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们根本没去咖啡厅,凌毅刚走出学校就忍不住开口了,他对着苏瑜晋的背影问:“你爱她吗?”
其实这个问题乍一听,是非常无厘头的——
她是谁?
凌毅什么都没铺垫,就抛出这么一个高情感浓度的问题,任谁都会被炸得晕头转向。但苏瑜晋比他多吃了几年的盐,所以脑子稍微一转,就知道凌毅在说什么事,顺便,还把凌毅和钟繁真之间的故事在脑中补充了个差不多,又猜测出凌毅和钟繁真此时的关系——
应该是已经分手,但凌毅还在纠缠。
苏瑜晋最会胡说八道,此刻回答这种问题更是信手拈来,脸不红心不跳,“当然。”
苏瑜晋居然说当然。
这个地球人居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他爱钟繁真。
对比起自己这些年的扭捏愚笨,凌毅自知比不上他,于是呼吸加重。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和她在一起了?”
“她跟你说了?”苏瑜晋只是这样反问。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钟繁真是怎么和凌毅形容自己的,如果只是单纯的老师,凌毅为什么会来找他说这些。钟繁真肯定是和凌毅说了什么话,让凌毅误以为两人在一起了,又或者,钟繁真就是和凌毅说,他们在一起了?
凌毅明显不够理智,问的两个问题都把自己的处境暴露无遗。
苏瑜晋不动声色地在心中推测,最后反问他——她跟你说了?将问题重新抛给凌毅。
果然,眼前的男人恼羞起来。
皮囊优质气质出众的男人说:“ 你这是撬墙角,这是当小三。 ”
在人家学校门口说老师是小三,只有凌毅做得出这样的事了。
但苏瑜晋听了这样的话,也没做出什么很大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眼里升起笑意,并不是被激怒的表现,他说:“不知道凌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凌毅气得瞪大眼睛,眼神也变得锐利,目光如刀一样刺向苏瑜晋,片刻之后,他咬牙出声:“你作为一名老师,居然没有道德感!”
“是的。”苏瑜晋说。
“你爱她吗?会和她结婚吗?”凌毅又问。
“当然。”苏瑜晋没有犹豫。
凌毅一怔,他盯着苏瑜晋看,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眼里那愤怒的光慢慢灭了。
几秒后,身后的学校里传来放学的铃声,是让人情绪舒缓的音乐,学生躁动吵闹的声音响起来。
凌毅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苏瑜晋看着凌毅的背影,心脏怦怦跳,他拿起手机,给钟繁真发消息,打下:【凌总说我是小三】这样的字后,又觉得不好,慢慢删了,又打:【凌总来找我了。 】不好。
【你们分手了? 】不好。
【我们要不要试试,让我坐实了小三这个称呼? 】看着这一行字,苏瑜晋猛地回过神来,噼里啪啦把它们删了,抬头,学校大门打开,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跑出来。有几人是苏瑜晋的学生,看到他站在门口,高兴地朝他招手,然后蹿到他身边,“老师,你提早下班啊。”
“苏老师你在门口迎接我们放学啊?”
“老师,你脸咋红了?”
“赶紧去吃晚饭,晚自习不要迟到。马上期末考了,还想不想好好过年了?”苏瑜晋大手一摆,催促他们离开。
“知道了!”
“吃寿司怎么样?”
“我要吃手枪腿饭……”
……
*
【syj:凌总今天来找我了】
收到这样的消息的时候,坐在工位上的钟繁真怔住。
她当时只顾着把凌毅赶走了,忘记撒了那么大一个谎是要和谎言里的另外一个主角通气的。
她直接打了电话过去,接通的那一瞬间,她就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那头的苏瑜晋似乎是觉得她这样紧张很有趣,先是短促地笑了一声后,才慢悠悠说:“他说我是小三。”
钟繁真结结实实愣住,“他胡说八道的!”
“嗯我知道。”苏瑜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小三……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钟繁真耳朵痒痒的,她着急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苏瑜晋顿了下,“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什么?!”钟繁真没想到苏瑜晋就这样顺着凌毅的话说下去了,她一下哑了。
“嗯,我就是这样说的。 ”
“老师,你听我跟你解释。”
苏瑜晋好整以暇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笑意,“说吧。”
钟繁真深吸一口气,将她和凌毅之间的事说了,大概意思就是,两人是高中同学,高考后在一起了,前段时间她发现两人不合适,就提了分手,但是凌毅不肯接受。迫不得已下,她伪造两人的关系,骗凌毅说自己和他已经在一起了。本以为凌毅会作罢,却没想到他直接去找了苏瑜晋。
“哦……原来是这样。”苏瑜晋话锋一转,“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跟我说是朋友呢?”
“当时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是用我当挡箭牌了?”
“可以这么说,老师,对不起。”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事,晚上吃个饭再当面说吧,怎么样?”
“好,老师我请你。”
“好啊,晚上见。”
见面的时候,苏瑜晋并没有急着说凌毅的事,他先是问了问钟繁真最近的工作情况,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见对面的钟繁真欲言又止的模样后,才笑着说:“你问吧。”
钟繁真憋了一晚上,终于开口:“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瑜晋垂下眼眸,想了片刻,抬眼说:“就跟我说了五句话吧。”
“第一句,问我爱不爱你。”
钟繁真一怔。
“第二句,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了。”
钟繁真没说话。
“第三句,说我是小三。”
“第四句骂我作为老师没有道德感。 ”
“第五句问我会不会跟你结婚。”
钟繁真瞪大了眼睛,半晌之后,她对苏瑜晋露出带着愧意的表情,“对不起苏老师,打扰你了。”
“这倒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这位前男友,行事作风有点……”不正常。
凌毅太过莽撞,直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顾及一点成年人之间的交流的那些规则。这很少见,但的确是有这样的人的,可凌毅是凌氏集团的当家人,这样行事的确过于“古怪”。
苏瑜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钟繁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看着苏瑜晋解释,“不好意思,苏老师。他这样惯了,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苏瑜晋问他一直都这样吗。
“是。”不自觉间,钟繁真的脸上带了点笑意,像是无奈。
“你也忍得了?”
“哦。他只有和不熟悉的人会……”钟繁真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她想,她为什么要帮凌毅解释这些呢?她略微懊恼地扶了一下额头,抬眼看到苏瑜晋的眼神,她笑了笑,“不说了,反正,他的确是这样的。他应该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他应该快放弃了。”钟繁真想,已经好几次了,凌毅对她低头好几次了,应该不会再低头了。
他本就是天之骄子,虽然对自己有着出乎意料的占有欲,但对她的欲望再强,应该也抵不过那颗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的自尊心。
苏瑜晋发现钟繁真并没有询问,他是怎么回答凌毅的,仿佛他的回答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凌毅问了什么。意识到这点的事后,苏瑜晋有点不高兴,但他依旧笑着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女孩儿,他问:“为什么分手呢?”
钟繁真安静下来。
“你不喜欢他了?”
钟繁真依旧没说话,她察觉到两人现在的话题过于亲密了,她没想过和苏瑜晋聊这些,但是苏瑜晋想聊。
她轻声说了一句:“苏老师。”
像是在提醒他,两人之间的关系。
苏瑜晋很快说:“你现在又不是我的学生了,不需要叫我老师。”
“苏……”钟繁真顿住,补上两个字,“瑜晋。”
“嗯。”他笑着问,“你不方便跟我聊这些吗?”
“我不想聊。”
“那就是还喜欢了。”
“老师!”钟繁真着急。
苏瑜晋抬手给她添了点茶,放下茶壶后,他在柔黄的灯光下看着钟繁真,“有一件事,凌总说的没错。我真的是没什么道德感。 ”
第42章
钟繁真耳边像是炸了一声,她望着他,又叫了一声,“老师。”
“好了,我年纪比你大了这么几岁,也没想乘人之危。但我能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很想了解你。”
“不是老师对学生,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苏瑜晋拄着自己的下巴,神态恣意慵懒,虽然这样看起来不大正经,但的确能让对方不那么紧张。他是故意这样表现,没想把钟繁真逼得太紧,不需要她立刻接受他或者拒绝他。
他只是想要让钟繁真知道而已。
钟繁真顶着一张泛红的脸直直地望进苏瑜晋的眼睛里,突然出神地问了一句,“苏老师,你爱我吗?”
这下轮到苏瑜晋愣住。
他说:“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在我这里,喜欢和爱的确是有些差别的。我对你,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我很想了解你,想知道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如果你也对我有那么一些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试着了解一下对方。”
这一番十分理智的回答让钟繁真也稍微回过神。
她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刚才那个问题的荒谬,她怎么能对着刚重逢没多久的苏瑜晋问他爱不爱她呢,她真是疯了。可是,她知道,刚才在等他回答的那一刻,她好像在期待他说爱,又在害怕他真的说爱。
她到底是想要他爱她,还是不想要呢?
她突然又想起那天晚上凌毅对她的示爱,他说了那么多遍,说得那么用力,但她不信。
“好。”钟繁真垂下眼眸,笑了笑。
“你还喜欢他吗?”
钟繁真摇头,“我和他之间很复杂。其实一开始也只是因为,我希望他能……保护我,我们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在一起的。”
“但是在相处的时候动心了?”
“是。”
“很正常。青春期的时候的确是会这样。你当初的时候,不是也喜欢我吗?”
钟繁真这回是真脸红了,“老师你知道啊。”
“不知道的话能当你老师?”
“给你造成困扰了吧?”
“算不上。我不是处理得很不拖泥带水吗?”
“是。内蒙古……我当时一下死心了。”
说起这件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又轻松起来,他们又聊了一些高中时候的事,吃完之后,苏瑜晋送钟繁真回家。
下车的时候,钟繁真脸上还带着笑,她和他招手再见。
苏瑜晋笑着点头,驶离车辆。
钟繁真看着他的慢慢消失的车尾灯,大脑依旧发着热。
今天,她和苏瑜晋的关系应该是跨过了重大的一个槛。
之后,她和他之间会发生什么呢?
