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足球]雏鸟 > 35、商人
    巴西。


    “撞到人了?”坐在后座的人撑着头问道,前方的司机和助理则回答只是有人在拦车。


    于是后座之人说:“那就直接开过去。”


    助理:“…”


    司机:“…”


    “开个玩笑罢了。”塞拉诺笑道。


    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之后,助理率先下车,再帮他拉开车门,塞拉诺慢条斯理地走到狼狈的人面前。


    一个灰扑扑的小孩,看上去十四五岁,伸手来抓他裤脚时,塞拉诺快速地退开半步,再礼貌地笑笑。


    对方语速很快,但似乎不擅长大段大段地说话,有点结结巴巴,语言则是葡语英语西语混合…西语。


    塞拉诺一顿。


    他蹲下去,很笃定地问出一个疑问句:“你认识我?”


    这很不对劲,他确信自己没有遇见过对方。


    他有两个母语。一个是英语,源自他在美国搞医疗保险且有着众多情妇的富豪老爹,一个是西班牙语,来自他作为老爹情妇的老妈。


    只是很不巧,老爹有那么多个情妇,居然只有一个孩子是他的。更不巧的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早早跟着老妈在西班牙生活,对老爹的印象为0。


    当他成年后有人来找他,而被接回去时只有一句话:“你谁啊?”


    但是有万贯家财何乐而不为呢?街边混混赛拉诺装了一段时间的孙子,顺利地当上了亿万富翁。


    这真是个高兴但又悲伤的故事。


    高兴在于,医疗保险公司是全社会给他买单,他非常有钱,有钱到身价在天梯榜上都有名有姓,一般来说,绝大多数人见到他都要低半个头说话。


    悲伤在于,这是笔烂账,整个体系都是烂账。


    一旦保费没有按时交上保单就失效,而之后生个病就可以把不动产清零,这就导致了不堪重负的人必须忍着一切给他交钱。


    被扒吸血的话总会有人不满意,于是他老妈被人顺利地用几发子弹带走,于是他朋友被顺利地出了一个带走小命的车祸。于是、于是、于是,塞拉诺是个万贯家财的孤家寡人。


    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无妻无子。


    只有很多很多的钱。


    便宜老爹死的时候他装模做样地哭了一场,老妈和兄弟走的时候,他坐在家里,仰天举杯碰了几下。


    耳畔响起老妈在一边帮他擦膝盖上的伤、一边骂着不要鬼混的声音,很快又变成兄弟勾着他的肩:“你放心我永远跟着你,等以后我儿子出生了,认你作教父。”


    他不声不响地留下了几滴眼泪。


    小命要紧,他迅速把公司处理了,变成了一个有很多、很多钱、相当多钱的人。


    他游手好闲了一段时间,心里觉得不行,他得找个事情做,开始回顾自己生平遇过的人有什么遗愿。


    给老妈烧了好多个包,给兄弟办了很多次party,给兄弟的前妻一笔可以好好过日子的钱,绞尽脑汁算到最后,发现教子这个时间应该要去足球队青训了。


    他去见了他的教子,个子小小的,毕竟才八岁嘛,死后的照片也小小的,“这么小也要被报复吗?”塞拉诺怀疑道,手指擦着他圆圆的脸。


    这个世界真他妈烦。


    小孩子就好好踢足球嘛!死后被一把火烧成骨灰是要怎样?


    塞拉诺整理好自己流浪汉的头发,走到俱乐部说他要去发掘小球星,得到了一句回复:“你他妈谁?”然后被直接赶走。


    塞拉诺认真地比了中指,但是没关系,他有足够多的钱,给会员制的俱乐部砸了足够多的钱之后,他可以穿上西装衬衫去打工了!


    打工很多年的塞拉诺此刻很确定,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小孩。


    小孩在求他一件事,能不能帮她一个忙:去救她被骗走的朋友。


    塞拉诺微笑:“不。”


    小孩不放弃,又说了很多东西,塞拉诺仍然想不起她是谁,但是他对某个名字恍然大悟。


    对方提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熟悉到想起来还是得骂骂某些,对方说:“内马尔被骗走了…你能不能…”


    小幼低声央求着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小姨死后她去领自己的东西。她获得了自己相关的证件,便赶紧跑到圣保罗买机票去追内马尔,可她再一次得到了拒绝。


    她是未成年,出境需要持有监护人公证出行许可,但是她已经无父无母无任何亲人,机场联邦直接拦下了她,而她面临的途径是,带上双亲死亡证明去法院提交申请。


    首先,她要证明父母已经死了,她是没有监护人的小孩;其次,她要在法官指定临时监护人并获得出行裁决书之后才能离开。


    可是她没有这么多时间等待,她等不了。在绝望之际,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她想要尝试。


