午小聚,人家自然不将你放在眼里。我当日就与你说过,你若事后不给他个说法,他会记你一辈子。敢情这些年过去了,你都没与他好好解释解释?”


    “呀!”郎清懊恼道,“我真给忘记了!这都赖那个天杀的李屏山,若不是这猴儿跑得没踪影了,我哪能忘记向许家弟弟请罪呢!”


    许荆光只是冷笑不语。


    魏子然却因郎清骤然提起了李屏山,想到如今栖身在酒楼的南屏,心里莫名紧张不安起来,便借口说帮贾掌柜准备茶水去。


    魏书婷此时与一班少年男子杂坐一处,心内十分不自在,便忙起身追着魏子然出去了。


    “哥哥,我和你一道去。”魏书婷追上他,低声说。


    魏子然本是为南屏借口出来,不想身边跟了人,便欲劝她回去。哪知身边跟上来的这个还没劝走,那头又跟出来了一个。


    “心斋哥哥,”林瑶华追上来,拉住魏书婷的手,便笑着央求道,“我也去帮忙。”


    魏子然头疼,只得带着两人下楼去找贾掌柜。


    贾掌柜已将茶水点心准备妥当,见了这三人,忙道:“几位小客人搭把手,东西有些多,帮忙送一趟。”


    魏书婷与林瑶华本是真心来帮忙的,自然愿意搭把手,早已抱过茶具、糕点蹬蹬往楼上去了。


    贾掌柜又请魏子然帮忙将生炉子用的一盆木炭送上去,魏子然并不推脱,却是趁机问道:“灶上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平日里,你们那膳丫头这时候不是还在么?”


    贾掌柜神色顿了一顿,也没细想魏子然有此一问的初衷,满腹心事地回了一句:“今日酒楼不开张,她哪能日日夜夜守在酒楼里呢?”


    “这么说,”魏子然疑惑道,“她今日不在酒楼里?她不住酒楼?”


    贾掌柜这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满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客人问一个烧火的丫头做什么?她今日随我们少东家出城去了。平日里,少东家对她便与别个不同——我这么说您能明白么?”


    魏子然不由笑了:“明白。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随意问问。”


    南屏既然不在酒楼,他也不用担心郎清今夜会撞见她。只是,日后可得提醒她当心些,若被郎清找到了她的踪迹,这人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回了暮花天,贾掌柜帮忙生好了炉子,与许荆光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而魏子然观这人对待郎清的态度依旧冷淡,心想这人果真是个爱记仇的,警醒自己日后与之来往,还是谨慎小心微妙,免得不当心得罪了他,徒遭人怨恨。


    而郎清见这人心肠这般硬,也不再示好,只与众人大谈特谈今日夺标的周家儿郎,不惜溢美之词。将那年方二八的少年夸得英勇神武,简直是江左美丈夫周公瑾再世,是世间少有的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


    他这一番夸夸而谈,许荆光实在是听不下去,冷冷打断了他,说:“你怕是心迷眼昏了,什么‘江左美丈夫’‘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那分明是只不知廉耻的雌鸟,你竟认作雄鹰么?”


    “你说周家掌旗的是个女的?”郎清难以置信地问。


    许荆光讽刺一笑:“夺标时,我与她只有一船之隔,若非她使了手段,那标她也夺不了。”


    郎清问:“使了什么手段?”


    许荆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只说那人不知廉耻,并不细说。


    林瑶华正为今日夺标的竟是个女子而兴奋不已,听这人总骂人家不知廉耻,便愤然拍案而起:“亏你还是个堂堂男儿汉,竞渡夺标输了就输了,怎么还恶意侮辱别人呢?女子怎么了?女子不是照样能胜过你们男儿?今日八条龙舟,船上二百多号人都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瞧不上女子的臭男人,却敌不过一个女娇娘,羞不羞?


    “辽东为何会失守?都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弄丢的!一帮大老爷们却敌不过一个弱女子,还有脸在这儿骂人家不知廉耻?真是气死我也!”


    她一番话将在座的“臭男人”皆骂了一通,犹觉不解气,忽听郎清笑着道:“林家弟弟怎么连自己也骂上了?我们没脸,你有脸么?”


    林瑶华本觉这男人气质容貌都不错,可说的话却不是她爱听的,便气咻咻地道:“我当然有脸!我可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


    “你不是臭的,”郎清不愿与年幼的孩子一般见识,笑着说,“你是香的,甚合我意。要不要认我做哥哥?”


