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酷暑,山上没有一丝风。将近中午,万物都被蒸蔫了,没有鸟叫,没有蝉鸣,热浪安静地翻滚着,像一层不透气的纱笼在山头。


    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在山顶树林里摘山果。地上麻袋已经鼓鼓囊囊,他娴熟地把身前这棵树摘完,拿绳子扎紧袋口。


    明明是只该考虑学习成绩的年纪,他却已经在为学费发愁了,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林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路郁然扎紧麻袋口,抬眼望去时,汗水恰好蛰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一张脸蛋。一张白得发亮的、汗津津的脸蛋,从树林子里露出来。


    “你在干什么?”男孩四下张望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身上。


    路郁然擦了一下眼睛上的汗:“摘山果。”


    “摘这个做什么?”


    路郁然其实不爱讲话。和同龄人相比,他过早地成熟,过早地了解了世界的残忍。但可能这个男孩太白了,白得晃眼,所以即使男孩的打量带着傲慢和娇气,他也还是回答了:“卖钱。”


    “哦,”男孩点点头,“能卖多少呢?”


    路郁然看着男孩白皙的皮肤和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球鞋,沉默了片刻:“三十块钱。”


    似乎没预料到会这么少,男孩稍稍瞪大了眼。随后他很爽快地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


    “你把我背下去,带我回姜家。别背山果了。”


    路郁然看着那张钞票,男孩顺势把钱往前递了递,歪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被太阳照得透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滑过腮边,在下巴尖上悬了一会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流了这么多汗,长得又这么娇气,要是不把他背下去,他一个人会中暑晕倒在这里也说不定。


    路郁然伸手接过钞票,塞进裤兜,把地上的麻袋推到树根底下,蹲下身:“上来。”


    男孩趴到他背上,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比那袋山果轻多了,路郁然很轻易地站起来,托住男孩的腿,指腹微微陷进他的小腿肉里。


    山下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热浪从地面蒸起来,远处的屋顶在空气里微微扭曲。男孩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热热的,带着点夏天特有的甜腻:“唔,你身上好烫。”


    好烫。


    黑夜里,还陷入梦中的路郁然无意识地抓了一把领口。


    梦中的他还在背着男孩往下走,山路蜿蜒无穷尽,男孩却一瞬间抽芽长大,脚趾戏弄人似的踩着他的腿:


    “喂,专心些,敢摔到我要你好看。”


    路郁然回头,背上的人还是那个人,眼尾上挑,傲慢不减当年,浑.身.赤.裸着趴在他的背上。


    俨然是刚刚在他在浴室里的那副模样。


    路郁然听见自己哑声问:“桑杞,你怎么不穿衣服。”


    背上的青年诧异地打量他一眼,理所当然的说:“你也没穿啊。”


    是了,我也没穿衣服。


    路郁然眼前一阵眩晕,他好像踩空了,又好像没有,天旋地转之间,他只顾着仓促抱紧桑杞,两个人滚了一遭,跌到了草地上。


    杂草把桑杞的后背划了几道红痕,他喊着痛,气势汹汹地抬腿要踹人,路郁然任由他踹,又珍惜地把他的唇贴在红印子上,反反复复。


    “啪!”桑杞把巴掌甩在他脸上,路郁然猛地惊醒了。


    黑夜中男人的喘.息声很重,他一时间没有分清梦境和现实,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脸颊。


    原来是梦。


    他沉沉吸了一口,支起腿坐起来。


    ***


    路郁然这样的次数很少,毕竟老话说“饱暖思淫.欲”,他吃饱穿暖都是个问题,更没工夫伺..候他二弟。


    因此他技术很不娴熟。


    ***


    “草……”路郁然咬牙切齿地捂住了眼睛。


    鬼使神差的,他拿出了桑杞的那个帕子。给二弟盖上了盖头。


    ——


    许是做了梦的缘故,他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桑杞在他梦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踹他一脚,扇他一下,导致路郁然早上起来后,魂还在梦里没出来,鼻血先淌了两行。


    路郁然:“……”


    他去冲了凉水,等他下楼后,桑杞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客厅里回荡着财经新闻的播报声,桑杞听见男人下楼的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郁然飞快移开了视线。


    桑杞:“……?”


    搞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路郁然快点吃饭:“十点钟潘河来接你。”


    大概是终于能看到死对头去打工了,桑杞眉眼舒展,声音也轻快:“年轻人要吃苦,别整天想着撂挑子回来。”


    最好干一辈子。


    路郁然扒拉了两口饭,闷闷嗯了一声。


    少爷眉眼中的冷漠几乎看不见了,浅笑着和他说话,一时让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二弟也又有了抬头的趋势,他调整一下坐姿,试图把食物和欲..望一起吞下去。


    桑杞才不知道对面男人在想什么,他吃过饭,站起身来绕着五百平的客厅走了一圈,像是猫科动物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栋小别墅后来被他转手卖了,他肉疼过很久,重生回来后怎么看都觉得这房子新鲜好看。这辈子没了路东胜这个吸血虫,对姜志远也多了防备,他肯定能把房子留在自己手里。


    说起来路东胜,桑杞转头看着大口扒饭的男人,问:“路东胜最后怎么抵债的?”


    路郁然:“卖了一个肾。”


    轻描淡写,好像口中的人和他毫无关系。


    桑杞笑了:“宁湖的物价还是太低了,要是他在市里卖,还能再多二十万,再多赌几天。”


    “你讨厌他?”


    在路郁然的印象中,路东胜不可能也没资格惹到桑杞,但看桑杞对路东胜的憎恨却浓烈而明显。


    桑杞回答的爽快:“对。”


    随即看向路郁然:“怎么,你有意见?”


    意见当然是没有,路郁然摇头,说:“我帮你对付他。”


    这样的人,让桑杞来处理,简直脏了小少爷的手。他是云端上的人,不该管这些的。


    虽然知道路郁然身无分文,也没任何人脉,但桑杞还是勾唇笑了一下:“好啊,你能出力最好,我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


    如果面前的人是潘河,他一定会兴奋地鞠个躬,然后小心翼翼的退出去,关上桑少的办公室门。


    但路郁然不是潘河,对于老板画的大饼刨根问底:“什么好处?……可以自己提要求吗?”


    桑杞觉得他胆大妄为,但一时间又很想看这对假父子捅刀子的戏码:“可以。”


    钞票、名表、跑车、庄园……他桑杞都能给的起——


    “那我想,下次再来这里住一晚。”


    嗯?


    “可以——”桑杞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就这?”


    “嗯。”路郁然含糊应了一声,攥了下手指。


    想再见他不穿西装的样子,也想……再做一次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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