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老宅内, 一位老人正捧着一把古剑往铁匠房走去。


    这老人虽看着颇有些年岁,但依然身杆挺拔,双掌有力。特别是他额间的皱纹, 不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反倒像是塞外的风沙吹出来的一般。


    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子隐忍的力量。


    他走到了铁匠房內, 将手中的古剑小心地放在了打铁台上。


    那剑茎选用上乘的墨黑色, 剑格护手处用银玄石铸成,雕有兽首的图案。剑身用玄铁所铸,看着有些轻薄,剑刃却如秋霜般吐露着寒光。剑锋处则与普通的剑大不相同,斜切而断,不似剑反似刀, 将整柄剑衬得又利落几分。


    让人不竟叹道,这是把沉稳且优雅的古剑。


    那老人将古剑放在台上闭眼思考片刻后, 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睁开双眼。他拿起手旁的铁锤, 朝着剑身重力砸了下去。


    铁锤与剑身的撞击震的他虎口发麻,但他仍然咬紧牙关, 一下又一下地重砸下去。


    直到他手上早已脱力,那看似轻薄的剑身还是完好无损。


    老人瘫坐在地上, 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面色悲伤起来。


    他喃喃道:“请你请你快些离开吧”


    老人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位黑衣男子, 那男子伸手想去搭老人的肩, 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男子又在老人身后站了一会, 转身离开了。


    老人听见铁匠台上传出轻脆一响, 他抬头一看, 惊讶的发现那剑自己折断了。


    今日的图河不太平静, 因这河岸上一人一兽正在对峙显得十分热闹。


    那兽如犬般大小, 头上长着一根赤角,一身青色,头尾间夹杂着几缕赤毛,正对着面前的白衣少年嗷呜嗷呜叫着。


    那兽看准时机,欲从白衣少年的□□钻去,却被白衣少年识破,一脚将它踢了回去。


    “吼呜,吼呜呜!”被踢回的兽对着少年不满地嚎道。


    李屿叉着双手,厉声道:“年,你天天在外疯跑就罢了,前些日子居然还同禄山的那些小妖去河西村偷鸡玩,我可不记得如此教过你。”


    年看着李屿如此生气,趴下身子,瞪大着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李屿,喉中还不时发出呜咽声。


    李屿见状,叹了口气道:“你装可怜也没用,今日你别想出这图河。”


    见装可怜无用,年翻起肚子在地撒泼打滚起来,李屿走了过去,一拳头揍在它脑袋上才安静下来。


    待教训完年,李屿环顾了一下四周自言自语道:“天辟呢?让他看着点年,成天不见踪影。”


    李屿话音刚落,天辟叼着条鱼从不远处走来,还闭着眼哼着小曲。


    天辟闭着眼走到了一半,发现自己腾空而起。


    “难道我已参悟腾云之术了喵!?”天辟惊喜地睁开眼,却看见拎起他的李屿。


    就这样,天辟的脸被李屿拉得老长。


    天辟辨解道:“我没有躲懒喵,只是”


    “只是?”


    天辟见李屿微笑着欲加大手上的力度,瞟了一眼身旁的鱼说道:“我去抓鱼给年吃了,年长得飞快,胃口也越大了喵!”


    李屿将信将疑地放下天辟说道:“那我可是冤枉你了?”


    天辟站起叉着腰说道:“那当然,掌柜难道没发现我最近瘦了些吗?”


    李屿又抱起天辟,晃动起来,只见天辟肚上的肉也跟着晃动,好似有个圆瓜在肚内滚动。


    气氛有些许尴尬,天辟如鱼打摆般迅速从李屿手中挣脱。


    “年!趁现在快逃喵!”天辟跳到年身上喊道,还不忘叼起地上的鱼。


    年现如今已是一只矫健的小兽,一溜烟小跑就离了图河老远。


    李屿看着年和天辟跑远,喊道:“你们慢些跑,别摔了。”


    李屿话音未落,年后脚滑了一下,一猫一兽跌落在地。


    年急忙从地上站起,羞愤地回头看了李屿一眼,叼起天辟又跑了起来,那方向是分明向着禄山而去。


    李屿看着他们跑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一闹后,图河又重归平静。


    回到河图茶馆,见李屿灰头土脸的,维恩大概也知一二。


    他撸起袖子道:“我去把他两擒回来。”


    李屿拦道:“你招呼客人吧。”


    一边莉尔从雅间走了出去,看见李屿道:“老板,雅间有客人等你。”


    李屿颔首,走向了雅间。


    他走到雅间,只见一敞着衣衫的美貌妇人正捧着茶杯,一脸柔情地望着他。


    “大人可让奴家好等。”那妇人朱唇轻启,将茶杯捧到李屿面前,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衫。


    李屿一手接过茶杯,一手托起那美貌妇人的下巴。


    他对着妇人轻声说道:“你尾巴露出来了。”


    不知何时,那妇人身后已伸出一条黄色的毛尾巴,李屿将那尾巴踩住,妇人惊呼一声,原本美貌的脸庞变成了一颗黄鼠狼的头。


    那黄鼠狼对着李屿抱歉地笑了笑,李屿放开了他的尾巴道:“黄大仙,你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中妖,还玩这些把戏。”


    黄大仙从地上站起,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拍了拍自己的尾巴,十分有礼地拱手对李屿说道:“岁月漫长,总要寻些事情打发,想博掌柜一笑罢了。”


    李屿听完一挑眉,似有兴趣回道:“要想搏我一笑,那你为何不变成李禄模样,那样肯定有趣。要不,你再变一次?”


    黄大仙赶忙作揖道:“不敢,不敢,掌柜且饶过小妖,我可不敢杵了那位大人。”


    李屿也不逗黄大仙了,斟了杯罗汉沉香给黄大仙。


    黄大仙轻啜一口,从怀中掏出一株灵芝递与李屿。


    自从李屿顺利解决两桩志怪事件后,河图茶馆的名声不仅是在龙县中流传,甚至禄山的精怪也有所耳闻,为了更快赚够赎回餐厅的积分,除了人的生意外,李屿也做起了妖的生意。


    李屿接过灵芝道:“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物件,看来黄大仙是有事相托。”


    黄大仙又是一拱手, “小东西,还请掌柜笑纳。”


    李屿轻轻一颔首道:“你且说说什么事。”


    黄大仙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的说道:“近日,在深山中出现一古宅,那古宅离我住处较远,起初我并不在意。只是我听其它妖说那古宅十分妖异,便有些好奇,前去查看。那宅子有些大,有着三五个院落,我只去了正门口那个院落看了看,我在院门上挖了个洞,在洞里我看见了”


    说到这里,黄大仙停了下来,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好似忌讳着什么。


    待黄大仙镇定下来,继续说道:“我在洞内看见一血红色的眼睛也正盯着我在看,我吓得立马跑出那古宅,再也不敢靠近禄山。”


    说完后,黄大仙不断搓着手拍着自己脸颊,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禄山出了这样怪的事情,山神大人不管吗?”李屿最近在茶馆内听惯了这些鬼怪故事,倒是一点都没被吓到。


    黄大仙回道:“此事李禄大人已前去古宅中查明情况,但已过了数日,还没有消息。”


    李屿思虑片刻,将灵芝收入了怀内:


    “那我前去那古宅帮你查看一番,正好现在时辰不早,也该把我家的小畜生抓回来了。”


    李屿随着黄大仙向禄山深处走去。


    这事他瞒着维恩与莉尔,免得他们担心。


    到了古宅前,黄大仙便躲在了树后,打死不肯出来。


    李屿无法,便只好只身前往。


    他站在宅子前,心想,光是在如此深林中出现这样一座人间古宅就够妖异了,还不知里面如何,算了,去看一看便知。


    李屿走进古宅,确实如黄大仙所说,是一个五进院落带前后花园的宅子。宅子的门匾太过于残破,看不出上面所写何物,门口挂着的灯笼一个已掉落在地上,另一个在顶上摇摇欲坠。


    宅内就更是一副断壁残垣,仿佛被洗劫过一般。大厅内倒下的椅子随处堆放,只有在最前面的墙壁上插着一根古旧的长枪,李屿将那长枪用力拔下,发现那枪尖已生了锈,墙壁上被枪插出的裂痕处写着若大的一个“武”字。


    李屿又寻到了黄大仙在门上挖的破洞,他向破洞望去,也不见什么血红色的眼睛。


    难道是黄大仙自己吓自己?李屿将手插入破洞处这样想道。


    他又想到黄大仙虽不是大妖,还是有些见识的,不应该这么容易被吓住。


    带着疑惑李屿走出大厅,往更深的院落走去。


    其它院落同样一副残破的景象,只是有些奇怪的是,若大个古宅竟找不出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每个房间都空空如也,一件衣裳,一床被褥,连一个杯子都找不着。


    但每个院落都能找到一把已生了锈损坏的武器,异样感在李屿脑中不断浮现,但他却又抓不住。


    待李屿把整个宅子都逛完,还是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只好走出了宅子。


    黄大仙看李屿走了出来,从树后探出脑袋问道:“掌柜可有发现?”


