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兴公馆,纸醉金迷。空气是热的,躁的,混着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桑杞半靠在卡座里,衬衫领口敞着,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胸膛。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细腻的皮肉上笼了层薄纱。


    明明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却总引得人频频看过来。


    一首媲美噪音的魔曲唱完,苏铭从台上窜下来,一把晃醒了他。


    “少爷,醒醒!你准备在这儿睡到天亮呐?”


    周围人的视线下意识聚过来,又不敢多看,只敢偷瞄。桑少今晚兴致不高,闷头喝酒,不说话也不理人,可偏偏这样,那张脸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桑杞睁开眼。


    胸膛还胀痛着,枪响好像还回荡在耳边,他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神慢慢聚焦,看见苏铭正抱胸看着他。


    “苏铭……”他盯着自己竹马的脸,怔怔道,“你也死了?”


    苏铭愣了一秒,随即笑弯了腰。


    “哈哈哈哈哈!桑杞,你喝了几杯啊?连梦话都讲出来了!”他笑嘻嘻地揽住桑杞的肩膀,“我就说你酒量差劲,你还嘴硬!”


    “别睡啊我告诉你,今晚k歌结束,还有最重要的一趴等着我们呢,我特意租了艘游艇,泳池派对嗨起来!”


    自从苏铭在车祸中导致一只眼睛失明了之后,他就再也没组过局,桑杞紧紧盯着他完好无损的眼睛,心跳一声一声从胸膛里传来,震耳欲聋。


    他僵硬地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见。


    他竟然一朝回到了五年前。


    五年前,他是桑家唯一的少爷,吃喝不愁,万事无忧。什么路郁然,什么陈亮,根本不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桑杞霍然起身,抓起外套就要走人,正好斜前方有服务员端着托盘上酒,不知道在发什么愣,两个人迎面撞上,托盘中的酒水不偏不倚全洒了出来。


    桑杞胸口一凉,昂贵的衬衫顷刻洇出一片暗色,浓郁的酒气扑进鼻腔,呛得他皱了下眉。


    “对不起!桑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服务员立刻掏出手帕准备补救,桑杞瞥了他一眼,这个服务员长的很嫩,眼尾垂着,泪痣在暧昧灯光下显得潋滟。


    好熟悉的一张脸。


    电光石火之间,他乱糟糟的思绪瞬间清明。


    他终于想起来今夕是何年了。


    今天是他的21岁生日。


    他的母亲桑女士,项目忙得脚不沾地。父亲姜志远飞去了巴黎看秀。他百无聊赖,被苏铭喊出来喝闷酒,结果毫无防备地喝到一杯带药的,第二天,头版头条全是他和一个嫩模的暧昧照片。姜志远专门从巴黎飞回来,扇了他一巴掌。


    “桑少?桑少?”


    服务员忐忑地扬起那张白嫩的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我可以赔罪的,”他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您看怎么样才能原谅我的过失呢?”


    桑杞看着那张脸,慢慢浮出一个笑。


    “赔罪?”他语气轻飘飘地,“行啊。”


    姜志远恨他这个儿子能力盖过了自己,孜孜不倦地给他添麻烦,甚至不惜给他找嫩模造黄/谣。上一世他看在父子情分上,忍了,可现在他不再打算忍。


    服务员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刚浮起一点笑意,桑杞的声音就居高临下地砸到了他的头顶。


    “把这托盘里剩下的酒,喝了。”


    服务员的笑僵在脸上。


    托盘上还有六杯威士忌。


    “桑、桑少……”


    “喝不了?”桑杞歪着头看他,“喝不了也行,我找人帮你。”


    苏铭开团秒跟,立刻吹了声口哨,站在暗处的保镖从阴影中迈出来,齐刷刷看向服务员。


    桑杞随手擦掉身上的酒渍,对着小泪痣扬了扬下巴。


    “开始——”


    “桑杞,差不多得了。”


    一个声音从斜对面插进来,本就因为这场变故静下来的人群,在这一瞬间更是针落可闻。


    桑杞没抬眼。


    苏铭把手伸进果盘里拿了块西瓜,瞧了一眼出声的人。


    这人叫周明远,家里做地产的,和苏家,桑家都有生意往来,平时见面点头的交情。


    “人家一个服务生,又不是故意的,”周明远走过来,拍了拍服务员的肩膀,语气温和,“你跟他较什么劲?”


    服务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往他身边缩了缩,那张白嫩的脸被吓得没了血色,泪痣在灯光下可怜巴巴的。


    “哦?”桑杞嘴角甚至带着点笑,“你心疼他?”