钟繁真胡思乱想着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个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心脏狂跳。
身后什么都没有。
凌毅不在。
*
之后的好几周,凌毅真从钟繁真的世界里消失了。
钟培兴有意无意问过她凌毅的事,钟繁真只说真分手了,然后不愿意再提及更多,钟培兴脸色难看,但也没有过分干扰,只说别太孩子气了,像是依旧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临近春节,钟繁真像过去几年一样,在除夕之前,回了一趟禹林镇。江婕的孩子已经两岁大了,能说一些话了,一见到钟繁真就扒拉着她的腿叫姐姐。多了这么个在旁边一直叽叽喳喳的孩子,两人的谈话热闹许多。
见钟繁真对孩子爱不释手,江婕打趣道:“喜欢自己也生个。”
钟繁真脸色微僵,“倒也不到这个程度。”
“凌毅呢?什么时候来接你?”江婕问。
钟繁真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很直接地说:“分手了。”
“啊?分手了?”江婕愣住。
“嗯。”
“怎么没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就感觉不合适。”
“你们这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不合适了?”
“就是觉得不合适了。”钟繁真不想多提。
江婕没再多问,转了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回宜京?”
“二九吧。”她还可以在禹林镇呆两天。
“好,这两天我跟你出去逛逛。”
“好。谢谢江老师。”
江婕嘴上这么答应了,却是心有余力不足,孩子还小,不好带,钟繁真见此,很自觉地没去打扰她,自己一个人在禹林镇逛。
其实这几年,钟繁真来禹林镇无非是去三个地方。
一个是禹林商场,在赵阿姨那里吃一顿猪脚饭,和赵阿姨聊聊天。
一个是禹林中学,她没办法进校园,只能在门口逛逛,今年学校门口开了一间新的书店。好几年过去了,禹林镇发展不错,这家新书店也和宜京的那些书店差不多,有饮品区域,她点了一杯咖啡,挑了一本书,在里面坐了很久,太阳下山后才离开。
最后一个地点是是禹林山。她一个人爬上去,再在寺庙里烧一支香,像过去一样,开口第一个是保佑李海梅,然后是自己和家人,最后,她依旧加上了凌毅。
虽然分手了,但是她依旧希望他能好好的,他对她不错,只是不会爱她而已。
她不教他了,他能找到可以教会他的人。
在寺庙里再逛了一会儿后,她下山,走在路上的时候,瞥见路边向路人伸出手乞讨的乞丐,陡然又想起凌毅。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其实这两天,她一直都会想起凌毅。她在禹林镇会去的地方都是那年她带着凌毅去的地方,所以她总会想起他。
山上空气清新,钟繁真走在绿林间,心情却莫名阴霾,脚步不算快,几乎是慢慢挪到山脚的。
接着,她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苏瑜晋,他穿着一身灰色运动套装,靠在车边,本是低头看手机,在她望着他的时候,他福至心灵一样抬头望过来,然后和她对视。
钟繁真一愣,他像是刻意在等她,守株待兔。
他看到她之后,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朝她走过来
钟繁真心一跳,恍然间,想起那个冬夜,苏瑜晋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模样。
苏瑜晋走到她面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又像过去那样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抹茶味的悠哈糖。
钟繁真的视线从糖,往上移,望进他的眼睛。
她看起来震惊,眼里又有些恍惚。
苏瑜晋笑着看她,“只有禹林镇这里能找到这种糖了,宜京已经不卖这个了。”
钟繁真接过糖果,又叫了一声老师。
她像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冬天,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人出现,问她怎么这么冷还呆在外面。
她的心脏狂跳着。
钟繁真握紧了手里的东西,盯着苏瑜晋,发现他其实和那一年的苏老师并没有什么差别。
终于,钟繁真在老旧的地点寻觅到了期待许久的能让她回到过去的人。而禹林镇的一切即使是含着痛的,也有足够的能力将她整个人都托起,让她整个人都飘飘然。
苏瑜晋在开车的时候,钟繁真都给他一颗糖。他又像当时一样,将糖咬得咯哒咯哒响,钟繁真莫名安心。
两人面对面吃晚饭的时候。苏瑜晋能察觉到,钟繁真似乎和之前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看起来很……高兴,很轻盈,和高中时期的她很像。
那时的钟繁真,虽然是和母亲相依为命,但是和健全家庭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开朗、温柔,明艳。又比其他孩子多了份沉稳,总之,是很出众的存在。
重逢后的钟繁真,成年后的钟繁真明显不比高中时明亮了,虽然依旧夺目,但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让他察觉不到生机。
他问:“你今天很高兴?”
“有点。”钟繁真笑着说。
“以前不高兴吗?”
钟繁真沉默了片刻,也说:“有点。”
苏瑜晋脸上笑容僵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瑜晋说他是听江婕说她在禹林镇,想着自己很久没来禹林镇了,就跟着来了。
对面的钟繁真对他这段话并没有发表意见,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饭吃到最后,周围很安静,苏瑜晋依旧用那种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钟繁真望着苏瑜晋,难得地很想和人说一说自己这几年的所想,“苏老师,我一开始觉得自己很孤独,很害怕被抛弃。但是长大了,又觉得没什么。一个人也挺好的。但是,还是希望有人陪自己。”
苏瑜晋安静地看着她。
“你出现在这里,我很高兴。苏老师,谢谢你。”钟繁真由衷地说。
苏瑜晋撑着下巴看她,眼里是很温柔的笑意,“不客气。”
“不过一定要叫苏老师吗?”
“不行吗?叫……苏瑜晋,感觉怪怪的。”钟繁真说。
“你会跟老师恋爱吗?”
钟繁真听了之后,很认真地问他:“苏老师,你喜欢我吗?”
前段时间,她问他爱不爱她,他说不到那个程度。
现在,她问喜不喜欢,他立刻说:“喜欢的。”
钟繁真想起来,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苏瑜晋。
那年,她为了他翘掉了晚自习,从学校里跑出去,气喘吁吁地坐上了最后一班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坐在公车座位上的时候,她不停地看着手表,希望公车再快点,不要让她错过苏瑜晋。
许是祈祷起了作用,她真在车站找到了即将离开的苏瑜晋。似乎晚了一步就要错过,看到他身影的那刻,钟繁真心中生出一种命中注定的喜悦感。
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自以为隐秘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情,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苏瑜晋离开之后,火车站回镇里的最后一班车已经离开。
钟繁真记得自己在黑夜里走了半小时,才到一个还有公交车运作的车站。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加上她,只有零零散散两三个人。车内惨淡的灯光仿佛在为她失败的初恋哀悼。
她的心情也像是寒夜里空荡又正在安静前行的公交车,只能一直往前走。
但是她记得,在公交车里狼狈不堪的她也毫不后悔自己来车站送了苏老师,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希望苏瑜晋能记得她。
她也不后悔自己喜欢上了苏瑜晋。
苏瑜晋是一个很值得喜欢的人。
而现在,她第一个喜欢的人,说喜欢她。
钟繁真垂下眼眸,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苏瑜晋自在地转了话题,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钟繁真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了凌毅。
如果是凌毅,在自己示爱却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应该会逼问她,逼着她说喜欢,说爱。
但苏瑜晋没有。
苏瑜晋很体谅地转了话题。
钟繁真想,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怎么会喜欢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呢?
第43章
农历二九那天,是苏瑜晋开车将钟繁真送回家的。钟培兴正好在院子里,瞧见驾驶座坐着的是个面生的人,等到钟繁真进了院子里,钟培兴问钟繁真那人是谁。
钟繁真拉着行李箱,说:“朋友。”
“真分手了?”问的是和凌毅。钟培兴已经很久没看见凌毅了,这期间,他也和凌牧祁妙芩联系过,但夫妻二人都没和他提起过凌毅,像是故意没提起他。
“真的,我不是说了很多遍了吗?”钟繁真应。
钟培兴眯了一下眼睛,继续问:“这男的是做什么的?”
钟繁真老实说:“高中老师。”
钟培兴眼里的光灭了,他冷声说:“除夕,我们家要和凌家一起吃饭。”
“我能不去吗?”
“我不管你和凌毅怎么样了,他爸妈当初是怎么疼你的,你忘了?”