    林瑶华一口茶水尚未吞下,便笑着喷了出来,拉过一旁事不关己的林知泉:“你问问我这位哥哥,看他肯不肯?”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吃五黄,是流行于杭州等地的端午习俗。五黄,即雄黄酒、黄鳝、黄鱼、黄瓜、咸鸭蛋黄。因为雄黄带有毒性,一般的老杭州人都会用绍兴出产的黄酒来代替雄黄酒。


    第70章


    【天启元年夏·茶炉旁】


    她这时候将这位二哥哥拉出来,自然是希望他能帮自己推掉郎清的这番好意,可林知泉似是全然体会不到她的心思般,懒洋洋说道:“你已背着我认下了你的‘心斋哥哥’,我肯不肯有什么打紧?这屋子里的‘哥哥’,你索性全认下了。”


    林瑶华一怔,心想自己何时认下了魏子然这个哥哥,却听魏子然忙澄清道:“林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叫一声‘哥哥’,就是认了‘哥哥’。”


    顿了顿,他又手指身边默默吃茶的魏书婷:“她认下的‘哥哥’是这位。”


    “你们推来让去的好没意思!不如就依了林小哥儿的话,索性大家伙儿以茶代酒,序齿结拜成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郎清说完,又问魏子然,“你家里焘哥儿与小先生哪里去了?找来一同结拜了!”


    林瑶华见他如此爽快,这回的话甚合她意,遂将先前不愿与之结交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喜道:“哥哥这话甚合我心,我同意!”


    魏书婷在一旁拉她的衣袖,附耳道:“妹妹矜持些,莫得意忘形了,我们是女孩儿,不兴这些江湖草莽习气,说什么结拜成兄弟?”


    林瑶华亦对她附耳道:“姊姊这话说差了。你甭管什么女孩儿男孩儿,我们现今做的是男孩儿装扮,就能与他们做兄弟。姊姊勇敢些,这样扭扭捏捏就显得你胸怀小了。”


    魏书婷毕竟是长在深闺里的姐儿,像今日这样与一帮素不相识的男子饮茶,已令她浑身不自在了,何遑论与这些人结拜?


    她见劝不住林瑶华,便道:“结拜要真心诚意,你这样岂不是欺了人家么?”


    林瑶华猛然醒悟,向她讨教:“姊姊的意思是怎样呢?”


    “我的意思是……”魏书婷循循善诱道,“我们毕竟是女子,不必掺进男人的世界里与其称兄道弟的。妹妹喜交友,为何不找女子结交?他们这些人兴致来了便要称兄道弟,看似潇洒痛快,其实这一帮子人里头人心各异,依我看是不牢靠的,若将来彼此之间有了龃龉嫌疑,撕破脸岂不是不好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两个知心知意的友人,就该知足了,不必朋友满天下。”


    林瑶华似被她说服了几分,正犹豫间,不防郎清会突然绕到身后,催问道:“你俩叽叽咕咕说了这么久,究竟要怎样?结拜么?”


    说着话,他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吓得林瑶华如触电般迅速躲在了魏书婷怀里,连声道:“我不结拜!不结拜!”


    郎清莫名其妙,另一只正欲往魏书婷肩上搭的手,也不知何时被慌忙上前来的罗衡握住了。一时之间,魏子然与林知泉也相继围拢了过来,忙问:“怎么了?”


    “我也挺纳闷!”郎清是一头雾水,看着那两个对自己满身防备的“小哥儿”,郁闷道,“前一刻这林家弟弟还要与我结拜,这一刻就变脸了……想是我流年不利,先是许家弟弟与我翻脸,这回这位弟弟也与我翻了脸。小祖宗,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哪里得罪你了?”


    林瑶华依旧满是防备地看着他,恼红着脸说:“你手脚不老实!”


    “我手脚不老实?”郎清好气又好笑,“怎么?你碰不得啊?好好一个活泼灵秀的少年郎,怎么像个娘们一样扭捏矫情?”


    罗衡见他这一副誓不罢休、要与人理论的架势,忙拉着他回到自己位上坐下,殷勤地为他斟茶,笑着说:“春白兄,请喝口茶消消气。你是大老板,心胸大,何必跟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较劲儿呢?她们不愿结拜就随她们好了,你也不是她们这些人高攀得起的,没的辱没了你的一世英名。”


    郎春白虽不吃他这一套,却也被这番恭维的话说得舒坦了几分,喝下一口茶,盯着林瑶华与魏书婷,闷闷地说:“我才知道这两人是我这个臭男人碰不得的!”


    罗衡道:“不但你碰不得,我们在座的这些臭男人都碰不得的。”


    “为何?”郎清奇道。


    罗衡只是笑而不语,郎清还欲追问,却是文卿已从方才的事故里瞧出了端倪,劝了郎清一句:“春白兄,有些事不必寻根究底,过去就过去了吧。”


    “你们这些人说话做事都不敞亮,藏藏掖掖的!”郎清气恼万状地饮下一杯茶,“有什么事不能大大方方地摆在明面上说么?文静缘,你好歹是个推官老爷,我现今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诉,你能帮我伸冤做主么?”


    文卿道:“冤主不是你,我替你伸不了冤。”


    郎清又是一噎,恨不得起身离席而去。


    许荆光却忽叹了一口气,嘲道:“我就说你是个心迷眼昏的,只有妓馆里那些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女人能入得了你的眼,那些干干净净的女子,你这双昏眼是看不到的。”


    “你又给我打哑谜!”郎清请求道,“算我求求在座的读书先生,我是个粗人,没有你们这些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咱们敞亮些说话,成么?”