    李屿摇头:“别说是妖邪鬼怪了,一只虫子都没发现。”


    黄大仙听闻没有妖邪,松了口气道:“看来是我自己吓自己了,掌柜辛苦了。”


    突然,李屿感到身后有一股强烈的视线正盯着自己,他猛的一回头,那宅中好似有什么东西闪过。


    “掌柜?”黄大仙看李屿有些异常,开口问道,显然他没有感受到那视线。


    李屿回过头道:“无事,今日天色已晚,我先回茶馆了,明日我再来查看。”


    与黄大仙告别后,李屿望了眼古宅,转身离开了。


    回到河图后,李屿问维恩,得知天辟与年还未回来。


    李屿心想,你们就疯死到外面罢。


    晚饭时李屿与维恩喝了一些黄酒,夜间睡得有些沉,他在梦中看见那只血红色的眼睛。


    李屿从梦中惊醒,擦了擦额间冒出的冷汗,却目瞪口呆。


    因为此刻的他不在自己的房间内,又回到了古宅中。


    那血红色的眼睛正透过门死死盯着他看,那血眼对他说道:“你终于回来了。”——


    第五十二章


    李屿从腰间拔出短刃, 摆好架势,他闭着眼感受到门内的那股强烈的视线。


    那视线直白又野蛮,好似渴望着什么。


    就是现在!


    李屿一跃而起, 好似一阵狂风般冲入门内,那门被他撞开。


    他敢肯定, 刚刚那一击, 应该是迅速准确的击在了门内血眼妖物的身上,但手上却没任何触感。


    大厅内十分的昏暗,被击中的妖物缩在墙脚,李屿看不见他的真身。


    李屿对着门内喊道:“你为何把我困在古宅内?”


    那血眼妖物本如一瘫烂泥缩在墙角,在他听到李屿的呼喊声后,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将军你终于回来了。”那妖物边颤抖边喃喃道。


    李屿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 往前靠了靠。


    血眼妖物突然从地上窜起,直逼李屿的面门而去, 他从黑色斗篷中伸出双利爪将李屿摁倒在地。


    李屿这才看清那妖物的真身, 那妖物身形如纸般单薄,全身被一件破烂的黑色破布盖住, 只露出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这妖物虽体形单薄,力气却极大, 被摁在地上的李屿根本无法动弹。


    那妖物好似也不打算伤害李屿, 只用他的血眼盯着李屿看:


    “将军, 您看, 我终日守在宅中。”


    “将军, 您的枪还在厅内, 虽已生锈, 但还能用。”


    “将军, 我帮你赶跑了许多妖。”


    “将军”


    血眼妖物对着李屿重复说着类式的话, 仿佛一个期待得到赞赏的孩童。


    李屿这才知晓,血眼妖物定是将他认错了,他开口回道:“我不是你口中的将军。”


    血眼妖物愣了片刻,眼中充满了震惊。


    “不对,这个气息,你定是将军没错。”


    李屿摇了摇头,“你确实认错人了,我不知你口中将军是何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妖物听完李屿所说,松开李屿瘫坐在地,他血红色的眼睛望着天,不似刚刚那般欢快激动。


    那妖物又呆呆地说道:“将军,你终究还是嫌我无用,你终究还是要赶我走。”


    李屿从地上坐起,看着眼前怪异但又有些可怜的妖物。


    就在李屿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时,血眼妖物身后出现一黑色身影,他正举起手上的玉杖向妖物砸去。


    血眼妖物惨叫一声,逃入了院落深处。


    待李屿抬头,李禄正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眉眼冷峻。


    他戏谑说道:“屿老板,我可不记得你有和妖邪谈天说地的爱好?”


    本来李屿还心存些感激,一听到李禄调侃自己,他有些气愤站起:“他又未伤我,你可知他就是这宅中妖邪?”


    李禄不语,转身欲去院落深处追那妖邪,却被李屿一把拉住衣裳。


    李屿以为李禄准备丢下自己离开,刚准备示弱就听见李禄沉默片刻后开口:


    “其实我在宅中已被困了数日。”


    李屿有些没忍住,笑了出来。


    待他笑完,李禄已走入了院落深处。


    “山神大人,这里也是幻境?” 李屿跟上前问道。


    李禄回道:“是刚刚那妖所创的阵法。”


    他停下脚步,捡起院中折断的兵器查看起来。


    想起那血红的眼睛,李屿有些不解道:“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妖。”


    李禄将手中兵器放下:“你可知道寄灵一族。”


    李屿摇了摇头。


    “相传寄灵族没有实体,他们会寻一合适的器物寄入其中,直到那物损坏,他们再去找寻找新的寄物,这便是他们的修炼之法。”李禄敲了敲地上的兵器,“看来这妖应该是常寄在兵刃之中。”


    李屿想起了先前他查看的每间院落都有折断的兵器,但是唯独大厅内的长枪完好无损。


    “寄灵族有如此大力量?之前玉面狐狸都没能创造这么大的阵法。”


    李禄轻蔑一笑:“寄灵族不行,但是魔可以。”


    李屿更不解了,想起了在龙凝幻境中所得,回道:“魔不是早在灭熵之战就被消灭了吗?”


    李禄看向李屿指了指自己脑袋道:“魔可是无孔不入的,屿老板可得当心。”


    李屿摸了摸脑袋,从黑发上拿下一片黑色布料。


    他们继续向院落深处走去。


    “你刚刚与那妖交手,可有什么发现。”李禄瞟了李屿一眼,突然问道。


    李屿答道:“那妖把我认作一人间的将军,他似乎对这将军很有执念。”


    李禄听完点头,“看来这古宅是那血眼邪妖怨气所化,抓到他应该就可破解此阵。”


    两人找到了解决这古宅的答案,也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宅中的最深处。


    古宅的最深处只有一间破烂的铁匠屋,屋内似有动静。


    两人闯进屋内,只见那血眼妖邪正举着一把剑砍向一兽一猫,那一兽一猫分明是年和天辟。


    年护在天辟前面死死的咬住血眼妖邪的剑,却被那妖邪甩开重重的砸在了墙上。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你们在宅中,将军才不会回来,”血眼妖邪狂喊道:“待我赶跑了你们,将军就会回到宅中,那时候将军会称赞我,将军定会将我留下!”


    天辟哭喊着抱着头:“掌柜救我喵!”


    李屿闪身上前,用短刃接下妖邪长剑。


    血眼妖邪看见李屿,有些慌张,不知何时李禄已站在他面前抡起玉杖击向他的血眼处。


    在两人如此夹击下,那血眼妖邪已是奄奄一息。


    李禄将那妖逼到墙边,举起玉杖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血眼妖邪瘫倒在地,放弃了挣扎,只是他最后看了眼李屿,口中依然念叨着“将军”二字。


    李屿突然想通了什么,冲到了血眼妖邪的面前,替妖邪挡住了那砸下的玉杖。


    李禄手中的玉杖掉落在地,发出轻脆的响声。


    “李屿!”


    李禄惊呼着将李屿扶起,李屿额间有血滴落,那血滴在了李屿的白衫上分外鲜明,滴在了李禄的玄衣上却看不出分毫。


    李屿靠着墙勉强一笑,“李禄他不是坏妖,这个古宅是他的家,他是在等着一个重要的人归来。”


    说完,李屿便昏了过去。


    “滚!”李禄对着血眼妖邪怒吼一声,一旁的天辟从未看见山神大人如此生气过。


    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悲伤,这种悲伤沁入肺腑,仿佛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再次失去。


    血眼妖邪呆看了李屿一眼,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后,古宅也跟着消失了。


    李禄抱着李屿向茶馆走去,一旁的年和天辟都显得十分忧心。


    李禄见状,安慰道:“你们家掌柜无事,只是中了我的玉杖,肯定要昏睡几日,这几日我会在河图陪他,直到他醒来。”


    年和天辟见山神大人会陪着李屿,也安心不少。


    李屿受了李禄这一杖,倒久违的作了个长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人间的一位将军,他站在塞外的寒风中,那风如刀般割裂着他的脸庞。


    但他日日征战沙场,却从不觉得劳累,因为这塞外的寒风吹不凉他的热血。


    这一日,他又大破敌军,从敌军手中,他缴获了一柄古剑。


    初见那古剑,他便叹道,这真是把沉稳且优雅的好剑。


    众将士看将军如此喜爱这剑,都让将军拿走此剑。


    他却说:“这把剑是战利品,归国所有。”


    他看着剑想的却是,你终有一日归我所有。


    将军平定了塞外战乱,班师回朝,皇帝下令召见他。


    皇帝问道将军:“此次大胜,你功不可没,可想要什么赏赐。”


    将军答道:“臣只想要一把剑!”