钟繁真知道钟培兴说的不错,便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在心里祈祷着,明晚的凌毅不要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除夕这天,钟培兴定了悦盛酒店的包间。
包厢里富丽堂皇,钟繁真跟着姐姐们到的时候,发现凌牧和祁妙芩已经到了,正和钟培兴和金莉聊天。
钟繁真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意外发现凌毅还没来。她在空位坐下,两位姐姐自然而然地和她隔了一个位置,于是,整个包间,只剩下她身边的那个位置。
钟繁真给钟越灵使了个眼色,是让她坐过来的意思,钟越灵摇头,低声说:“我不敢。”
钟繁真正要皱眉再说话的时候,包厢门又被打开了,她摁住噗通狂跳的心脏抬眼看过去,是意料之中的人,但又和印象中的凌毅不大一样。
他瘦太多了,几乎能称作是暴瘦,两颊往内凹陷,眼下乌青也很重,虽然出门前应该是是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但和过去那个雷厉风行的凌总形象还是大相径庭。
而他进来之后,就只盯着钟繁真看,那双灼灼的眼只锁在她身上。
钟繁真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开视线。
凌毅在她身边坐下后才看向桌上的其他人,和长辈们打了招呼后,他不再说话。
除了他的父母外,桌上的其他人都对凌毅这幅算得上和过去迥然的模样感到震惊,钟培兴开口问:“凌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叔叔才多久没见你。”
钟繁真一颗心吊起,很担心身边的人会说出什么“被甩了所以吃不下饭”这样的回答,而在她印象中,凌毅就是会这么回答的人,可身边的人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吭声。
钟繁真一愣,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那颗吊起的心猛地一下往下坠了坠,而后,胸腔中便盈起一阵诡异的空荡感。
见凌毅不说,钟培兴也没再问。
他召来服务员说上菜,没一会儿,一张圆桌被各式各样的佳肴填满,菜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烟,长辈四人自若地聊天,钟越灵和钟越缇这俩小姐妹也在讲悄悄话,只有凌毅和钟繁真安静着,两人一声不吭地吃着饭。
钟繁真百无聊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苏瑜晋刚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年夜饭吃的什么。
钟繁真拍了一张桌上的菜肴,发送过去。
她没拍到人脸,但也拍到好几副碗筷。
【 syj:好多人啊。你们家人这么多? 】
【真的大笨钟:不止我们家,还有爸爸的朋友,我们总一起过年。 】
苏瑜晋也发了他们家的年夜饭过来,是在家里的餐厅,只有三副碗筷,但桌上的饭菜也很丰盛。
她夸赞:看起来很好吃。
苏瑜晋说:我爸很会做饭。
她低头和苏瑜晋聊起来,这时,旁边传来清脆的声音——
是陶瓷碎掉的声音。
钟繁真扭头一看,凌毅的碗摔到地上了。
全桌人都神情一凛,以为凌毅是要无征兆发作,毕竟凌毅经常做这样的事,却见他只是环顾四周一圈,视线从所有人脸上点过,然后淡淡说:“不小心手滑了。”
“服务员!”钟培兴说。
立刻有人进来收拾,给凌毅换上了新的碗筷骨碟。
之后,饭桌上气氛一直不对,凌毅却没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等最后一道菜上来之后,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了句“新年快乐”后,起身就要走。
祁妙芩皱眉,问他怎么了。
凌毅面色如常说自己太累了。
祁妙芩快速地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钟繁真,最后什么都没说,无声地叹了口气,“到了之后说一声。”
“好。”凌毅没有撒谎,他这段时间的确是透支身体了,和钟繁真分开之后,他休息得很差,吃不下睡不好,但还是坚持上班,甚至要求自己将状态拉回正常,输入比不上之前一半,输出却不打折扣,身体撑不住是自然。
祁妙芩似也知道他最近的状况,也没有多阻拦。
凌毅走后,包间安静了几秒,而后,大家又如常地聊天起来,但钟繁真知道,总归是不一样了。
半小时后,所有人起身,道了新年祝福之后就要分开。
准备从酒店离开的时候,钟越缇突然拉住钟繁真,低声让她帮忙一下。
钟繁真还没问怎么回事,钟越缇就说:“妈,我和钟繁真在外面再逛一逛再回去。”
金莉用锐利的眼神看向女儿,又瞥了一眼神色略显忧郁的钟繁真,她记着钟繁真和凌毅分手了的事,以为钟越缇是要帮钟繁真开解,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们俩早点回来。
钟越灵也说要去。
钟越缇却不肯,让她早点回去休息,今晚的春晚上 有她喜欢的男明星。
钟越灵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没跟上,决定回去看男明星。
等所有人走后,钟越缇才和钟繁真说了实情。
——她男朋友来宜京找她了,他们准备在宜京的酒吧里跨年,她如果一个人离家,金莉肯定不肯。钟越灵是个大嘴巴,又对这些不感兴趣,在酒吧待一会儿就会催着回去,所以刚分手了的钟繁真是她最好的借口。
钟繁真闲来无事,回去估计也要被钟培兴和金莉问东问西,所以对自己被她拐去酒吧的这件事也没什么异议。
她安静地陪着钟越缇在酒店门口等她男友。
年关这时候温度总是很低,寒冷的夜风一阵阵吹来,钟越缇吸了吸鼻子,突然问正在走神的钟繁真,“你真和凌毅分手了?”
“今晚都这样了,我们看起来还在谈恋爱吗?”
“哦,为什么分手呢?”
钟繁真闭着嘴,没说话。
——为什么分手呢?
所有人都在问她这个问题。
凌毅问,苏瑜晋问,钟培兴问,祁妙芩问,江婕问,现在连钟越缇都要问。
钟繁真给凌毅的回答是,腻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原因,她很清楚,导火索是凌毅说不爱她,而根本原因是她觉得很失败。她无法接受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却得不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她付出了时间、精力、身体甚至是爱,却得不到,凌毅那一刻的犹豫,对,他当时是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们之间存在爱情。
一刻都不犹豫。
她早就告诉自己,她不是幸运的人,所求不一定都能得到,但,她无法接受凌毅这样对她。
无法接受。
眼前又浮现了那晚凌毅盯着她承认自己不爱她的景象,她心脏钝钝地跳了一下。
在钟繁真恍然的时候,眼前出现一辆车,钟越缇轻撞了她一下,说:“我男朋友来了!走吧,酒吧说不定有艳遇呢?比凌毅更好的也不是没有!”
钟繁真被钟越缇拉上了车。
三个小时后,钟越缇将两颊发红但是眼神还算得上清明的钟繁真送上出租车,再三确定她清醒后,钟越缇对司机说:“送她去……”话停住。
她回头看钟繁真:“你家在哪里?”
她不敢将钟繁真往钟家送,担心父母发现两人去了酒吧。
钟繁真朗声说出一个地址。
司机说明白了。
钟越缇盯着钟繁真的脸,说:“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
“新年快乐!”
钟繁真看着姐姐的美艳的脸,笑着点点头,那笑容很是开朗,“新年快乐。”
半小时后,司机将钟繁真送到她说的目的地。
钟繁真进了电梯,按下二十一楼,然后站在门口,打开密码锁,输入密码。
滴滴滴一声,
门打开。
钟繁真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凌毅对上视线。
屋子里只开了玄关一盏灯,钟繁真在光里,凌毅隐在昏暗中。
凌毅在看电影,荧幕还在闪烁,他侧头朝她看过来,偏瘦的面颊一面被黑暗侵蚀,一面被微弱的荧光照亮,本流畅矜贵的面庞在明暗分明的环境中显得崎岖,皮贴着骨,眼窝也稍微凹陷。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很精神,在昏暗的环境中迸出惊人的光芒。
钟繁真盯着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你瘦了多少?”
“五千克。”凌毅立刻说。
接着,他紧紧盯着钟繁真,期待从她的脸上看到类似于心疼的神情。
第44章
“五千克……五千克就瘦了这么多吗?”站在玄关处的钟繁真喃喃。
坐在沙发上的凌毅站了起来,是要朝她靠近的意思。他一开始往前迈了一步,见她没往后躲,他才又往前走了,之后几乎是快步走到她面前的,如同见到主人的宠物。
钟繁真盯着他凹下去的双颊,“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凌毅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又闻到空气中酒精的味道,他这才意识到,钟繁真该是喝醉了。
怪不得,不然她会再来找自己吗?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你去哪了?喝酒去了?怎么来的,为什么来?”
“去酒吧了。”
“打车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来?
钟繁真稍微思考了一下,抿唇说:“回家,所以来了。”
回家……
凌毅狂喜,他试探性地握住了钟繁真的手腕,她的体温偏高,该是因为喝了酒。他捏着那一截温度偏高的手腕,带着她去客厅。
让她在沙发坐下后,凌毅跪在她面前,平视着她,问:“你还清醒吗?”
“当然。”钟繁真说。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当然记得,我记得你不爱我。”钟繁真声音低了些。
好,钟繁真知道自己是谁。
旁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凌毅想要听听钟繁真的真言。
“你和苏老师是什么关系?”他问。
“我喜欢他。”钟繁真毫不犹豫地说。
凌毅心痛,不甘示弱地问:“你喜欢我吗?”
岂料钟繁真这时候转了转眼睛,问:“你是谁?”
“凌毅。”
钟繁真瘪了嘴,说:“我讨厌凌毅。”
凌毅握着沙发扶手的手猛地松开了,他死死盯着钟繁真,用眼神斥责她,但醉了的她看不懂他的意思,似乎只是觉得这样的眼神太过火热,她转开了自己的脸,看向旁边的茶几,她问:“这是什么?”
凌毅看过去,是母星送来的幽薇。
蓝色的花朵脱离了水源,已经变得干枯,此刻看起来,只是一株漂亮的蓝色干花。
“干花。”凌毅说。
“可以拿来泡茶吗?我口渴,我口好渴。”钟繁真询问,说着,她还用手掌在嘴边扇了扇风,像是真觉得口干舌燥。
凌毅听此,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后才问:”你确定你要喝?”
“可以吗?”钟繁真问,担心他不答应。
凌毅盯着她看了几秒后起身,拿着幽薇就去了厨房,烧水的时候,整个屋子里只有水被煮开的咕噜咕噜声。
凌毅盯着手边的幽薇看了很久,摘下一小片花瓣,放进钟繁真专用的杯子里,然后注入滚烫的热水。
担心她被烫到,他还往里面加了些凉水。
他从厨房里端出水的时候,发现钟繁真已经趴在沙发上,像是睡着。
凌毅眼眸一闪,握着杯子的手稍微收紧,他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轻声唤她,“泡好了,要喝吗?”
钟繁真迷迷糊糊睁开眼,花了几秒才意识到以前这人和她说了什么,她问:“喝什么?”
“你不是说口渴?”凌毅将杯子递到她面前。
钟繁真反应过来,低头要喝的时候,忽然又往后仰了一下,“好烫!”
凌毅僵住,其实并不烫——他刚才已经往里面加了很多凉水了,是很适口的温度。他盯着钟繁真红润的唇,知道自己只要再出声,哄骗她将这杯幽薇水喝下去,她就会对他予取予求,她就会对他毫无抵抗,她会重新接受他。
至少,是在身体上接受他。
凌毅一直相信,身心是不能分开的,如果在床上让钟繁真离不开了,她应该也不会执意要离开他吧?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所以他又想,她如果喝下去了,至少,他们会有很美好疯狂的一夜。
会的吧?
就算钟繁真不回心转意,他也至少在今晚最后拥有她一回,他喜欢钟繁真的身体,想和她再次结合。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了,他很想她。
凌毅想了很多,回过神的时候,发现钟繁真正盯着他的眼睛,刚要开口,他听见钟繁真的声音。
“虽然我讨厌凌毅,但也不希望他瘦这么多。”
她很认真,那双莹亮的眼里没有那些恨、遗憾,悲悯,只有单纯的关切。
凌毅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低头吻她的冲动。
他长吐一口气,把杯子放到桌上,问她:“你为什么讨厌凌毅?”