    林瑶华见他如此较真,不想因自己身份之故,将这场聚会闹得不愉快,与魏书婷商议了一番,便昂首道:“你要敞亮,那咱们就敞亮些!实话告诉你,我们两个就是那位许家哥哥嘴里‘不知廉耻的雌鸟’!你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我同你翻脸,可冤枉你了?”


    “什么?”郎清怔住了,欲凑近再细看看,早已被罗衡扯住,他只能作罢。


    从前,他看不出李屏山的女儿真身;现今,依旧被这两个女娇娘的装扮迷了眼。


    他不禁为自己的迟钝十分懊恼悲伤,低声问罗衡:“我真有那么心迷眼昏么?”


    “不,”罗衡笑道,“你是心太实诚了,为人敞亮豪爽,我们都不及你。”


    郎清这回却不买他的账,恍然大悟了一般:“你还拿这些话欺我!我现今已经明白了,什么实诚豪爽,不就是觉着我好骗,当我是个傻的么?”


    罗衡忙道:“我可从未当你是个傻的。”


    “他就是个傻的!”许荆光道,“今日和这个称兄道弟,明日又与那个成了生死之交,也不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死皮赖脸地上赶着要与人结交。他以为自己朋友遍天下,殊不知自己不但一份人情也没讨到,还落了一身不是。图个什么?”


    “我图什么?”郎清仿佛被人撕开了遮挡多年的面具,心中的骄傲与信念荡然无存,“我图你们都是有知识学问的,结识你们能让我脸上有光,而不是田间那个一无是处只知种茶、做茶的农夫!”


    “你这是虚荣!”许荆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


    “我就是虚荣!”郎清笑道,“在座的有推官老爷,也有秀才廪生,最不济的也是个读书举业的儒童,将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呢,不过是个胸无成算,腹无才干的粗人,能与诸位同座饮茶,是你们给的面子,我说出去也能让人高看一眼。既能让人高看,我为何不能贪图这份虚荣?你们读书做官,不也贪求这份虚荣么?”


    许荆光只觉他的念头庸俗可耻,欲令他醒悟,正要辩驳得他无话可说,文卿却向他使眼色,他只能低低地骂了一句:“俗不可耐!”说完,起身与众人欠身行了一礼,便飘然离去。


    郎清看他毫不留恋地离开,好似被那人用刀往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这些人里头,他与许荆光相识最早,应也算是最知心的。他总以为,即使两人之间发生争吵,这份朋友之情并不会因此而消减;却不曾料到,当年的重阳茶会,因父亲小瞧了许家的门庭,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交友无数,也失友无数,这一回失去了许荆光这位老友,他只觉怅然若失的,只想大哭一场。


    “春白兄,”文卿见他像失了魂一般,轻声安慰道,“许家弟弟只是今日心情不佳,话里带了几分气,可这些气话里头,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实意。你要想他话里藏着的深意,不能他一生气,你就乱了分寸。改日,你找个好时机,与他叙叙旧,拿一些温言软语动他的心,给他台阶下,他不会真与你绝交的。”


    郎清已是心灰意冷,苦笑着说:“他说我虚荣,耻于与我为伍,我何必再去堵他的心呢?”


    “话不是这样说……”


    文卿欲劝他振作起精神来,一直旁观的林瑶华忽感叹道:“你们男人的心思可真复杂,怎么说着说着那一个就走了呢?谁不慕虚荣、不好面子?他不慕虚荣不好面子,怎么因输了竞渡就骂夺标的周家姊姊是‘不知廉耻的雌鸟’呢?可见他小肚鸡肠!”


    “你又不懂!”郎清不愿听她这样说许荆光,维护道,“许家弟弟可不会无缘无故骂人,他说那女人使了手段,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他才会骂人的。再说,他去竞渡可不是为了什么面子虚荣,是为了他心上的湘妹妹!”


    话出口,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望了一眼魏子然,笑了笑,说:“魏小哥儿,我方才的话全是胡诌的,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魏子然本不在意,因怕许荆光与南湘之间的事传出去会坏了女方的清誉,便笑着说:“春白兄又没饮酒,可不能乱说醉话!”


    而座中的文卿却因郎清这番口不择言的话触到了心底隐秘的心事,神色深深地警醒道:“春白兄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话可是能乱说的?不说那湘姐儿与魏小贤弟是定了亲的,便是仍待字闺中,这些话也不能乱说。许家弟弟与那姐儿是姑表兄妹,是清清白白的兄妹,怎被你说得那样不堪?这些话传出去了,岂不是坏了两个人的声誉?魏贤弟也会遭人笑话。”


    “好好好!”郎清忙道,“我今日往周家蹭了两杯黄酒,这会儿有些醉了,说的醉话是当不得真的!诸位就当我从未说过!”


    众人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为配合他,便接连应声说知道了。


    而在这一片应承声里,却不合时宜地传出了一声声熟睡的轻鼾声。众人闻声望去,却是林知泉不知何时已横躺在地上沉沉入了梦乡。


    林瑶华看他如此豪放不雅的睡姿,再联想起当日在桃花树下魏子然的姿容睡相,忽然有些嫌弃这位哥哥了,更觉得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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