    皇帝笑道:“别人都要加官进爵,金银珠宝,你却只要一把剑,可想而知这肯定是把特别的剑。”


    将军低头不语,如愿所偿的将古剑抱回了家中。


    他十分珍爱古剑,从不用它,只是在看书时将剑放在一旁,待他看累了,便拿起剑细细擦拭起来。


    有一日,他读到“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他笑着敲了敲剑身问道:“你可有看过山?可有看过海?”


    问完后他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痴傻了,居然同剑说起了话。


    那日将军看书看睡着了,中途醒来,他看见一黑衣男子正坐在古剑边。


    那男子发色如剑茎般墨黑,眼睛如血染般红亮,但这双血染般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将军认为自己作了个好梦。


    后来将军的官途并不顺遂,习惯了塞外严酷风霜的他却习惯不了官场的尔虞我诈。


    他日日饮酒,只想意外醉死在某个夜晚。


    直到有一日,他发现,任何人都不再需要他,他手中只剩下那柄好看的古剑。


    他对着剑说道:“让你跟着我许久真是太抱歉了,今日我还你自由,你离开这宅子,去看山看海吧。”


    说完,年老的将军捧着古剑向铁匠房走去。


    李屿从梦中醒来,他看见年和天辟都趴在床头,不远处的李禄则靠墙而睡。


    李禄的玄衣没有更换过,额上几缕黑发垂下,看来他一直在河图没有回去过。


    李屿轻手轻脚的出了河图,叫上维恩驾上马车去到了图河边透气。


    透完气回马车时马车上放着一些碧色的嫰枝,李屿捡起闻了闻,那是药草的味道。


    李屿笑了笑说:“血眼,我知道你还未离开,出来吧。”


    血眼从树后走出,对着李屿微微俯首行礼。


    血眼说:“让大人受伤了,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李屿将嫩枝叼在口中道:“帮你挡了那一下,让你破了执念,倒也不算白受。”


    “我们寄灵族常寄在物中修炼,直到那物损坏,我们才会舍弃,”血眼望着天说:“我寄在剑中陪伴了将军许久,直到有一日,他要将我舍弃。我想,定是将军嫌我是把中看不中用的剑,于是我被这执念所困,渐渐迷了心窍。”


    “那你又如何想通了。”


    “我见大人为我挡了那一下,才明白,原来有些舍弃也是一种珍惜。”


    血眼看着李屿,眼中似有温柔的笑意。


    李屿最后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将军曾让我去看山看海,我去看过山也去看过海,如果那景色是同将军一起去看,会是怎样的感觉?”血眼却又摇了摇头,“只是如今我已是这般模样,我大概会寻一僻静处修炼,褪尽身上的魔气,等到那时,再去见将军。”


    黑发赤眼的男子,独自走过山川与大海,李屿想,那是怎样一段寂寞的旅程。


    李屿又回到了茶馆,年和天辟早已霸了他的位置,在床上睡的四仰八叉。


    李禄已醒,站在门口轻蹙着眉头,两眉之间泛起细纹。


    李屿看着他额间落下两缕“龙须”,在风中轻晃着向他的眉间扫去,好似想抚平他眉间的细纹。


    他用眼神询问李屿伤病初愈去干嘛了。


    李屿淡漠回道:“岁月漫长,我只是寻些趣事打发。”——


    老板:反正我就是要挨打呗。


    PS:李禄不喜欢老板,有CP,失而复得指的不是老板。


    第五十三章


    过完元辰, 步入小寒,天气更冷了些。


    今日河图茶馆外没有暖阳,天辟猫虫似的倦在李屿脚边, 打着呼。


    李屿被呼声扰的账也算不清,用脚尖勾了勾天辟的圆肚, 天辟伸出白爪抵住肚下的脚, 往旁挪了一寸继续呼呼大睡。


    李屿:“”


    在李屿的脚踹屁股下,天辟终于醒来,迷瞪着眼喵了一声。


    李屿冷哼:“这时候知道装猫了,年呢?怎么就你一人在这躲懒。”


    天辟觉得爪有些冷,跳到了李屿腿上,拱了几下舒适躺下:


    “它被抓去禄山了喵, 有山神大人管教,掌柜不用担心。”


    李屿抚道天辟的大脑袋, 想着他说的也是在理, 李禄一向雷霆手段,禄山没有哪个精怪不服的, 年野惯了让他管教管教也好。


    于是他继续安心算起了账。


    午时,一位青年进了河图, 径直朝柜台走去。


    李屿听着脚步声抬起了头, 那青年对他璨然一笑。


    此青年出生于龙县有名的木匠家族, 是家里的次子, 也是茶馆的常客。


    李屿打招呼道:“林木匠许久未见。”


    林木匠走到李屿面前, 单肘倚在柜台上, 手中的铜板拨的清响道:


    “李掌柜, 帮我把前几日的茶钱结一结。”


    这一向是一个铜板当两个铜板用的主, 居然主动结了赊账。


    李屿好奇笑道:“林木匠最近哪发财了?”


    林木匠倒也不觉得冒犯, 无奈道:“我发哪门子财,我家里接了个大活,我跟着喝点汤罢了。”


    李屿听闻林家长子很早就接了林家的衣钵,林木匠虽为次子手艺也不错,但在家中地位终究比不过长子,好在二人还算是兄友弟恭,林木匠过得也算得上是逍遥自在。


    没有多言,李屿帮林木匠清了账还打了一些折扣,林木匠自是高兴得很。


    林木匠除了爱乱花钱的臭毛病外,还有就是容易得意忘形。


    他点了壶六安瓜片,莉尔将茶送上直言不讳道:“我看您今日清的账不过几日又要续上。”


    林木匠一拍桌转身对李屿喊道:“李掌柜,你可知龙县这么多茶馆为什么我独爱你们一家?”


    他又看了眼莉尔继续道:“泼辣。”


    莉尔翻了个白眼离开了,李屿瞟了眼莉尔袖中短刃,感慨,确实。


    林木匠有了点钱使劲得瑟,听客们被他叨扰得受不了,最后狗都不理他,只好去骚扰好脾气的李屿。


    他搬了张椅子靠近李屿,阿谀道:“李掌柜,算账累吗?来喝杯六安茶。”


    李屿:“”


    看在林木匠清了赊账的份上,李屿也只好陪聊了,他抛出话题:


    “林木匠不是说家中接了大活,怎么还有时间在茶馆消磨时间?”


    一开口就是老话术了,看似闲聊,实则赶人。


    林木匠脸厚得城墙似的,翘起椅子道:“我这不是偷闲最后一日再老老实实去盯工嘛,李掌柜可要有些日子看不见我喽。”


    李屿嗤笑,倒惯会给自己找理由。


    说到家中的活计,林木匠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坐正,故作深沉道:


    “李掌柜就不好奇我们接了什么活计。”


    李屿心想哪有人上赶着透露自家生意的,揉了揉耳垂刚想拒绝,林木匠的话已飘入他耳内。


    他小声道:“夏家委托我们在图河边修一神祠,要为河神娶亲。”


    听完林木匠的话,李屿放下手中的笔,天辟也从他腿上跳下,李屿双腿有些微麻。


    所谓河神娶亲,在话本故事中经常出现,描绘的是献祭年轻貌美的女子以换水神庇佑的故事,在李屿看来属于封建恶习。


    李屿有些厌恶皱眉问道:“我来龙县也有一段时间,从未听过有什么河神,况且现在无病无灾,为何要为河神娶亲?”


    见李屿来了兴趣,林木匠仿佛计谋得逞道:“听说是夏家一婢女梦见了河神,并且这河神要纳她为妻,否则就水淹龙县。这婢女将梦告诉了夏家老爷,神灵之事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事,夏家老爷不敢懈怠,这婢女肯将此事告诉夏家自然也是答应了河神娶亲。”


    待李屿仔细听完后,他又问道:“这等荒谬之事难道县令不反对?”