“凌毅本来就很惹人讨厌,他不爱我,不懂得爱人。我虽然很会哄自己,但是也需要爱。”说着,钟繁真伸手摸了摸茶几边上的那盆花。
这盆花是之前她买的,放进凌毅的住所,是为了让这里更有些生机。
之前,她会经常给它浇水,它被照顾得很好,但最近,它明显过得没那么好了。像是缺少了阳光和水源,枝叶都蔫了下来。她爱惜地抚摸着枝叶,说:
“就像这朵花,要被人好好养的。我从来就没被好好养过。”
“凌毅不爱我,妈妈……也不爱我。”
“凌毅他爱你。”凌毅说。
“他不爱,他不懂爱,他不会爱人。可是如果我再不被爱,可能就会枯死了。”钟繁真说,她感觉到身边的人起来了。他去了厨房,给她接了一杯新的水,刚好的温度,她接过来,喝了好大一口,干涸总算缓解些许,她说自己要睡觉了。
身边的人说:“去吧。”
钟繁真直接进了主卧,脱了衣服后上床睡了。
已经过了零点,但凌晨五点的时候,天空又炸开烟花,钟繁真被烟花爆开的声音吵醒,她从床上坐起,看着窗外美丽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她低声说了句:“又一年了,李海梅,你过得好不好?”说完,她又一下躺下了,睡死了。
而坐在一边的凌毅目睹了她的行为举止。
他从刚才钟繁真躺下后,就一直坐在房间里,没开灯,也没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钟繁真,看她在床上翻来翻去,然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好像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
而在这几个小时,他一直想着钟繁真刚才说的话,然后,第一次想要对钟繁真放手。
或许,他就像钟繁真说的那样,根本不会爱人。虽然母星说那是爱情,但是钟繁真感觉不到,他爱的是钟繁真,如果连钟繁真都说那不是爱情,那他以为的爱,真的是爱吗?
是不是只是自己的臆想,爱情是这样的吗?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不离开她,缠着她,逼着她留在自己身边,这就是爱吗?
母星说是,但钟繁真说不是。
他本应该把母星的话当做金科玉律,他从μ星来,不是地球人,为什么要相信地球人钟繁真的话呢?
可他只想爱钟繁真。
钟繁真说他不会爱,那他就是不会爱的。
他根本不会爱人,为什么要这样折磨钟繁真呢?
他如果真的爱钟繁真,为什么会这样折磨她呢?
他看着床上正在酣睡的钟繁真,她说她像花一样,需要爱浇灌,而他希望,钟繁真会变成世界上最漂亮的最健康的开得最好看的那朵花。
第二日,钟繁真意识到自己是在凌毅床上的时候,心脏几乎是停了几秒。接着,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钝钝地疼,她强自镇定,摸了摸身侧,没有余温。卧室外也没有任何声音。
她走到客厅,发现家里的确只有她一个人。
桌上压着一张纸,是凌毅写的,他说:醒了可以自行离开。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字了。
钟繁真意外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屁滚尿流地逃离了这里。
昨晚喝了酒,记忆也些许混乱,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记得昨晚自己做了什么,不过应该是做了什么事吧,否则凌毅会突然这样放过她吗?
不过,昨晚吃年夜饭的时候,凌毅也十分安分。
或许,就像她希望的那样,他真的放过自己了吧?
今天是大年初一,天公作美,空气温暖湿润,钟繁真坐在网约车里,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人很舒适,她的心情却有些古怪。
第45章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的时候,凌毅驰车从公寓出发,目的地是禹林镇。
他没和任何人提起,一个人开了车就出发了,本想一口气开到禹林镇,但昨晚盯着钟繁真看了一晚,并没有怎么休息,开到半路,他将车停在服务区,在七八点的时候合上眼睛。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眼前就是烈日,阳光透过车前窗玻璃映在他面上。
他立刻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泪水。
缓了一会儿后,凌毅再次睁眼,发现窗外站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正趴在窗户上看他,看起来有些瘆人。
凌毅的车窗玻璃是防窥的,外面这人应该看不到他在里面,所以才敢靠得这么近。
凌毅摇下车窗,和那人对上视线。
窗外的人明显吓了一跳,讪讪笑,露出一口黄牙,熟练地说:“老板,行行好。”
凌毅知道,这是个乞丐。
在休息区乞讨的乞丐。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禹林镇,钟繁真带他去禹林山拜佛,他在上山路上也遇到一个乞丐。
眼前这人和那人或许是同一个,但也可能不是同一个,凌毅一直都不会去记无关紧要人的脸。但他记得那天,钟繁真的心情不好,他问是不是因为他没理那个乞丐,钟繁真说不是。
而此刻的凌毅执着于去订正过去自己做错的事,于是这次,凌毅直接给了钱。
乞丐没想到会拿到这么大一笔,合起双手,做出膜拜的姿势,说了好几遍的“佛祖保佑心想事成”。
凌毅在他的念叨中关上窗户,乞丐离开,但他的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乞丐的声音。
而这是凌毅平生第一次愿意相信地球人所相信的什么神佛,希望自己能够心想事成。
他在休息区稍微垫了肚子后重新启程,到了禹林镇,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什么,想要做什么。但他就是来了。
小镇和宜京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不比宜京现代化,但街上的年味却是重了很多。
凌毅之前来的几次,都是为了接回钟繁真。最开始那次和钟繁真一起游禹林镇,也是走马观花,这次独自踏上这片土地,只觉得陌生茫然。
他独自重温和钟繁真走过的每一条路,却发现自己不记得钟繁真和他说过关于这个小镇的一切,他惊讶,原来自己真是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不愿意去了解钟繁真曾经在禹林镇是怎么过的,没想过了解钟繁真在遇见他之前的过去。
他原来真这样坏,钟繁真失望也是无可厚非。
凌毅最后去了禹林商场,大年初一,商城非常热闹,每间店都被挤满,他本想去那家猪脚店坐一坐的,却发现里面也忙得不可开交,他在热闹的人群中站着,莫名开始在脑中想象着,多年前的钟繁真应该也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商场,或许会陪着李海梅一起上班,或者去赵阿姨的店里聊天。
这么想着,他竟不自觉地露出点微笑。
在禹林商城待了一会儿后,他回了刚定的酒店修整,累了一天,也没好好休息,凌毅一觉睡到天黑。
这一觉睡得很沉,他做了梦,梦到两年前的春节,他来禹林镇接钟繁真回去过年,她不肯走,他便决定在禹林镇陪她住几天。
他们住在江婕家的客房。江婕家是普通民房,楼层不高,虽然是冬天,但民房后栽了不少树,又离田野近,一到夜里,蚊子嗡嗡响,点了蚊香也不管用。
凌毅来之前,钟繁真一人住的时候,那蚊子逮着她咬。
如今凌毅来了,蚊子倒是觉得凌毅的血更甜。钟繁真解脱了,凌毅却被咬得身上不剩什么好皮。
第二日,钟繁真盯着凌毅脸颊上的红鼓包,一声不吭开始收行李。凌毅在她身后看她,问:“不是说多待几天吗?”
“多待几天,蚊子该吃胖好几斤了。”她舍不得凌毅在这里被蚊子吸血。
从禹林镇离开的时候,钟繁真的眼里分明是不舍的情绪,凌毅那时候看出来她舍不得走了,却只是觉得欢喜。当时的他想,钟繁真为了他离开禹林镇,他比禹林镇还重要。
凌毅细想,钟繁真这些年为他做的事真不算少,对他几乎到了一种纵容的境地,他要什么,她都会给。所以,他被宠坏了。
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安然接受钟繁真这样的好意呢?
如今自己落得这步田地,也是活该。
从睡梦中醒来之后,胸口空空荡荡,凌毅给祁妙芩回了电话。
今早他说了自己要出门散散心,祁妙芩问他要去哪里,他没回复,刚才她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到。
为了让母亲安心,此刻的凌毅回了电话过去。
“嗯我在周围的城市逛一逛。”
祁妙芩说:“你记得吃饭。”
凌毅声音沙哑,说自己吃了。
“那也要好好睡觉。”
“刚才就是在睡觉所以没回电话。”
“哦好,那什么时候回来?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妈妈不放心。”
“明天,或者后天就回去了。”
祁妙芩沉吟片刻,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
“凌毅,我们一直都爱你。”祁妙芩突然这样说。
半晌,凌毅说:“好。”
其实凌毅已经独当一面许久了,雷厉风行的凌总都当了许多年,自然不需要母亲来关心自己吃饭了没,睡觉了没。
但也不能怪祁妙芩突然这样担心。
其实前段时间,在他被钟繁真那样绝情拒绝过后,绝望的凌毅连续给μ星发送了很多封信,前言不搭后语,没有逻辑,但他都齐齐发送,像是破罐子破摔。将这些信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凌毅他不想干了,他失去钟繁真之后,觉得自己在地球再做不了任何事了,他活不下去了,他想要死掉然后离开地球。
他不停地对母星传送这样的信息,但母星没有给任何指示。
他知道,这就是母星的意思。
不回应,不同意。
自暴自弃一段时间后,他暴瘦下来,公司也不去了,也有几日没有和父母联系。
那日祁妙芩和凌牧来到家中,发现他在家里看电影,是经常看的外星人电影。
听到玄关的动静,他看过去,发现是祁妙芩和凌牧,他怔忡了片刻,失焦的眼神短暂聚焦起来,然后,视线里的父母朝他那样飞奔过来。
只有几步的距离,他们却是跑过来的,仿佛在担心再晚上片刻,他就会出什么事。
祁妙芩用最快的速度将他揽到怀里,用力地拥抱着他,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背脊,像是把他当成了十岁的自闭症孩子那样疼爱。
凌牧压着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眼神却没离开他一刻。
而凌毅被母亲搂得很紧,呼吸都有些困难,却没有出声说不要这样抱他,他不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祁妙芩终于放开他。
凌毅抬眼对上母亲的脸,发现她一脸湿润。
做行尸走肉做了一段时间的凌毅突然心脏一痛,这种痛不比钟繁真抛弃他的痛程度低。
凌毅在这时惊讶地意识到,他不能这般,祁妙芩和凌牧那么爱他,他们把他当做地球上最爱的人。而他当了这么久的地球人,难道什么都没学会吗?难道只学会了地球人的不负责任吗?遇到挫折就要放弃一切吗?