    周明远皱了皱眉:“我不是心疼,我是觉得没必要——”


    “那你替他喝。”


    周明远一愣。


    “六杯,你替他干了,这事儿就算完,”桑杞往椅背上一靠,“怎么样?英雄救美,多好的机会。”


    周围有人吸了口气,但谁都没敢上前说话。桑杞有洁癖是人尽皆知的事,别说是把酒泼在他身上,就是一滴酒沫子溅到他手腕,他都得反反复复搓洗数十分钟才罢休。谁让这服务员倒霉催的不长眼呢?


    况且,这可是桑杞啊。


    桑家的独子,桑氏集团唯一继承人,年纪轻轻就已经经手过十几个亿的项目,就连混不吝的苏家小少爷都把他当做大哥,谁愿意得罪他?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变,站在原地没动。


    “喝不了?”桑杞嘴角的笑意还没散,但眼睛是冷的,“喝不了就别挡道。”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桑杞已经移开了视线。


    “继续。”桑杞抬了抬下巴。


    服务员颤颤巍巍地拿过酒杯,咬牙闷了一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衣领。服务员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明远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服务员手中的酒杯,把剩下的五杯一口气闷了。


    空杯子整整齐齐排在桌子上,一滴不剩。


    “玩够了吧,桑少。”周明远擦了下嘴,哑声说道。


    服务员的脸色更加惶恐了,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过了这么久,他根本分不清哪一杯才是有药的!


    桑杞的视线从这两人身上一扫而过,笑了一声:“苏铭,给咱们英雄扣个120.”


    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只是几杯酒而已,用不着桑少关心。”


    桑杞嗤笑一声,他靠坐在长沙发上,修长的指节百无聊赖地敲着拍子。


    一下,两下,刚刚还在愤怒和他对视的周明远身体晃动,下一秒毫无征兆地面朝地砸到桑杞面前。


    “啊!!!”


    “快快,周少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来两个人搭把手,把周少背下去!”


    一群人乱哄哄地,桑杞视线越过人群,精准找到了拼命往角落里缩的小泪痣。


    小泪痣打了个寒噤,他想跑,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他看见男人的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倒映在他紧缩的瞳孔:


    “自求多福。”


    ——


    沾了酒水的昂贵衬衫扔在地板上,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特助潘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规规矩矩地站在浴室前等着。


    “少爷,您让我查的资料查出来了。陈亮,a市本地人,二本金融生,年龄27,身高178,目前在慕安国际大厦实习,除了抽烟外无不良嗜好。”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他能被留用吗。”桑杞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潘河说话很委婉:“这种大厂,非92不录。”


    门推开,桑杞擦着头发走出来。潘河只觉得一双带着清香和薄雾的手在眼前一晃,下一秒,资料就到了桑杞手里。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不自觉地落过去。


    他的领导今年才21岁,身体介于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骨架已经长开了,但还带着点没完全褪干净的清瘦。大概是因为洁癖,领导一天能洗三遍澡,这会儿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滚,颤巍巍地滑过腰线,没入布料边缘。


    “慕安的实习期是多久?”


    潘河收回视线:“六个月。最后一批实习生在这个月月底离开。”


    桑杞用指节弹了弹资料,纸张发出一声脆响。他不太记得陈亮是什么时候跑到他手底下做事的了,但应该是今年。


    “听说姜志远私底下开了个皮包公司?”他翻着纸,“眼下正缺人吧,你安排一下,让陈亮去给他搭把手。”


    和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相比,他更喜欢逗蝈蝈。谁斗赢了,才有资格被少爷扫上一眼。


    潘河面不改色:“好的,收到。”


    另一份资料在最后,薄薄一页纸,和他前世查到的差不多。


    【路郁然,a市宁湖籍,高中肆业,年龄21,身高189,无工作。】


    路郁然只有一个赌鬼老爹,赌鬼很会躲,债主找不到他,就拿路郁然出气。路郁然高考没去成,后来腿也被打断了,只在乡下做散工。


    前世他被认祖归宗后,姜志远很瞧不上他那张高中肆业的学历证明,要捐几百万给学校,送他出国镀金。路郁然拒绝了。


    同年他参加高考,考了620分,选了a市一所很不错的学校。好巧不巧,是桑杞的母校。


    高考出分那天,桑杞和姜志远的脸色都很难看。


    姜志远大概是那时候意识到,自己这个亲儿子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桑杞则纯粹觉得路郁然在挑衅他。


    是的,挑衅。方方面面的挑衅。


    不只是考入他的母校、选择他的专业这些小事。后来他自立门户的那些年,路郁然更加过分,明里暗里地说他的公司干不出业绩,不如回家继承家业。


    甚至不止一次插手他公司的单子。


    一想到那些年憋屈的日子,桑杞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


    “啪”的一声,资料被甩在桌上,桑杞语气沉沉:“备车。”


    “是,”潘河下意识应了一声,“少爷要去哪?”


    “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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