    林木匠再次翘起了椅子,不以为意道:“夏家在龙县德高望重,祖上的夏公是为龙县破过石龙开过龙腰的,这事由夏家自己操办,婢女也是自愿的,又到年关,县令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屿又将笔拿起,河神娶妻这事虽听起来头头是道,但细想却经不起推敲,仿佛有一个根肉色的刺扎入皮肤,看起来没有大碍,但总会有一阵一阵的刺痛感。


    待林木匠刚讲完,林家伙计出现在河图门口,伙计看着林木匠气喘吁吁道:“您让我好找。”


    “得嘞,家里人来抓我了,”林木匠拍落手中的瓜子皮,走时不忘挑眉:“李掌柜不是我吹嘘,你真该请我来说段书。”


    林木匠走后,河图茶馆清静了许多,李屿还在想着河神娶亲之事,没发现一旁的天辟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看。


    见李屿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天辟直接用肥身子蹭了上去。


    李屿低头,看这胖橘猫尾巴晃得叫一个蜿蜒而妖娆。


    天辟道:“李掌柜,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屿颔首,心想一猫妖搁那装什么呢。


    天辟将事情告诉了李屿,原来他在图河中用网偷藏了一些鱼,听闻图河边要修神祠,他的粮食自然是不保。


    “那是我过冬的粮食喵。”天辟可怜巴巴,瘫倒在地。


    受不了天辟鬼哭狼嚎地,李屿驾着马车赶往图河,到了图河后还好神祠还未开始动工。


    跟着天辟在河边搜搜找找,一直未见着鱼的影子。


    李屿在冷风中安慰道:“算了,回去我再买给你。”


    天辟痛心疾首:“不行喵!那不一样!”


    李屿疑惑:“怎么不一样?”


    天辟一屁股坐在地上,耸起飞机耳:“那是我送给你们的年关贺礼喵”


    李屿叹了口气,“那我们继续找找吧。”


    说完,李屿走到河边,他听天辟说是将鱼放入网中然后系在河边树上盖上叶子,现在找不到不是被人发现拿走了就是绳子断了飘到了河中。


    看了眼冰冷的河水,李屿和天辟都感觉冰冷从脚板心蔓上全身。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抓住了天辟的毛尾巴。


    “有水鬼喵!”


    天辟惨叫一声蹦起,直接骑在了李屿脸上,李屿一阵昏天黑地。


    有一阵女子笑声传来,一位年轻的女子正从河岸爬上来,她拧干了黑色长发从树后拿出衣物换上,她脸冻得通红却未有丝毫的冷颤。


    女子换好衣服,将身后的网袋丢在李屿天辟面前,里面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她道:“我在水中听到了,这些鱼应该是那小猫的。”


    天辟别过脑袋,喵喵叫几声打算蒙混过关。


    女子又是一笑:“小猫,不是你的啊,那我可拿走了。”


    天辟认怂以头抢地道:“是我的,多谢仙子。”


    女子揉了揉猫脑袋准备离开,李屿拦住女子礼貌拱手。


    他问道:“多谢您帮了我家的猫?还未请教您的姓名,以后好道谢。”


    “本来就是你们的,也不算什么大忙,顺手的事,”女子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至于名字嘛,我在家排老五,叫我祝五就成。报答什么的就不用了,能记住我的名字就好。”


    祝五有着古代女子不常有的爽朗豪气,与她娇小秀气的脸似有不搭,她就这样光着脚丫离开了图河。


    看着祝五离去的背影,天辟感慨道:“真是个好人喵。”


    李屿笑道:“你刚刚还说别人是仙子。”


    “我那是奉承喵。”天辟瞟了李屿一眼,好似在说,你咋这都不懂呢?


    天辟开始清算自己的鱼,惊喜发现还多出了两条。


    李屿则想着都来图河了,去禄山看看年。


    到了禄山,李禄和年早等在了山门。


    天辟和年疯玩起来,年看见李屿也很高兴,蹭的李屿一身泥。


    李禄率先开口:“这段时间把年放在我这,过了年关再接它回去。”


    李屿颔首,他心知肚明,天道所说的灾兽祸世,不能排除这个灾兽是否是年,小心点总没错处。


    腻歪够了,年撒开李屿,又在禄山疯跑起来。


    李屿站起,他问道李禄:“河神娶妻一事你可知道了。”


    李禄点头,看来早就得知。


    李屿又问:“那山神大人准备如何处理?”


    “不准备如何,小打小闹罢了,且等他们闹去。”李禄对此事不甚上心,却问道:“屿老板为何这么关心这件事?”


    李屿淡漠回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夏家不为你娶妻,要为一个不存在的河神娶妻。”


    李禄轻笑:“我早已心有所属,不劳屿老板记挂。”


    李屿:“”


    将年安放在禄山后,李屿回到了龙县,过几日平淡日子后,河神神祠修成,声势浩大的娶妻典礼也开始了。


    茶馆无生意,大家都去看热闹了,李屿也被员工们拉着去凑热闹。


    龙县街道挤满了人,河神娶妻的轿辇徐徐走来,轿辇上张挂着赤红色和黄色的绸缎,河神的新娘端坐在轿辇内。


    新娘穿着丝绸花衣,施了粉黛点了朱唇,唯有耳上戴着的玉珠耳环与这一片艳红似有不搭,那玉珠随着轿辇轻轻晃动。


    李屿拼命张望,终于看清了轿辇上的面容。


    祝五端坐在轿辇内,神色肃穆,真如仙女一般好看——


    天辟:我yu呢!


    之前答应的伴手礼没有鸽噢~


    第五十四章


    祝五被轿辇送往图河神祠, 夏家派了小厮在神祠四周看守,围观的百姓都张望不到祠内,只好悻悻离去。


    祠内有婢女伺候祝五沐浴斋戒, 这些婢女都是同祝五一起在夏家当过差的,没了以往的熟稔, 她们都垂着头做自己的事。


    因为她们知晓, 不过五日,祝五会乘着彩席沉入图河,成为河神的神妃。


    祝五倒一点都不伤感,她打破沉默抱怨道:“这花衣又红又长,真不自在。”


    一位年纪稍小的婢女终于还是含不住泪,哭了出来, 她抱紧祝五道:“五姐姐,我舍不得你。”


    祝五有些吃惊, 轻轻抚了抚小婢女的脑袋。


    另外一位年纪稍长的婢女目露伤感, 叹了口气:“我如果是你,梦见河神的事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


    祝五已将彩衣脱下, 盘坐在床上,她说道:“那年我父亲摔断了腿, 是夏家老爷出钱医治, 夏家对我有恩, 我不能忘恩负义。”


    年长的婢女料到她会这么说, 又叹了口气怨道:“痴女子。”


    小婢女抬起头望着祝五, 泪花闪烁, “我帮祝姐姐去求夏公子, 夏公子聪明肯定有救你的法子。”


    听到夏公子三字, 祝五立马捏住小婢女婴儿肥的脸颊, 在她脑门重重弹了一下。


    小婢女吃痛,“啊呀”一声捂住了脑门。


    祝五没有了方才的亲昵,语气严肃说道:“夏公子正在寒窗苦读,他以后定是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不可拿这事去扰他。”


    旁边几名婢女听了都偷笑,唯有小婢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脑袋。


    祝五也觉得自己稍微有些反应过度了,脸色微红地轻咳了一声。


    稍晚一些,婢女们都离开了,只留了几位小厮在神祠边轮值看守。


    祝五在神祠内对着红烛发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新婚夜要在冰冷的图河度过,有些苦恼和哀伤。


    突然一阵冷风将窗掀开,一圆润身影奔进神祠内。


    不一会神祠供台前传出咀嚼声,祝五摸出怀中匕首手有些微颤。


    走到供台前,天辟正对着一只烤鸡大快朵颐。


    祝五:“”


    天辟看到祝五,打招呼道:“许久未见喵,谢谢姑娘的鱼。”


    祝五将匕首收好,提醒道:“那是给神灵的供品。”


    天辟不以为意:“反正也没河神。”


    祝五又将怀中匕首攥紧。


    待天辟吃完,满嘴油花,他打了个嗝道:“差点忘记正事喵。”


    说完天辟用胖脸将神祠的大门顶开,跑了出去。


    “哎,外面有人,胖猫你别乱跑。”


    祝五也追了出去,却发现小厮们都已不见踪影,唯有两个人影站在图河前。


    她认出了李屿,皱眉问道:“是你让那胖猫把我引出来的?”