就算钟繁真不要他,他也不能放弃地球上的一切。
他不能得不到钟繁真的爱,就把祁妙芩和凌牧的爱放在一边视若无睹。
第46章
挂了和祁妙芩的电话后,凌毅第一次主动给李海梅发了消息,他问:“阿姨你以前和钟繁真住在禹林镇的哪里?”
李海梅和他的时差不多,几分钟后,他就收到了回信。
李海梅给凌毅发了个地址,然后又说:“新年快乐呀。你们在禹林镇吗?”
“我在。”凌毅说。
“真真不在吗?”
“只有我一个人在。”
“那正好,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但是请你先不要和真真说起。”
李海梅多年前第一次和凌毅联系的时候,就拜托凌毅不要告诉钟繁真两人私下联系的事,凌毅问原因,李海梅答:“她知道后会不高兴。”
凌毅对这个答案没什么异议,他当然知道钟繁真对母亲那称得上是诡异的态度——她不会主动提起李海梅,甚至会在他人提起“母亲”这样的话题时表情古怪。
凌毅也没继续问李海梅钟繁真会不高兴的理由,无非就是李海梅抛弃她远赴国外。
之后,李海梅时不时向凌毅询问钟繁真的近态,凌起其实无法理解这对母女之间的关系,但作为钟繁真的枕边人,他是很清楚钟繁真那诡异态度下的真情的——她很想李海梅,也很珍惜她和李海梅在禹林镇的回忆。
凌毅经常听见她在梦魇中唤着“妈妈”这样的词语,也目睹过她在夜里醒来突然对着空荡的房间喊了一声“李海梅”。
钟繁真很爱李海梅,但又逃避李海梅。
他是无法理解这种很想想要靠近却又远离的行为的,但他还是做出了背着钟繁真偷偷和李海梅联系的决定。
他们已经联系了好几年了,李海梅给凌毅发的消息,他也会礼貌回复。
今年钟繁真生日那天,李海梅给凌毅发的消息却没收到回复,她以为是两人忙着过生日忘了回复,左右凌毅回复的也会是“她挺好的”这样的回答,李海梅便也没追问了。然后就到了今天,凌毅主动去联系李海梅。
而李海梅正好有事要和凌毅说,见只有他一个人在禹林镇,更是觉得凑巧。
凌毅问是什么事。
李海梅说她妈妈,也就是钟繁真的外婆前段时间去世了,她弟弟这段时间在整理老人的房子,翻出李海梅的一些东西,需要清理走。
“阿姨想拜托你把那些东西带走,房子就在禹林镇附近的一个村里,东西不多,你帮阿姨找个地方放就行了。”
“好。”凌毅应下。
第二日,凌毅就驰车前往李海梅给他的地址。
大年初二的天气也很不错,乡下风光更是秀丽,阳光照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昨晚炸了太多鞭炮,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
钟繁真外婆住的地方比禹林镇落后,村路坑坑洼洼,凌毅到的时候,给李海梅的弟弟打了电话。
李建平似乎没想到李海梅会让这么一个开豪车的人来拿东西,看到这辆锃亮崭新的车时,他狐疑地往后退了两步,见驾驶座的人下来,问:“李叔叔吗?”
李建平应了一声,利落进屋子,把整理好的东西递给凌毅。
是一个储物箱,已经收拾好了,盖了盖子。
凌毅搬起来,不沉,反倒是轻轻的,他抬眼看向李建平。
李建平笑了一下,“都是真真的玩具。”
凌毅没想到李海梅让他来拿的是钟繁真的玩具。
“是她从小到大的玩具,她不喜欢别人丢她东西。她妈说,其他东西都能丢掉,这些还是要留着。免得她哪天想起来,跟她吵架说她乱丢她的东西。”
凌毅稍微掀开盖子看了一下,都是些毛绒玩具,故事书和贴纸本之类的东西。
他将东西放到车里后,李建平递给他一支烟,凌毅摇头说不用。
李建平就自己叼着抽起来,点燃之后,他问凌毅:“你是真真的男朋友?”
凌毅迟疑片刻,摇头,说:“朋友吧。”
“哦。”
“好久没见了,得有……七八年了?她在她爸那里过得还好吗?”
凌毅沉默,不知道钟繁真这几年过得算是好还是不好。如果是从前,他会毫不犹豫说好,但现在,他真的不知道了。
“她爸亏待她了吗?”
“钱方面,没有。”
“哦,那就够了。”李建平掸了掸烟灰。
安静了一会儿后,李建平开始说钟繁真小时候的事,像是没有分享的对象了,趁着今天把老房子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便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说李海梅和钟繁真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母女俩日子有多难过,又说钟繁真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脾气还挺大的。她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年夜饭,家里没等她们娘俩就开饭了,其实也没吃,就是拿了筷子起来。真真气得变脸,一个晚上没吃一口,怎么劝都不吃,最后大声问我是不是没把她们当家人。 ”
“把她的衣服送给别的小孩儿,她也要生气。丢玩具更不用说了,除非她亲口说不要了,可以给别人了,才能拿走。”
李建平笑着摇摇头,问凌毅:“她在她爸爸那也是这样的大小姐脾气吗?”
“以前在我们这穷地方就这脾气,这回去了有钱人家里,肯定脾气更大了吧?”
凌毅定定看着眼前的空气,眼神并没有焦点,几秒后,他才摇头,说:“她在那里很听话,很乖。”
李建平没再说话,抽完一支烟后,要留他下来吃午饭。
凌毅拒绝,和李建平握了手之后坐回了车里,驰车离开。
原来,钟繁真在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时是那样的,会变脸绝食,会发脾气,会变成大小姐……而不是收起自己的所有脾气,装乖巧。
他想起来,其实钟繁真一开始就不是那样温和善良的人,她会耍心机,会撒谎,会狐假虎威。所以她才说他们是一路货色,因为他不正常,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和他在一起后,钟繁真好像不这么做了,她对他只有顺从和宠溺了。
回到禹林镇的时候,凌毅给李海梅回了消息,说自己已经拿到钟繁真的的东西了,让她放心。
李海梅感谢他,“这些东西你先帮我找个地方放着吧,也可以问问真真的意思,如果她不介意的话,就可以还给她。”然后又问:“过段时间,我要回国,要不要见一面。”
凌毅说:“阿姨,我和她分手了。”
那边沉默下来。
*
大年初二的时候,苏瑜晋来钟家接钟繁真出去玩,金莉和钟培兴都看到了,两人眼神交流一番,最后,钟培兴问钟繁真什么时候回来。
“吃过晚饭吧。”钟繁真提着包出去了。
苏瑜晋比钟繁真大了几岁,两人平时接触的东西并不一样,他带她去逛了咖啡集市,钟繁真没来过这种集市,觉得挺有趣,买了些东西后,两人又去公园坐了坐。
两人坐在公园里的一个坡上,周围有很多来野餐的人,宠物和幼儿在草上狂奔,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带来春天讯息的风一阵阵吹来,钟繁真闭上眼睛,身体轻盈起来,睁眼侧头就看到苏瑜晋的俊脸,她心一跳,想说些什么,又莫名想起凌毅那张憔悴的面庞。
她闭上嘴,抿抿唇后说:“苏老师,那天你送我的那个台灯不小心被我摔碎了。”
“不好意思。能再送我一个吗?”
苏瑜晋盯着她,笑着说:“当然可以。我们等下就去买吧。”
“好。”钟繁真低头笑。
她想,既然凌毅已经对她放手,往前走了,那么她也要试着往前走了。
她要敞开心去接受别人了。
第47章
两人在公园坐了许久,傍晚的时候才起身去吃饭,在饭桌上,苏瑜晋介绍起自己的家庭,他想让钟繁真更加了解自己。
钟繁真安静听着。
苏瑜晋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父母都在教育界从业,还有几年就要退休,夫妻感情很好,苏瑜晋工作日会住在学校宿舍,周末就回父母家,但他说自己也有一套房子,离学校不远,已经装修好了。
听他说的这些话,钟繁真忍不住想笑,她想起什么,问他:“你那个学生之前说,你在和公务员相亲,是怎么一回事?”
坐在对面的苏瑜晋笑开:“他一直要把小姨介绍给我,所以我骗他的。”
说完,苏瑜晋双眼灼灼地盯着钟繁真,希望她再问一些有关感情的问题,但钟繁真只是低下头,没再问什么,像是不感兴趣的模样。
苏瑜晋很聪明,当然知道钟繁真还没这么快从上一段走出来,他也不着急——
只要钟繁真有这个意愿走向他,他就会稳稳接住她的。
时间,并不是问题。
虽然他和钟繁真之间隔着时间,不管是年龄上的时间,还是他们分开的这些时间,但他依旧觉得时间不是问题。
只要钟繁真愿意,他会解决这些问题。
吃完饭后,苏瑜晋准备带钟繁真去选台灯,但时间太晚,那家卖灯具的家具离商场太远,开车过去估计也关门了,两人只能约定下次再来看。
苏瑜晋又将钟繁真送回钟家,钟繁真下车,发现钟培兴正好在院子里。
父亲见她下车,稍微侧了身,想要去看驾驶座上的人,但钟繁真也转了身子,利落将他的视线遮挡住,然后回头对苏瑜晋说:“苏老师再见。”
她将门关上,不想让钟培兴见到苏瑜晋。
她心想,下次,让苏瑜晋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就好。
苏瑜晋驰车离开。
钟繁真松了口气,走进院子里。
钟培兴看着她,眼里是些许无可奈何。他像是到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钟繁真和凌毅分手的这件事,是认真的。
他这个从小就让他很放心的女儿好像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她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开始变得不理智了,做出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你和凌毅真的分手了?”
“爸。”钟繁真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没可能了?”
钟繁真站在父亲面前沉默着。
“为什么呢?”
钟繁真摇头,不想多说。
钟培兴确定钟繁真在搞叛逆。
“他出轨了?”