    对方很富有很有能力,同时从内马尔能毫无损失地离开西班牙这一点来看,他应该品行不错、至少不算不堪。


    不算不堪的人似乎在思考,然后给出他的回复。


    “好啊。”塞拉诺说,从这个小孩的只言片语大概能够推测内马尔是怎么被骗走的,虽然他还是觉得荒谬。


    不过,这是一个交易的机会。


    他想拿下内马尔,很能挣钱欸!带这个小孩出境并不是难事,救不救的回来就和他无关了。


    一个顺手为之的举手之劳,换一个人情,很划算,这是一笔回报可观的交易。


    只是他没忍住问:“不能找你家里人吗?”


    对方很直接地说:“这并不关你的事。”


    喔,原来和家里关系不好。


    没关系,他不在意。他继续说出自己的要求,带她出境,可以,但是之后他会再次和内马尔谈判,这件事需要用作交易的筹码之一。


    说完塞拉诺仍然微笑着等待,他很自信。


    这个条件其实对他们来说不算过分,他只是要求谈判时多一份人情、一份筹码,而不是直接让内马尔答应。他赚了一笔,但这不是零和博弈,他们并没有亏什么。


    但是对方却从地上直起身:“不。”


    他错愕地扬眉。


    小幼说完决定离开。


    她分得清轻重主次,选择求助是因为她不能等时间。如果对方要的是钱或者别的东西,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能给的都会给,不能给的就去努力得到。


    但是他要的是内马尔脖子上一个绳子,这个轻飘飘的承诺如果、如果能够影响很多东西呢?如果再一次影响他的决定呢?


    礼貌地点头之后,她起身决定去想别的办法。


    塞拉诺一脸有趣地看着离开的小孩,扬声:“说服父母去找朋友难道会比答应我容易吗?”


    前方有声音传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助理提醒他该走了,塞拉诺手一挥,“这两天看看热闹,”他倒要看看,还要和父母吵架的小孩该怎么跑到德国去救朋友,拿她买玩具的零花钱吗?


    然后他看见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孩,站在冰冷的柜台前,开始证明自己的父母已经身亡。


    证明完父母身亡之后,开始证明小姨的死亡,姨父的死亡,表哥的死亡。


    最后工作人员甚至难以置信:“你确定吗?你只有十五岁。”


    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嗯。”


    人来人往人海茫茫,她孤身站在柜台前,没什么表情,手搭在桌子上签字。


    塞拉诺摸着脑袋回到车上,开始敞着窗户抽雪茄,抽到最后很匪夷所思地一声笑。


    “这他妈啥狗屁世界啊?”


    小幼得到了一个通知,等到证明上达之后,会开始评估临时监护人,匹配后会通知她。


    她以为要等很久,每天都不安地等待,可是三天后就有人来通知她一切准备就绪,对方是个四十八岁的男性,经济条件不错,没有不良记录。


    她跟着安排的工作人员来到机场进行交接,看到对方之后扭头牵住工作人员:“是他吗?”


    “是我哦,”塞拉诺摆手,“很巧诶。”


    穿着西装的男人和背着书包的小孩坐在机场椅子上。


    “吃麦当劳吗?”


    沉默。


    “冰可乐喝不喝?”


    沉默。


    “别的小孩都会买那个拼图在飞机上打发时间。”


    沉默。


    “我得和你说清楚,其实从监护关系上我现在…”


    “我爸爸已经死了。”


    我去,塞拉诺心想,谁要给她当爸爸,这什么死小孩。


    他坐的是头等舱,贫穷的小孩买机票的钱也是自己的,不舍得多花钱,只能坐在经济舱,飞行时长很久,塞拉诺说她要是愿意,可以获得一个坐头等舱的机会。


    对方只留给他一个离开的背影。


    于是他冷笑着回复和内马尔一样脾气的人:“你救回内马尔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对方终于回答他了,很坦然地接受:“那我也要去找他。”


    塞拉诺带着看乐子的心坐上了飞机,在巴黎戴高乐中转,然后几个乘务人员一脸慌乱地来找他,说他负责监护的那个孩子不行了。


    时间变得很快,塞拉诺从坐在头等舱到坐在车里最后坐在医院外面,等他听清话的时候,别人在通知他是怎样濒临破碎的身体内部,再说要做好准备。


    妈的。他的买卖还没回本呢,没见到内马尔就死在路上,这算什么事,重利益的商人说:“救了再说。”