    见祝五似有防备,李屿心中所想又确定一分。


    李屿没有回答祝五,介绍道身旁的李禄:“这位是山神大人,可救你脱离此下困境。”


    祝五打量了下李禄,李屿以为她要质疑李禄身份,祝五却问道李屿:“为何要帮我?”


    李屿回道:“没有为何。”


    祝五嗤笑:“难道是因为前几日我帮了您?”


    这次李屿没有回话。


    今晚月很圆,但还是缺了一角,月倒映在图河中被水流击的一缕缕破碎。


    祝五继续说道:“我前几日帮您,是曾在夏家见过您,我看您是夏家贵客的份上才帮的。我就是这般见风使舵,不值得大人这样来帮,请回吧。”


    很明显的心口不一,但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李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旁沉默良久的李禄倒开了口,他问道:“你们人间为神灵娶妻都要求身家清白,夏家这是拿你诓骗神灵?”


    听完李禄所说,祝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许多,她冷笑道:“你们神灵的眼真是毒辣,也真是污秽。”


    说完,祝五头也不回的进了神祠。


    李屿与天辟也一脸鄙视地看向李禄。


    李禄:“?”


    不过李禄人虽然轻浮,但也不会随意扯谎,今日一看,河神娶妻一事更加疑点重重。


    奈何皇帝不急太监急,身边的李禄依旧没事人似的。


    见天辟打了个碗大的哈欠,李禄问道李屿:“屿老板这下可好了?”


    李屿疑惑:“好什么好?”


    李禄答:“好心当作驴肝肺的好。”


    李屿恨不得借天辟的一双猫爪挠死他。


    李禄回了禄山,李屿回了河图,又是两日,林木匠来光顾。


    林木匠在茶馆内显摆图河神祠的奇闻异事,什么夜半鬼火、供品失窃、河神显灵之类的。


    有客人不信,问道:“那河神长的什么样啊?”


    林木匠一时不知如何形容,看向了李屿。


    他指着李屿道:“倒跟李掌柜长得有几分相似。”


    李屿头也不抬,心想,你就编吧。


    客人散去,林木匠又跑到李屿跟前。


    看着林木匠只点了一壶普通绿茶,李屿调笑道:“今日不喝六安茶了?”


    林木匠嘿嘿一笑:“好掌柜,别杵我,我可是为你带来了新消息。”


    李屿放下了笔,他确实有让林木匠帮他留意下消息,却没料道他放在了心上。


    林木匠继续说道:“县令虽未阻止河神娶妻,但也没表示支持,这次夏家派人去请县令参加典礼,县令称身体抱恙只派了师爷去。”


    李屿细细思考后又问:“出嫁典礼是什么时候?”


    林木匠回道:“就是明日。”


    李屿微微颔首,对莉尔喊道:“给林木匠上壶六安瓜片。”


    林木匠抱拳:“掌柜大气。”


    今日的河图茶馆热闹非凡,大家都津津乐道讨论着河神娶妻的典礼,没人在乎即将枉死的少女性命。唯有李屿还在不断思考,他依旧在摸索着那根肉中刺。


    就在他终于猜想出结论,可事情总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第二日河神娶妻典礼没有正常举行,神妃祝五不知所踪,县衙在图河中捞出了师爷的尸体。


    ***


    祝五穿着一身素衣,奔跑在禄山中。


    她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发上的水早已被冷风吹得枯干,手中依然握着那把沾血的匕首。


    她杀了人!


    这句话一直在祝五脑内回荡。


    终于她跑累了,停了下来,祝五望了一下四周,不知不觉已到了禄山的深山中。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大腿,被不知名植物割裂了许多细小的伤口。


    冷、痛、麻木。这些是祝五仅存的感受。


    祝五坐在一块青苔石上,折了一些眼熟的药草,嚼碎孵在了伤口上。


    她还不能死,她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就在祝五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时,树后传出嘶吼声。


    一只虎般大的巨兽从树后走出,它两眼殷红,全身包裹着黑色雾气。


    黑色巨兽对着祝五龇牙咧嘴,祝五全身颤抖,被吓得举起匕首的力气都没有了。


    巨兽的黑爪伸向祝五,只需一寸,便可折断她的脖颈。


    “吼呜!”


    大片的火焰袭向巨兽,这些火焰从祝五的面门拂过,没有灼伤她反而给她一丝温暖。


    如犬般大的青皮赤角兽拦在了祝五面前,它口含烈焰,眼神凶恶的对着巨兽。


    巨兽体型巨大,但也忌惮年的烈焰,它看着祝五只好扫兴离开。


    祝五见巨兽离开后瘫坐在地,年歪着脑袋瞅着她。


    见祝五许久没站起,年不知从哪衔来青色小果,拱到祝五面前,巴巴地看着她。


    祝五其实不饿,但又不好驳了这救命恩兽的面,拾起一颗尝了起来。


    极酸,祝五脚趾都酸地抓地。


    见祝五吃了,年开心地原地咬尾转圈。


    看这憨兽样,祝五轻笑,咬咬牙将余下的青果全吃了。


    她只觉得牙都酸得豪无知觉。


    但这青果虽酸,却极其饱腹,祝五感觉自己精力上来了些,也不这么畏寒了。


    祝五拍了拍年的头,她猜想这青兽的主人肯定是一位善人,它居然如此热心亲人。


    解决了温饱问题,该考虑住处问题。


    祝五原本打算找一山洞将就,明日再做打算,年却一直跟着她。


    她蹲下打趣问道:“你难道是哪里来的神仙,住处也能帮我解决?”


    年这次听懂了,没有歪头,衔着祝五的衣角让她跟上。


    年带祝五来到了山门前,它刚冲过山门就被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山门前的石头浮出一圆润幼童的脸,开口是古稀老人的声音:


    “山神大人下令,年不可离开禄山。”


    年吼嗷着抗议。


    “山神大人下令,年不可离开禄山。”


    年翻肚子撒泼。


    “山神大人下令”


    石头它没有心。


    这时祝五不知从哪拾了一块巨石,她走到山门前,微笑地举起石头道:


    “得罪了。”


    巨石上的脸被砸得稀碎。


    祝五拍了拍手,得意地对年扬了扬下巴。


    山门阵法消失,一人一兽撒欢似地奔出禄山。


    年趁着夜色,带着祝五来到龙县一家店前。


    这条路线是天辟告诉它的,很少会有人发现。


    祝五看着这店有些熟悉,有打更人走来,来不及多想她随着年翻入了店内。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打更人走近,手中灯笼的火光将牌匾上的“河图”二字照亮。


    因果不可逆转,一切都是天道的选择——


    李禄:那是老子的碧瑶果!


    第五十五章


    三重天, 从天。


    神殿内,众神会审,李禄站在殿中央轻握腰间碧杖, 面色淡漠从容。


    神官轻捻胡须,看着手中赤色卷轴, 缓缓开口问道:“近日龙县百姓祈福, 大多状告图河河神强掳少女,伤人性命,闹得龙县人心惶惶。”


    他又居高临下看着李禄质问道:“山神李禄,你可知罪?”


    李禄冷哼回道:“他们状告河神,关我山神何事。”


    神官身边的武神以枪砸地,大呵一声:“大胆!”


    见武神提枪欲上, 神官伸手拦住,他继续说道:“你身为龙县一方主神, 不出手阻止河神娶亲这等闹剧, 最后才酿成此等惨剧。”


    李禄摊手:“神官已将我定罪,何需多言。”


    神官见他如此傲慢, 轻蔑笑道:“李禄,你只是这九重天中下三重的一名小山神, 如若不是碧落仙尊亲自为你做保, 我早丢你入畜生道了。”


    “噢, 那我岂不是要成为和你们一般的生畜。”李禄同样笑道, 眼中充满了挑衅。


    “大胆李禄!”


    神官拍桌, 将筒中令箭掷向李禄。


    令箭飞向李禄, 变成金色长绳, 将李禄牢牢捆住。


    “缚仙索, 凭这也想困住我?”


    李禄说完, 碧杖轻点缚仙索,原本如蛇般捆牢的金绳立马卸了力,掉落在地。


    两名武神,一人持剑一人握枪已经迎上李禄,李禄一甩黑袖也准备大闹一场。


    突然神殿外传来洪亮的通报声:


    “龙四海到!”