“不是。”
“你出轨了?”
“爸!”
“那好好的,为什么分手?”
冬夜的风很是刺骨,呼呼往脸上吹。钟繁真觉得外面有点冷,她眨了眨热得不寻常的眼睛,反问钟培兴,“你和我妈为什么分手呢?”
“你说这些做什么!”钟培兴扬声。
钟繁真苦笑了下。
钟培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铁青着脸转身进屋了。
钟繁真本以为这样顶嘴之后,钟培兴就不会再过问她和凌毅之间的事了,却没想到父亲并没有放弃。
第二日,他拿了两袋东西给钟繁真,是一些茶叶和干货。
她当时正和钟越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疑惑看向父亲。
钟培兴脸上没什么好表情,于是威严更甚,他对钟繁真说:“你拿去给凌家。”
钟繁真摇头说不去。
“没让你复合,只是让你去拜年。”钟培兴又搬出之前那套话术,“祁阿姨和凌叔叔,你不认了?”
钟繁真皱眉。
她的确在心中愧对凌毅的父母,虽说她和凌毅本就是契约情侣,最后分开无可厚非,但祁妙芩和凌牧待她的确好。
她和凌毅分开,二人也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和他们拜年,最后钟繁真答应了。
下午的时候,她给祁妙芩打去电话,问她在不在家,她要去给凌家给她送点东西。
祁妙芩似乎对她的来电感到惊喜,语气愉悦,但话里有遗憾,“我和你凌叔叔都不在家,这两天正好出远门了,要过几天才能回去。”
钟繁真立刻说:“那我自己过去把东西给你送过去吧。”
那头沉默了一秒,说:“也行,你把东西给阿姨就好。”
钟繁真挂了电话后松了口气。
她理所应当以为凌毅跟着父母一起出远门了,凌家里现在应该只剩阿姨。她把东西放下后就离开 ,正好不会碰上他们。
下定主意后,钟繁真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推门进去,果然撞见阿姨,钟繁真把东西给她,交代她储存好后就要离开。
阿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她后面要送她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钟繁真看到沙发边上的一个箱子。
盖子被打开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的一点东西。
钟繁真随口问:“这是什么?”
“凌毅昨天带回来的,我刚看了一下,好像是什么玩具。不过他不让碰,说晚点会带去自己公寓那里。”
钟繁真多看了两眼,从缝隙里看到一本书,荧光皮的,很扎眼。她脚步一顿,想起她的第一本书也是这种封面,黄色的荧光皮,是《十万个为什么》。
当时她缠着李海梅要了好久,妈妈才买下这本标价为89的书给她,小时候的她天天都在翻这本书,好在这本书的书皮厚实,她也十分珍惜这本书,这本书应该还是崭崭新新的。
应该,就和箱子里的这本差不多。
等等……
钟繁真看到书皮上“为什么”这两个字后,停下脚步。
她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袒露在她眼下,的确和她那本一样。
拿起书,下面是毛绒玩具和一些其他小人书。
都是她十分眼熟的东西。
她翻开书的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钟繁真。
汉字的笔画很不流畅,歪歪扭扭的,一个“繁”字因为笔画过多,被写得很大。
钟繁真知道,这是她亲笔写下的。
这是她的书。
再看下面的那些东西,都是她的东西,是她小时候的玩具。
但是,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呢?
它们应该在禹林镇的那个房子里,不对,房子已经退租了,当年,她提着一个行李箱,装了些学习用品和那一件李海梅特地为她准备的裙子就离开了那个房子,离开了禹林镇。
李海梅也离开了禹林镇去了澳洲,按理来说,这些东西应该是被李海梅扔了或者是卖了。它们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用之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钟繁真捏紧了自己的书,回头问阿姨:“凌毅昨天拿回来的?”
“是。”
“他前几天去哪里了?”
“这我不知道,不过应该不在宜京。喊他回来吃饭,他总是没来。”
不在宜京。
凌毅是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钟繁真心脏狂跳,她又问阿姨:“他人呢?”
阿姨眼神飘忽,“凌毅吗?就在楼上休息呢。”她其实本来就想和钟繁真说,但听说了凌毅和她已经分手的事,便也不敢自作主张说些什么,而且,钟繁真刚才一副立刻要离开的模样,她自然也咽下了“要不要我去楼上叫凌毅下来”这样的话。
此刻,阿姨觉得现在可以说了,她说:“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楼上传来动静。
钟繁真拿着自己的书,抬头看,凌毅就在二楼。
他穿着居家服,头发凌乱,面色憔悴,他低头定定看着她,片刻之后,视线从她的脸挪到她手上的东西,他眼神一闪。
“这些东西你哪来的?”钟繁真毫不客气地问。
第48章
凌毅低头看着钟繁真,想起当年他在二楼拍下她在一楼喝茶的照片。
过去了多久呢?
好像是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又发生了很多事。当年,她让他发照片在朋友圈里官宣,如今,她在楼下盯着他,愤怒地问他,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凌毅有些许恍惚,片刻之后,他在钟繁真愤怒的眼神中回过神来,他走下楼,先让阿姨离开了。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他垂眸看着钟繁真,摇头说:“我不能说。”
钟繁真瞪大眼,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的东西吗?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从哪里拿到的?”
钟繁真很少露出这样震惊又愤怒的神情,尤其是在凌毅面前。于是他慌张了一瞬,他望着钟繁真目眦欲裂的面庞,迟疑了片刻,决定背叛李海梅。
他不会撒谎,只能背叛她了,“是阿姨。是你妈妈,她给我的。”
钟繁真朝他走近一步,激动地说:“她?你怎么会和她联系?”
“前几年她来联系我的,说是知道我们在恋爱,想要知道你的近况。”
钟繁真眨了眨眼睛,捏着东西的手再次收紧,一下沉默下来。
“阿姨让我不要和你说,她说,你知道后会生气。”
钟繁真盯着凌毅,喃喃问:“她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反倒要和你联系?”
凌毅蹙眉,“她跟我说,你不希望她和你联系。”
听此,钟繁真浑身一震,她忽地意识到自己矛盾的地方,的确,的确是自己让李海梅不要来联系她的。李海梅答应了,所以这些年也信守承诺了,从来不在她眼前出现,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仿佛从没有过她这么个女儿。
但她却在这样的境遇中十分痛苦,她把自己推入了火坑,是她阻止了李海梅靠近她。
钟繁真忽然哑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太不坦诚了,总是在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推开——她要爱,又说自己不要爱。想妈妈,又让她不要联系自己。
再往小了的说,钟繁真看着眼前的人,面容憔悴的凌毅站在她面前。他们本不应该见面的,现在却见到了。而她需要承认,再次见到他,她是高兴的。
因为得不到凌毅的爱,她很挫败地离开了,想要去找新的爱,告诉自己不要再对凌毅存有幻想,却又在父亲让她来凌家的时候就来了,见到凌毅似乎也是意料中的事。
拒绝凌毅有这么难吗?
明明没有那么难!那为什么又来靠近他呢?
她问自己,钟繁真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你明明喜欢他,明明爱他,为什么要把他推远呢?
就像你当初明明不希望妈妈走,为什么又大方地让她离开呢?然后让自己伤心了这么多年。
多年后,她会不会也因为推开了凌毅而伤心后悔呢?
凌毅不会说谎,凌毅从来没说过谎,你呢。
你一直在说谎是不是?
你说,妈妈你走吧。其实是,妈妈,你不要走好吗?
妈妈你别再联系我了。妈妈,请你继续联系我吧。
凌毅你不爱我没关系,我也不爱你。你不可以不爱我,我很爱你,你不可以不爱我。
凌毅,我腻了,我不想教了,你放过我吧。凌毅,如果你能爱我就好了。
钟繁真的脑子很乱,她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凌毅将她手里的那本书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甚至还用了些力气——钟繁真握得太紧了,书皮上都有了她指甲的痕迹。
他轻轻地握了一下钟繁真的手,是安抚的意思。很快就松开。
“阿姨说你会伤心,我就没跟你说了。对不起。这些东西,她让我收好了,不要让你看见。是我没做好这件事。”凌毅说。
钟繁真的眼珠动了动。
凌毅继续说:“我前几天去了禹林镇,去了你的学校,去了禹林商城……”话还没说完,钟繁真打断他,“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以前的生活。”凌毅说。
钟繁真怔怔看着他,在凌毅朝她又走近一步的时候,她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往后退了一点。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将视线放到那个箱子上,“为什么好好又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了?”
凌毅的声音很干涩,“阿姨说在收拾老房子,这些东西被清理出来了。”
“扔了不就好了?”
“你会生气。”凌毅说,“你不喜欢别人随意处置你的东西。”
钟繁真恍然,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是有这样的脾性的,须臾后,她笑了一下,“那是之前了。”
现在,她在钟家根本没有自己的东西。
就算被两个姐姐抢走了什么,她也不会生气,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她的东西,被拿走就被拿走了。
她在钟家,什么都没有。
“她让你把这些收着,你就收着吧。”钟繁真说,“我先走了。”
她往后退,凌毅看着她,突然开口:“阿姨要回来了。”
果然,钟繁真停住了脚步。
她震惊看着他,唇似在颤抖,“什么时候?”
“具体什么时候我还不知道。但她应该会联系你的……”
“好,我知道了。”钟繁真又补充,“还有,既然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你之后也不要再和她联系了。你可以直白和她说,我们分手了。”
凌毅没说话。
钟繁真当他是默认了,随即很快离开了钟家。
在回家的路上,她放在腿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有人给她打电话。
钟繁真心狠狠一跳,颤抖着手将手机拿起来。
她以为是李海梅,但屏幕上写的是“苏老师”。
她深呼吸两次,然后接起电话。
对面的苏瑜晋问她:“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去买台灯吗?你忘了吗?”
钟繁真一愣,那天他们约好了今天下午在商场再见面的,但是钟繁真完全忘了这件事,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对不起,我真忘了。”
“没事,你现在还在忙吗?”
“没。”
“要不现在来?”
“可是,我过去了店是不是也关了?”