    “会的,只是要…”


    “救了再说。”


    他们滞留在法国。


    破碎身体开始快速衰败。濒危急救的频率非常高,最初的一个月几乎每周他都要被通知一次。


    巴黎,这里很美,八月时很多人会去南部度假,游客倒是很多。


    梧桐树叶深绿浓密,塞纳河畔热风轻轻吹动,天色黑得很晚,暮色燃起时窗边的玫瑰盛放。


    巴黎、巴黎、八月的巴黎,这里应该有这长长的夏天、炽热的风、和旺盛的生命力。


    妈的。十五岁啊。


    人可以五岁来巴黎、二十五岁巴黎、五十五岁来巴黎,哪怕八十五岁,也可以和朋友热热闹闹地来巴黎,因为巴黎永远在这里。


    但怎么能十五岁时孤单地死在巴黎?


    象征生命的数字不断波动着,代表时间的钟表不断拨动着,衰败的生命从八月走到十二月,首次睁开眼睛,缓慢地眨动着。


    窗外飘着细雨,寒风穿过街巷,梧桐树叶几乎落尽,枝桠留在灰蒙蒙的天空。


    首次清醒时间并不长久,她很快又陷入昏迷。第二次更长了一些,第三次又更长,而快临近圣诞前,甚至长到能简单地说说话。


    塞拉诺拉着椅子坐在室内,说他以前经常当圣诞老人给别人送礼物:“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虚弱的声音:“我想要内马尔回家。”


    微笑的拒绝:“做梦去吧。”


    空手套白狼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她闭上眼睛,说没什么想要的了。穿着西装的圣诞老人继续催促,快点,随便什么都行,这是传统。


    因此她只能说话,说几个字就要停顿着喘气,几个字说了很久:“那我希望……圣诞老人们都能得偿所愿获得幸福。”


    “…”


    香榭丽舍挂满串灯,杜乐丽花园圣诞歌谣回荡,热红酒烤栗子摆在木棚小摊中。


    巴黎夜里的温度久违地达到零下,雪很大,寒风刺骨,落在圣母悲天悯人的脸上,落在祷告的圣诞老人窗前。


    以上就是塞拉诺给男孩子讲的全部故事。


    他转身扬起手,接过飘落的雪,云层散开,刚刚被遮掩的月亮再度出现在夜空中。


    债务真是好沉重的心理压力,会让人陷入执着,执着到忘掉一件事,如果阴云蔽月,回家的路也会看不清楚。


    商人对着身后狂奔着回家的人扬手,再说出一句不计较成本的祝福:“一路顺风。”


    弥冬苦雪,终遇丰年。


    散云见月,一路顺风!


    带着朋友逃离痛苦时会在夏夜里牵着手奔跑,追上自己弄丢的朋友时会在机场奔跑,很想、非常想、无与伦比地想见到朋友时——


    会在雪夜里奔跑。


    衣服被风吹得鼓动,围巾的尾巴在身后飘扬,靴子落下的脚印被快速遮盖。


    呼吸湿润,喉间刺痛,还有带着后怕带着心痛带着后悔带着怜爱的…一颗快速跳动的心脏。


    宿舍门口有着雕着花的路灯,灯光洒落时像个圆锥,光柱落在抱着膝盖坐着的人身上。


    突然间小幼的耳边响起急促的动静,她疑惑着从手臂里抬头,有人迎着风雪奋不顾身地朝她跑来。


    愣住、清醒、手臂撑着自己爬起、朝着对方奔跑。


    小幼被用力地揽住。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耳畔是呢喃,内马尔撒娇着说,“好想你,特别想你,最想的人就是你。”


    垂着的手慢慢往上,直到抱住对方的后背,两颗心贴在一起。


    其实她还是有点委屈的,所以说道:“昨天晚上我一直开着窗户。”


    她的朋友哄道:“为什么?”


    “我怕别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于是她被推着进门,同时电话被放在她的耳侧,通话着的另一段在奔跑,同时说着:“把窗户打开!”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还好没关窗户。”


    冷气灌进室内,她的发丝纷飞,蹲在窗户上的人迎着风雪背着月光。


    他的脚上穿着短靴,皮革包裹着劲瘦的脚踝。


    电话里和室内的声音有着轻微的滞后,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差点就不能回家了。”


    小幼哽咽地问道:“…回哪个家?”


    “只有巴西这一个家。”


    手机被摁掉,再被随手扔到一边,对方从窗户上跳下来,靴底的雪在地毯上融化。


    内马尔快走几步,然后自上而下地揽住他的朋友:“我一个人做不到,我们一起想办法,回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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