    本来与李禄对峙的三重天众神都退了回去,连李禄脸上都闪过一丝疑惑。


    他们纷纷猜测:为何四海龙王大人会来到这小小的三重天。


    还不等众神细想理由,龙四海威武高大的身躯进了神殿,他虽然鬓染秋霜,但一点都不显老态,一双星目依然略带少年意气。


    神官急忙起身,为龙四海腾位,龙四海走到李禄身边停下,豪气地摆了摆手。


    神官急忙拱手问道:“龙王大人为何突临贱地?”


    龙四海看也不看身旁李禄,背手扬起下巴回道:“我突感血腥之气汇入四海,查明水脉后特来三重天看看。”


    神官疑惑挠头,图河虽然最终汇入四海,但每年在河中丧命不下百人,为何唯独这次惊动了四海。


    神官又想,罢了,这不是他该揣测的,龙王大人自有他的道理。


    听完龙县河神娶妻一事,龙四海思考后微微颔首。


    他转身看向身旁李禄道:“这事也简单,既然是在你管辖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就由你去查明真相,还神灵清白。”


    龙四海又看向台上神官问道:“神官,四海擅作主张,这样可行?”


    神官自然是点头如捣蒜道:“可行,可行。”


    就这样,李禄随着龙四海出了三重天。


    李禄拱手谢道:“多谢龙王大人。”


    龙四海看着李禄离去的背影喃喃回道:“何须客气,但愿你知道应该如何去做。”


    李禄回到了禄山,发现山门阵法被破。


    寻石脸精怪一问,心中感慨,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追寻着祝五留下的气息,李禄到了河图茶馆外。


    今日茶馆没有开张,李禄轻叩店门,李屿探出了脑袋。


    李禄满脸核善问道:“为什么每次发生大事都有你?”


    李屿报以尴尬微笑回道,我也想知道。


    说明缘由后,李屿带着李禄去往雅间,祝五换上了莉尔的干净衣裳,天辟和年正趴在她膝上呼呼大睡。


    看到李禄,祝五略显吃惊,随即她又缓和了神情,将膝上的年安置在一边。


    年离开了祝五膝上立马变得不老实,翻着肚子呼呼大睡。


    李屿为两人斟了九曲红梅,李禄品了口直切主题道:“你为何杀了县衙师爷?”


    祝五低着头,没有否认,眼神坚定回道:“他妄想轻薄我,该死。”


    李禄未想到祝五承认得如此爽快,一语不发的继续啜饮着茶。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祝五抚道身旁年的青毛,她又看向李屿继续说道:“李掌柜,感谢您收留我,听闻河图茶馆除了卖茶外还帮人完成心愿。”


    李屿点头:“你请说。”


    祝五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和一对玉珠耳环道:“请将这书信和耳环交予夏家长子夏长生,事情完后我自会去衙门认罪。”


    说完,她对李屿李禄两人行了个大礼。


    李屿接过祝五所托之物,看向一边的李禄。


    李禄笑道:“看我作甚,这是你的茶馆生意。”


    为了事情尽快解决,李屿当既打算前往夏宅,却发现李禄跟屁虫似的跟着他。


    李屿鄙夷道:“你方才不是说了这是我的生意吗。”


    李禄不以为意道:“我只是好奇,这夏长生的名字也是别致。”


    在去往夏家的途中,李屿将夏长生名字的由来告诉了李禄。


    他也是听八卦王林木匠说的,相传夏家长子出生的那天,蓬莱仙人路过,看这婴儿颇具仙骨便为他赐了福,赠了一些法器。


    有道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夏家老爷便为自己的儿子取名夏长生。


    听完夏长生名字的由来,李禄没有多言,两人无话,不一会便到了夏宅前。


    听闻李屿前来,夏家的老管家出来接待。


    李屿没有多言,只说来拜访夏家公子。


    老管家面路难色,答道:“公子他近日苦读诗书,茶饭不思,别说您了,我们也见不着。”


    不等李屿开口,李禄直接说道:“通报你家公子,就说是祝五让我们来的。”


    听到祝五的名字,老管家皱眉,他思考片刻转身去通报。


    一盏茶的功夫,老管家回来告诉二人:“两位,公子有请。”


    李屿和李禄随着老管家到了夏长生院内,院内石桥流水,没有多余的陈设,十分雅致。


    进了屋内大厅,夏长生身穿竹纹白衫,头戴玉冠,当得起如玉公子。


    见两人进屋,夏长生礼貌笑着打招呼,仆人们送来茶果后纷纷退下。


    李屿还见屋内挂着许多画,与院内的淡雅风格不同,画中都画着猛虎。


    有些立着,有些卧着,有些正在扑食,虎眼如炬,栩栩如生。


    夏长生招呼两人喝过茶吃过糕点后问道:“听闻是祝五让两位贵客来寻我的?”


    李禄未回答夏长生问题,倒反问道:“夏公子很喜欢猛虎?”


    夏长生呵呵一笑道:“在下拙笔,让贵客见笑了。”


    李禄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李屿将书信与玉石耳环递予夏长生。


    夏长生看过书信后叹了口气,婉惜道:“祝五居然动手杀了人,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李屿观察着夏长生神情,问道:“夏公子,祝姑娘与您什么关系”


    夏长生没有丝毫隐瞒,大方回道:“她以前是我院内的丫鬟,除此之外别无关系。”


    说完夏长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拿起茶吃了一口。


    他问道李屿:“祝五现在在何处,那群狗官胡作非为,夏家一定要还她清白。”


    看来信中祝五并没有告诉夏长生她身在何处,若真有冤屈,为何祝五不自己来找夏长生,反而托李屿这个毫无相关之人给夏长生送信。


    真相在李屿心中已然大白。


    他站起,走向夏长生,问道:“若有冤屈,衙门审后自然会还祝姑娘清白,为何要劳烦夏家?”


    提到衙门,夏长生冷笑:“衙门那群人,只知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他们自己都不清不白,能还谁清白?”


    夏长生完全没有方才的儒雅,李屿达到了目的,一挑眉道:“夏公子似乎对衙门很有偏见?”


    李屿的话如一记利箭,夏长生垂下头,他的脸隐入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夏长生的肩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止不住地冷笑。


    那笑声阴冷,如附骨之蛆。


    他将茶杯拿起,将杯中茶水洒向猛虎图。


    画上的猛虎被茶水晕开,身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动了起来。


    还未等李屿拔出腰间短刃,猛虎已从画中跃出,张牙舞爪地冲向李屿。


    李禄拦在李屿面前,画中猛虎咬住玉杖,双爪不断挥舞。


    那利爪将屋中桌椅轻松撕碎,比活的虎还凶残几分。


    夏长生站在猛虎身后,一脸阴郁地看向两人。越来越多的虎从画中跃出,围在夏长生身边,他轻抚虎头,指了指两人的位置,那群虎一拥而上。


    李禄用玉杖直击面前猛虎面门,一边的李屿掀起身旁的桌子拦在中间,两人退到院中。


    李禄感叹道:“真有意思,这虎揍起来没有什么手感。”


    “山神大人,现在不是佩服别人的时候!”李屿满脸黑线。


    夏长生早已不见踪影,那群画虎从屋内冲出将两人团团围住,竟像狼群一般。


    李屿拿着短刃摆好架势,一旁的李禄对他说道:“你看见那画虎的眉心没,那里的笔墨最为浓重,应该是下笔之处,也理应是它们的弱点。”


    李禄刚说完,最前方的画虎已扑来。


    李屿对着李禄轻轻点头,躲开画虎的扑击,李禄依旧用玉杖抵住画虎的利齿,左手指间向右腕注入灵力,顺势将画虎砸到地上。


    李禄将画虎禁锢后喊道:“屿老板!”


    李屿早已跨上虎背,将短刃刺入画虎眉心。


    那画虎被刺中后,化成了一滩墨水。


    可刚消灭一只画虎,两人发现周边的画虎数量又增加了一倍。


    见单只画虎被杀,这些画虎好似知晓什么一般,一起向两人靠近,直到李屿与李禄背靠着背被围在了小院中心。


    李禄看着手中碧杖,刚准备在心中念道咒决。


    他却听见身旁的李屿叹了口气小声嘟嚷道:“没办法,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李禄:“?”


    李屿在脑内唤道塔系统道:“使用角色卡,天辟。”


    仿佛变魔术般砰得一声,胖橘猫天辟目光炯炯的出现在两人面前。


    李屿指着那些画虎道:“天辟,吞了它们。”


    “好的喵!”