“可以一起吃顿饭。我一个人在这里还挺孤单的。”苏瑜晋笑了笑。
“好。我马上过去。”钟繁真说。
吃饭的时候,苏瑜晋察觉到钟繁真的情绪不对,问了两句,钟繁真就酸了鼻子。
许是压抑太久,刚才又被凌毅说的话刺激,而眼前人又是年长而包容的苏瑜晋,钟繁真一股脑地对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她和苏瑜晋说起妈妈的事,对苏老师说,妈妈抛下自己远嫁澳洲,说妈妈向钟培兴借钱让她在钟家中难过,说她让妈妈不要再联系自己,说妈妈真再也没联系自己。
钟繁真看着苏瑜晋,“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说过话了,她真的完全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
苏瑜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当了很久的老师,很习惯解决问题,稍微思索了下后,他说:“我作为一个长辈,是很明白阿姨的想法的。我能理解她。”
钟繁真一下将头低下,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几秒之后,她抬起红红的眼睛看苏瑜晋,可怜地问:“你之前不是站在我这里的吗?”
那一年,苏瑜晋为了她,在那个冬夜“教训”了李海梅几句,现在却说自己能够理解李海梅。
听她这样说,苏瑜晋忍不住笑了,他的声音很温柔轻盈,“你是希望我站在你这边吗?我当然可以站在你这边。我当然支持你。”说着,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坚定,“但你应该更希望我说出请你原谅你妈妈这样的话吧。其实你很想去见她,对吗?”
钟繁真的耳根子痒了起来,她盯着苏瑜晋看,眼神却像是透过他的脸庞,看到了多年前坐在她面前的李海梅。
钟繁真挣扎了一下,继续说:“可是,我觉得她对我很坏。她走了之后,我过得很不好。但她还是走了。”
苏瑜晋能明白十七岁少女当年所想,不过是不想拖累母亲。咬牙决定放母亲走,其实也是为了保持自尊,最后一次成全母亲。
可做下决定容易,但做下决定之后的日子却不好过,少女反复被折磨着。
“我明白。”苏瑜晋望进钟繁真的眼睛,“她现在想要见你。繁真,人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你愿意原谅她吗?”苏瑜晋问。
眼前的女孩儿一直没说话,几秒后低下了头。
钟繁真心里说的是,我可能早就原谅她了。
第49章
和苏瑜晋告别后,钟繁真的手机又打进一个陌生来电,她有预感,这是李海梅的来电。
她在路边深呼吸几次,按耐住狂跳的心脏,摁下了接通键,她将手机贴到耳边,听到听筒传出一声稚嫩又脆亮的“姐姐!”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心脏不受控制扑通响起,接着,李海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是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语气,她说:“小映,你把手机给我。”
孩子的嬉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手机好像被李海梅夺走了,在李海梅开口的前一秒,钟繁真飞快地将手机放下,摁下挂断键。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
几秒后,李海梅又打来,钟繁真颤抖着摁下关机键。
眼前这条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去去,钟繁真站在原地。
不远处传来钟培兴的声音,他朝她走近,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回家?”
钟繁真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小区对面的马路上站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她丝毫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她茫然地看着父亲,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凉的脸庞,后知后觉到冷。
“哦,没有。”钟繁真声音嘶哑。
“那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去了,天这么冷。”钟培兴说。
“好。”她跟在钟培兴的身后一起往家里走。
走了两步,他问她刚才为什么愣在原地,好像灵魂出窍。
“没。”
钟培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又在迟疑,这样张嘴阖嘴几次后,差点没被跟前的石头绊到。
钟繁真手疾眼快扶住他,说:“爸。”
“你妈妈……回来了,你知道吗?”他终于问出口。
“知道,刚知道的。”
“哦你知道啊。你要和她见面吗?”
“不知道,再看看吧。”
“你也长这么大了,很多事情,我不说你肯定自己会处理好。”
“嗯。”
钟培兴看着面无表情的钟繁真,心中莫名有些感慨,但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了,“嗯,回家吧。”
第二日,钟繁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阿姨上去喊了很多遍,她只说自己没胃口,钟培兴和金莉也轮番上楼,她都关着门,说自己不舒服想要休息。
傍晚,拿着一盆水果的钟越灵被允许进入房间,但钟繁真只让她放下东西,然后就赶她出去。
钟越灵在客厅对钟培兴说:“她的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大。”
钟培兴叹了口气。昨晚他还对钟繁真说,她长大了,会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没想到今天,钟繁真就变成了他没见过的幼稚模样。
“跟你说话了吗?”
“让我别在房间里待着,她想一个人静静。”
钟培兴看向金莉,为难道:“这怎么办?”
“她妈怎么说的?”金莉问。
“她说她不接电话,没有机会沟通。”
“平日乖乖巧巧,一碰见这件事,脾气就变得这么大。”金莉皱眉,也觉得棘手“我们俩劝肯定没用,她又不和她妈妈沟通,只能问问妙芩了。”
*
手机依旧在震动,钟繁真以为是熟悉的那个电话号码,看了一眼后发现是祁妙芩。
她迟疑地接起电话,祁妙芩在那头问她:“真真,要不要和我聊聊?”
钟繁真安静了很久,她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想和任何人见面,但是又想要答应祁妙芩。
她一个人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想不通,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想是想不清楚什么的,她应该和祁妙芩见面。
或许祁妙芩能帮助她。
毕竟七年前,祁妙芩就帮了她一次——
祁妙芩让被抛弃感到彷徨的女孩儿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抓住了类似稻草的“好意”,抚慰了她许多。
隔天,钟繁真出门和祁妙芩见面,地点是凌家。
祁妙芩提前告知她凌毅不在家,她可以放心来。
到凌家后,祁妙芩先给她端上了一碗甜粥,让她先吃下。
钟繁真说自己没胃口。
祁妙芩端着碗,笑着说:“那我喂你。”
钟繁真尴尬地笑了笑,最后乖乖吃了几口。她依旧没什么胃口,但身体实在是饥饿,往胃里填了些东西后,她稍微好受些了,脸色也转好。
“我从你爸爸那里听来了你的一些烦恼。”
“作为一个母亲,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或许我能给你一些你想要的答案。”祁妙芩轻声说。
钟繁真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富裕成功,温柔又坚韧,人生中最大的挫折或许就是她的孩子曾经是个自闭症儿童,可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了一个很好的母亲,她对凌毅有着让钟繁真艳羡的母爱。
祁妙芩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所以钟繁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替她解答关于她的那个母亲的事。
祁妙芩说:“真真,你说说吧。”她鼓励她。
钟繁真捂住自己的脸,指腹碰到自己的眼皮,还是热热的,昨天留了很多泪,身体里的眼里似乎都要流干了。深呼吸几次后,她用一种很无助的眼神看向祁妙芩,哑着嗓子说:“为什么抛弃我?”
她望着祁妙芩,却透过她的脸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绝望开口:“什么别的母亲都把自己孩子当成宝贝,而你要放弃我?”
“为什么要生别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把我当做你的唯一?”
祁妙芩听到最后那句,脸上动容,她似乎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慢慢地朝钟繁真倾身过去,然后将她抱住。
温热的怀抱一下击溃了钟繁真,她想,连祁妙芩都能这样抱住她,李海梅为什么不肯?
祁妙芩感觉到钟繁真的眼泪,伸手将钟繁真抱得更紧,她一遍遍抚摸着钟繁真瘦弱颤抖的脊背,等她稍微平静下来后,她说:“我们慢慢来。”
钟繁真呼吸声弱下来。
接着,祁妙芩的声音从她头顶沉沉地压下来,“如果一直耿耿于怀,那就试着去理解妈妈吧。”
“她……可能过得很辛苦。如果她像我一样,她不可能会放弃你的。”
许是祁妙芩的声音很温柔,趴在她怀里的钟繁真真听着她的话,不可自控地想起她们母女当年在禹林镇生活的场景。
她总是在怀念回忆和李海梅度过的温柔时光,但是,李海梅也的的确确曾经在一个个雨夜中工作到凌晨,在沙发上对着缴费单小声叹气,在菜市场档口和那些商贩软硬皆施地讲价,在傍晚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家走神……
李海梅是孤独的,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愿意去回想这些李海梅可能放弃她的理由。
她固执地一遍遍地在脑中回溯她们在家中的幸福时光,仿佛这样就能够把生活中的那些龃龉隐藏掉。
但事实或许就是,母亲的确无法再忍受那样的生活了。
那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如同天黑前的那一片蓝色天空,静谧无波澜却也压抑到让人看不到尽头。
*
当天晚上,钟繁真顶着那一双哭肿的眼睛回拨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李海梅。
“真真?”李海梅很惊喜。
“妈。”
李海梅顿了一下,说:“你肯接我电话了。”
“见面再说吧。”钟繁真说。
第50章
她们约在一间环境良好的咖啡厅见面。
下午时刻,咖啡厅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人也不多,周围很安静。
李海梅变了很多。
钟繁真看着眼前的女人,穿透七年来因为时间流逝而略微衰老的皮相,越过眼角的细纹,她望进母亲的眼睛,意识到李海梅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幸福。
她秀美脸上总是若有若无的苦相消失了。
另一半的陪伴,完整家庭的滋润,让李海梅这朵花开得更漂亮了。
李海梅依旧热衷于收拾自己,穿不昂贵但是好看的衣服,将头发烫卷,脸上化淡淡的妆,很美丽。
钟繁真心想,她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好母亲。
而她对这样的李海梅陌生。
她不知道李海梅会不会觉得她也变得陌生了呢?
钟繁真知道自己比起多年前丰腴了些,头发也长了,她不再穿蓬松的裙子和洗得发白的校服,不喜欢高中时喜欢的那样长长带着闪粉的美甲。她穿职业装,穿高跟鞋,做款式耐看的美甲。
现在的她,是李海梅小时候告诉她的,长大了的女孩儿应该会有的样子。
钟繁真努力长大了,向母亲说的那个模样去靠拢,不知道她看出来没有。
钟繁真胡思乱想着,然后听见对面的李海梅先开口,她说:“真真。”
是和过去一样的称谓,钟繁真有些恍惚。
李海梅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妈。”
听到钟繁真这么叫她,李海梅眼睛亮了起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
钟繁真对李海梅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此刻真和她这样面对面坐着了,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从哪里开始说。
李海梅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沉默,尴尬地提了提嘴角,又要再说,却听见对面的女孩儿先开口:“你这次回来的原因是?”