    天辟举起白爪应道,身体如气球般膨胀开来,他护住李屿与李禄,张开巨嘴,那些画虎如豆子般一个一个被他轻松地吸入口内——


    老板:好吃吗?


    天辟:没啥味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出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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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待那些画虎全进了天辟肚内后, 一神一人一猫已站在了夏宅门口。


    李禄将碧杖收回腰间道:“蓬莱仙术,奇门遁甲。”


    李屿则蹲下查看天辟,天辟打了个嗝, 满脸得消化不良。


    他摸了摸这吞天巨兽的大脑袋,想着回去给他做些山楂糕消消食。


    李禄问道:“屿老板接下来准备如何打算?”


    李屿抬头反问:“那山神大人有什么好建议?”


    李禄一挑眉看向夏宅, “自然是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早知李禄的德性, 李屿也没抱希望,他捡起地上的玉珠耳环,抱起天辟转身离开了夏宅。


    他头也不回道:“送信的委托我已完成,山神大人请自便。”


    回到了河图茶馆,李禄回了禄山,李屿将夏宅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祝五。


    祝五接过玉珠耳环, 神色有些哀伤。


    她小心将耳环收好道:“这段时间多谢掌柜照料,明日我会去县衙认罪。”


    李屿大概知晓了祝五对夏长生的心意, 问道:“为何不去见夏公子一面?”


    祝五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回答。


    年顶开门进来,口中衔着山楂糕, 他将山楂糕放到祝五身旁,拱了拱祝五。


    祝五毫不介意拿起山楂糕放入口中, 笑着对年称赞。


    “再过几日就是小年了, 过完小年夜再走吧。”李屿转身离去, 这是他能为祝五做的最后一些事情。


    祝五也知晓, 日子恰如流水般平稳流趟, 不管她在夜里如何声嘶力竭地哭过, 第二日龙县依然车水马龙。


    只是年在她身旁, 她却多一分安心。


    祝五又感叹上天不公, 在她以为终于失去到没有可失去的东西时, 上天又赠予了她宝贵回忆。


    小年将至,期间夏家派人来茶馆打听祝五的踪迹,但有维恩与莉尔严防死守,河图如钢铁堡垒般坚固。


    小年夜那晚,龙县百姓们张灯结彩,秉烛夜游,好似都忘记了河神娶妻的闹剧,只祈求新的一年能风雨不折,平平安安。


    祝五吃了酒,有些醉醺醺倚在窗旁,万家灯火倒映在她眸中。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与家中姐弟一同出游,看着夜间焰火,日子虽然穷苦但也快乐。


    也是在那晚遇到了夏长生。


    夏家家教甚严,夏长生告诉祝五,他是偷偷溜出来的。


    祝五带着从未见过的如玉公子去放河灯,看着夏长生闭着眼认真祈求平安、幸福的模样,祝五有些动了心。


    可惜最后夏家的小厮寻到了夏长生,他们的河灯来不及点燃就随着长流水飘远。


    想到这祝五被泪蒙住了眼睛,此时年嗷呜着冲进房内,她急忙擦干了泪。


    年有些气呼呼地。


    祝五知道缘由,安慰道年:“你这样确实不方便出门,安安心心随我在店中罢。”


    年趴下嗷呜一声歪着头看着祝五。


    祝五回道:“你对我撒娇可没用,我怕李掌柜怪罪。”


    年嘴里骂骂咧咧,想起什么似的,奔出屋外。


    这是生气了?祝五看着年离去的样子疑惑,不过到了明日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趴在窗上,心知肚明,她何尝不想出去看看呢。


    门又被顶开,祝五望向门外,惊讶道:“年,你怎么”


    祝五戴着夜市买来的面具,买了份糖炒栗子,细心地剥好壳后递给身边的黑发男子。


    店家打趣道:“姑娘真贤惠。”


    祝五笑了下没有多言,拉着年离开。


    她认真打量着身边化为人形的年,年正拿起一颗栗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年化为人形后黑发黑眼,祝五猜想他应该是按照李掌柜的样子化的形,只是与李屿那双经历过许多事情,波澜不惊的眸不同,年眼中是满是幼兽的纯净。


    看着年吃完栗子又把剥剩下的栗子壳放入口中吮吸。


    祝五:“”也可能是蠢劲。


    两人将龙县逛完,倒也尽兴,看完焰火后,祝五准备去往最后一个地方。


    到了河边,祝五将河灯递给年道:“年去放河灯吧。”


    年依旧歪着头询问祝五为什么不去。


    祝五摇头,平安、幸福对于她来说已没有意义。


    年不懂这些,屁颠屁颠跑到河边,嘴中吐出火星点燃河灯,那一点星光在黑暗中飘远。


    “祝五?”


    有男声唤道她。


    祝五转身,夏长生一身白衣站在河岸边,如玉公子,恰如他们第一次相见。


    祝五没有惊慌,取下了面具。


    “祝五,真的是你,你为何不来找我,你可知我多担心你。”


    夏长生欲走下河岸,祝五往后退了一步道:


    “祝五杀了人,当不起夏公子挂念。”


    夏长生苦涩一笑,向祝五伸出了手:“你在说什么胡话,跟我回夏家,将你的遭遇告诉老爷,夏家为你作主。”


    祝五松手,面具掉落在地。


    她摇头道:“夏家执迷不悟,夏公子何苦一起。”


    祝五说完,夏长生身形微颤,放下了手,面色不如刚刚随和,变得冰冷起来。


    祝五不在意,她看向河中的百盏河灯,星河一般。


    “我曾无数次痴想,如果能成为你的妻子,是不是就能与你一盏一盏慢慢地点亮河灯,看着它们飘远。”


    祝五声音喃喃,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夏长生说。


    夏长生却说道:“你答应过会帮我的。”


    祝五回道:“我爱你,不想看你一错再错。”


    夏长生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与祝五争论,他挥手道,一群小厮围了过来。


    河岸边放灯的百姓见有热闹,都凑了过来。


    年看见祝五被围住,急忙冲入了人群,护在祝五面前,龇牙咧嘴。


    夏长生冷眼看着护住祝五的年,朗声道:“诸位乡亲听我说,此女子名为祝五,乃我夏家丫鬟,被选为河神神妃不守妇道,杀害县官,实为”


    他看着祝五用力地吐出那两个字:“妖女!”


    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对着祝五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祝五瞪大了眼,她如浸在水中一般,听不清四周的声音,唯有呆呆地看着夏长生。


    她在乎的,她珍惜的,原来在夏长生眼中一文不值。


    小厮们拥向祝五,准备擒她,推搡中年死死将祝五护住。


    有些百姓为祝五鸣不平道:“此女子是不是妖女官衙自会作主,夏家这是要动用私刑吗?”


    夏长生轻蔑道:“妖女的话不可信。”


    祝五笑了起来,那笑满是豪爽。


    她拿出怀中匕首,准确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祝五眼中带笑,嘴中含血道:“我以死自证,我不是妖女,河神娶妻一事皆由夏家主导!”


    听完祝五的话,百姓们人墙似的拦在祝五面前,将夏家小厮抵了回去。


    夏长生躲小厮身后叫嚣道:“妖言惑众,有辱斯文!”


    祝五瘫在地上,四肢渐冷,她苦涩笑道:“夏长生,你要知道,你每一句话都比这刀来得致命。”


    年跪倒在祝五身边,嘴中不断嗷呜嗷呜惊慌失措,他拿出碧瑶果放入祝五的口中。


    祝五温柔地看着年,已经没有了咀嚼的力气。


    “祝五”


    年垂下头,含糊不清喊道祝五的名字,祝五听见年喊道她的名字,开心地笑了。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对年说了些什么,平静地闭上了眼,没了气息。


    年垂着头站起,巨大的气流将百姓与小厮们掀开,河岸边只剩年与夏长生。


    他抬起头,脸色凶恶地看向夏长生,眸中有烈焰燃起。


    在禄山的李禄突感有巨大的灵爆发,他出了禄山朝龙县河岸边奔去。


    李屿已站在河岸边,平静的眸中倒映着火光。


    看到李禄前来,李屿面无表情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年是天道口中的灾兽?”