“想着很久没回国了,刚好小映……”李海梅顿了下,没把话说完,很快接了一句:“就想着和你见一面。”
钟繁真敏锐地察觉到她想说的话,那个孩子叫“小映”吗?
她握紧了眼前的咖啡杯把手,盯着李海梅,尽力平静地问:“为什么要一个新孩子?”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李海梅哑然,她一下支吾起来,“她……她,我……”
“有了就生了。”李海梅垂下眸子。
“她乖吗?”那天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小女孩儿的,听起来便活泼开朗,很是闹腾。
李海梅立刻说:“乖的。她很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钟繁真觉得女人脸上的幸福光芒很是刺眼,那是属于其他孩子的。
她看着李海梅,毫无预兆地开口:“你们都穷到需要向钟培兴借钱了,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空气安静下来。
其实,钟繁真在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
她这辈子没对人这样刻薄过,第一次这样不客气居然是对着母亲。
果然,对面的女人先是一怔,而后皱起眉头。
女人望着她,用一种“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话”的失望眼神看着她,她依旧把自己放在钟繁真的监护人的位置,像是觉得钟繁真说出这样的话,是她当初没教好她。
钟繁真故作冷静地回望过去,放在咖啡杯上的手已经绞紧了,指尖扣在手心里,微弱的痛意让她保持清醒,她没吭声,等着母亲回话。
她想,李海梅也许会愤怒到指责她,或许会失望到说出“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许会说“你这么恨我的话为什么要来见我我”……
她准备好迎接这样的灾难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海梅敛下眉眼,轻声说:“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真真,你这样说,我很生气。”
李海梅看着她,“但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
“妈妈允许你发脾气,的确是妈妈对不起你。”李海梅又说了遍,“对不起。”
钟繁真哽了一下。
“当年,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你一点没挽留我,让我走是在赌气,但我真就走了。你让我别联系你,我就真的心安理得过着自己的生活。”李海梅说着说着落泪了,“我……是我的错。真是我的错。”
“我不想对你撒谎。我在澳洲过得还不错,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幸福。”
“是妈妈对不起你,你辛苦了。”
钟繁真听着母亲饱含愧意的自白,忽地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她成功指责了母亲的背叛,母亲也向她道歉了,那然后呢,她为什么还是觉得难过?
妈妈一遍遍向她说对不起,她不觉得愤怒,也没有释然,只是,只是想让她别再说了。
李海梅觉得她对不起她,钟繁真又何尝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呢?
是她的出生拖累了李海梅,她从出生开始就应该向李海梅道歉,如果没有她,如果不用养育她,李海梅需要在禹林镇一个人生活那么久吗?她会更早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十七岁后的钟繁真又觉得李海梅背叛她,丢下她奔向自己的幸福,所以现在要指责李海梅。但是,身为父亲的钟培兴就对她好吗?为什么她会想要讨好钟培兴,而对李海梅不满。
说难听点,她是被父母轮流抛弃的,小时候钟培兴不要她,李海梅养着她。长大了,李海梅不要她,钟培兴又把她捡了回去养。
钟培兴只养了她七八年,她就这样感恩戴德,对他每日笑脸相迎。李海梅养了她十几年,她却这样怒斥她的“背叛”。
这样对吗?
钟繁真想着。
在看到李海梅脸上晶莹的泪滴落下时,钟繁真张开发干的唇,她说:“我也对不起你。别说了。”
“别哭了,妈妈。我也对不起你。”
李海梅看向她。
“就像你说的,我刚才说那话的确是故意的。抱歉,我是一下无法接受她的存在。但……应该迟早都可以的。”
李海梅点头,“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
钟繁真说:“好,你知道就好。”
“你过得好吗?”钟繁真问。
“小映多大了?”
“我过得很好,小映五岁多了。我们住在澳洲的一个小村庄里,虽然不是很发达,买东西要开车去镇里买,但是风景很好,那里很适合住人。”
“他对你好吗?”
“David吗?很好。”李海梅说,“他对我很好,当年我找你爸借钱是因为我自己做代购生意需要垫一些资金,David他不知道,他知道后,让我把钱还回去了。”
“但你爸说不要。我就先留着了,到时候等你结婚了,我拿去给你买金子买房子。”
钟繁真有些恍惚,她说:“原来还了。”
李海梅又说:“凌毅说,你经常回禹林镇。”
知道凌毅这几年有在和李海梅联系,钟繁真此刻也没有多惊讶。
“嗯,一有空就回去。”
李海梅笑,“回去做什么,那个老房子早就不租了。”
“但我觉得禹林镇很好,比宜京好。 ”
李海梅望着她,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最想离开的就是那里,你倒是想要回去。”
钟繁真不说话。
李海梅道:“不要回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意思是,让钟繁真往前看了。
钟繁真又想哭了。
她想说,你走了,那里当然什么都不剩了。
我就是因为想你,才会回去的。
“你想去澳洲吗?那里很漂亮,如果觉得宜京不好,想要散心的话,可以去澳洲。或者其他国家,哪个地方不比禹林镇好?”
钟繁真点头,说好。
李海梅转了话题,又说起凌毅。
她说凌毅很好,能力很强,又很爱她。
钟繁真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眉。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凌毅爱她呢?
李海梅说:“但我听说你们分手了,那我接下来就不能麻烦他了。”
“你麻烦他什么了?”
“他经常会跟我说,你在做什么呀。过去几年,我都是问他,你的近况的。”
李海梅直接将手机给钟繁真看。
她点开她和凌毅的聊天记录,他们大概一个月联系一次,每次都是李海梅主动联系,但凌毅都会秒回她。
而李海梅说的无非是“真真春天容易过敏,你可以在家里多备点药”“这几天听说降温了,真真没感冒吧?”“夏天了,真真喜欢把空调温度调很低,你记得在她睡着之后调高些。”
凌毅的回复都是“好的”“明白”“我知道的,阿姨。”
凌毅对李海梅很有礼貌,偶尔也会发几张钟繁真的照片过去,发的都是将钟繁真拍得很可爱的照片。
他和李海梅说,钟繁真很好。
单看这聊天记录,凌毅好像变成了那个照顾钟繁真的人。
钟繁真也是看了他和李海梅的对话,才知道原来,凌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照顾了她许多——
他真的在夏日半夜起床将空调温度调高。
家里医药箱里的过敏药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
钟繁真将对话滑到最后。
那天是她生日,李海梅问凌毅:“今天是真真生日,你们在一起吗?她高兴吗?”
这次,凌毅没有立刻回复她,过了一两个月,也就是前几日,他才给她回信。他和李海梅说,他们分手了。他还对李海梅说,是他不好,是他对钟繁真太差了,现在到这个地步,也是没有办法了。
钟繁真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来电。
上面写的名字是“yummy”。
钟繁真看向李海梅,母亲眼睛亮起,说:“小映。”
钟繁真将电话还给母亲。
李海梅对着电话说英语,虽然口音还不算地道,但很流利,单词也很准确。
她对话筒说,她正在和真真见面,等会儿就回去了,让小映再等等她。
那边问:“真真姐姐会和我见面吗?”
钟繁真听出了她期待的语气,李海梅也看向她,钟繁真在母亲的视线下低下头。
接着,她听见母亲的笑声,“会呀,但是姐姐很忙,等她有空了,就和你见面。”
小映问:“什么时候啊?”
“等姐姐忙完。”
李海梅没有逼钟繁真的意思,钟繁真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后,钟繁真见时间不早了,让李海梅早点回去。
李海梅并没有推拒,离开之前,她说:“我还会在宜京待一周,如果你想见我了,或者是想要见……小映了。随时联系我。”
钟繁真说好。
*
这边的凌毅在睡前接到了钟繁真的电话,他接通,发现对面人像是醉了。
钟繁真说:“我和李海梅见面了。”
“你喝醉了?你在哪里?”
钟繁真没回答。
凌毅抓起衣服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喝酒,坐到驾驶座后,他又问:“你在哪里?”
“家里,我在家里,我在家里喝酒。一个人,很安全。”
“哦。”凌毅放心下来,怪不得他没听到什么喧闹的声音。
凌毅握着手机,看向静谧的夜幕,问:“你和她聊了什么?你们和好了吗?”
钟繁真久久没有说话。
凌毅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他的心痒痒的。
过了很久之后,他又叫她名字,“钟繁真。”
“我是个,被抛弃的、被排挤的、多余的,离开了也无人关心的人吗?”钟繁真很平淡的声音就这样从听筒里流了出来。
凌毅心脏往下一坠,他立刻否认说:“不是的。”
“你是一个很善良,很勇敢,很会保护自己的……”为了让母亲过上想过的生活,就算自己不舍,也大方放手。到了新的家庭,不适却也绞尽脑汁拼命融入,不退让,不服输,想要得到什么会努力去争取。
“很包容人的……”这是男友凌毅想说的。
“是最聪明的地球人。”这是μ星人01想说的。
在凌毅眼中,钟繁真是一个很善良、勇敢,又很会包容人的人,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
钟繁真似乎笑了一下,笑声透过听筒来到凌毅耳边,冲散了他那焦虑的情绪,他听见钟繁真说:“谢谢你。”
“不客气。”
“我睡了,晚安。”
“好。”
凌毅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后,安静地回到家中。
第二天,他给钟繁真回了电话,想要关心她,但她没接。
凌毅没再烦她,再过了几天,他听钟培兴说钟繁真请了十五天年假去旅游。
七天后,李海梅带着她的丈夫和女儿离开宜京,凌毅去机场送她了,五岁的小女儿将嘴巴撅得高高,说自己没有见到真真姐姐。
李海梅摸她的头,说:“姐姐很忙。”
凌毅以为钟繁真十五天后会回来上班,却没想到钟繁真直接辞职了。
钟繁真离开宜京了,短时间不会回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