    李禄颔首。


    “那为什么”


    不等李屿问完,李禄答道:“谁也逃不过因果。”


    李屿垂下头,平静的眼有些黯淡:“终究是为时已晚。”


    李禄摇头:“不晚,谁也逃不过因果,但是可以选择。”


    他看河岸继续说道:“且让我们看看年的选择。”


    年已变成青皮巨兽,他青皮中的红鬃变成了一缕缕的火焰。不似幼兽的蠢笨摸样,利齿尖爪,赤角上有火星闪烁。


    夏长生早已被吓得跌坐在地,他从怀中掏出画虎卷轴,还未展开就被烈焰烧烬。


    小厮们欲上前救主,年爪拍地面,层层火焰将两人围住,小厮们根本无法靠近。


    年走近夏长生,眼神凶恶却没有吼叫,他将口中玉珠耳环吐在了夏长生面前。


    夏长生拾起耳环,如刚烧红的木炭般烫手。


    他受不住炽热,将耳环丢落在地


    年看着玉珠耳环被丢落,发出愤怒的威胁声。


    夏长生只好再次拾起那滚烫玉珠。


    他的手已被烫起许多燎泡,可那玉珠越来越烫。受不了年的逼迫,夏长生发疯般地将玉珠掷了出去。


    玉珠刚被丢出,火苗从夏长生身下窜起,他惨叫着求饶,只见那火苗如无数蛆虫般爬到他的身上每一寸。夏长生甚至能闻到自己的肉焦味,火苗一寸一寸烧烬他的皮肤,烧干他的血肉,烧焦他的骨头,最后在年的践踏下,夏长生变成了一堆死灰。


    围在年身边的火焰熄灭,年对着天发出怒吼,在百姓们听起来更像是哀嚎,年衔着祝五的尸体奔向禄山中。


    李禄与李屿在禄山一处药泉找到年,年将祝五的尸体放入药泉,药泉上浮着无数碧瑶果,年不断地用头拱着祝五。


    禄山上金光乍泄,有金甲战神降临。


    李禄对李屿说道:“大约是来擒年的,外面交给我,这里交给你。”


    说完李禄跃上禄山顶。


    金甲战神头戴虎头盔手拿巨戟,金甲闪得李禄睁不开眼。


    他声音浑厚庄重道:“龙县灾兽祸世,天帝特派我来斩杀灾兽。”


    李禄一笑:“战神可是弄错了,天道所说灾兽祸世,损坏龙脉,如今龙脉完好无损。”


    金甲战神挥戟上前呵斥道:“灾兽伤人性命,不可饶恕。”


    李禄将手中碧杖捏碎,成了一把碧剑。


    他扬起碧剑,额间有金鳞闪动。


    看到金鳞,金甲战神顿了顿收回巨戟。


    李禄庄重道:“以我族起誓,事情完后我自会带灾兽上九重天问罪。”


    看着李禄拿族辈起誓,金甲战神未多说什么,离去了。


    回到药泉,李屿正端坐在年面前。


    年失了理性,不断拱着祝五,妄想她能看自己一眼。


    李屿对年郑重道:“年,祝五死了。”


    年歪着脑袋,他不能理解死这个字眼,在他眼中,祝五只是累了,她睡一会就能醒来。


    李屿继续说道:“生命一旦被破坏,就修复不了。”


    年听完垂下了头。


    李屿温柔地抚道年的头说道:“好孩子,让她回到亲人身边,好吗?”


    年点了点头,嚎啕大哭起来。


    李禄趁机封住了年的灵,年变成了幼兽沉沉睡去。


    祝五的尸体暂时放在药泉,李禄会托梦给她的亲人来禄山接她回去。


    李屿看了眼沉睡的年后准备离开禄山,看着李屿有些疲惫的背影,李禄叫住了他。


    李禄对他说道:“李屿,我知道这话你经常对别人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要自责。”


    李屿轻轻点头离开了,他不想让李禄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回到河图后,李屿泡了个热水澡,今天的事发生的太多太快,也是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无力。


    洗完澡后,李屿坐在河图门口,看着星河没有睡意。


    莉尔不知何时也坐了过来,她说道:“年的事我听说了。”


    李屿轻轻点头,水珠从他黑发上滑落,顺着脸庞滴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颚线上。


    莉尔继续说道:“我以前在教廷时很没安全感,直到自己成为执刃修女才明白姐姐的难处。”


    李屿有些吃惊,因为莉尔从未主动与他谈过菲尔。


    “但是,老板,”莉尔看向李屿:“教廷教会了我执刃,你和姐姐教会了我执刃的理由。”


    说完后莉尔就去休息了,李屿虽不大明白莉尔为何告诉他这些,但这话使他振奋了些。


    因为人已逝去,活着的人总要还他们清白——


    补下天辟的设定,估计正文里提不到了。


    天辟本是上神座下的灵兽貔貅,因为长相贵气经常被投喂。于是吃坏了肚子在上神殿内随地大小便,被上神封了屁_眼贬下龙县为胖猫妖。


    第五十七章


    夏宅祠堂内, 夏老爷正跪在祖宗牌位前,神色肃穆。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道:“别扰我,让我自己待一会。”


    脚步声并未停顿, 向祠内走了进来。


    夏老爷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他转头看见的不是夏家的老管家, 而是一位黑发黑眼的白衫少年。


    少年面色平静介绍道自己:“在下乃河图茶馆掌柜李屿。”


    夏老爷微微颔首,对这名字有些熟悉。


    他只看了一眼李屿,又望向祠上牌位,声音有些沙哑道:“夏家出了些事,不方便见客,李掌柜有事请回罢。”


    李屿并未离开, 回道:“我今日是为了祝五而来。”


    夏老爷眼内掀起一阵波澜,神色哀伤了几分。


    他一甩衣袖, 气愤道:“祝五的确可怜, 难道我的儿就不可怜?”


    李屿并未对这位刚刚丧子的老父亲有半分怜悯,他一字一句道:“可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夏老爷神色震惊, 随即又笑道:“李掌柜还是年轻气盛,话可不能乱说。”


    李屿直视着夏家老爷, 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他向前走了一步, 拉近两人的距离。


    这是夏老爷第一次在一位年轻人身上感到压迫感。


    李屿缓缓开口:


    “河神娶妻前我在图河遇见祝五泅水, 我当时还有些疑惑, 直到我得知祝五就是河神神妃时才敢断定, 祝五提前在计划着逃跑路线。可我听闻祝五是主动将梦见河神一事告诉夏家, 明明是自愿献身为何又要费尽心力逃生, 这其中似有矛盾。”


    夏老爷冷哼一声道:“谁都会害怕, 或许她中途反悔了。”


    李屿反驳道:“期间我曾去找过祝五,告诉她可以帮她脱困,可祝五非常彻底地回绝了我。”


    夏老爷拂袖,咬牙切齿道:“这不能说明什么。”


    李屿摇头:“不,这能说明河神娶妻一事是一场策划好的骗局,策划者并不是想为河神娶妻,而是另有所图。”


    “那么,请夏老爷听听我的推断,”李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策划者首先让祝五对外宣称河神娶妻一事,借着河神娶妻之名邀请县令,实则是让祝五去勾引县令,可不想县令为人正直,身旁的师爷倒动了歪心思。看守神祠的小厮们故意放师爷进去,祝五发现事情与她所想不一样,失手杀了师爷,逃了出去。”


    夏老爷嗤笑:“这策划者为何要这么做?”


    冬日寒风刮进祠堂,祠上有些烛台被吹灭。


    李屿垂着头继续说道:“因为不管是县令还是师爷在策划者来看都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是想针对衙门。可不料人是会变的,祝五良心发现,不愿继续助纣为虐,于是她跟自己打了个赌。”


    “我没有看祝五给夏长生的书信,我猜想信中内容应该是劝夏长生迷途知返,如果夏长生答应祝五会一人承下所有罪责,反之会将事情真相告诉衙门。”


    “可这事并不是夏长生能决定的,事情自然朝着祝五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李屿抬起头看向夏老爷话锋一转道:“所以,河神娶妻一事皆是由你主导,是你让夏长生去诓骗爱慕自己祝五,也是你亲手置自己的儿子于死地。”


    听完李屿所述,夏老爷没有半分动摇,他缓缓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愧是茶馆掌柜,真是讲了个好故事,可我为何要这样做?”


    这次李屿没有应答,倚在门外听了许久的李禄走进了夏家祠堂。


    他看着祠堂上的牌位问道夏老爷:“你可还记得自己先祖是谁?”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李禄刚接任山神一职。


    有一日,自称夏公的人来禄山找到了李禄,他告诉李禄,想为龙县百姓开渠引水。


    李禄也如实告知了夏公真相,原来他们开的那个渠名叫龙腰,是夏家一脉的龙脉,如果开了渠,破了龙腰,夏家将再无官运。


    这是一个选择,李禄想看看这个人类会如何选择。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夏公微笑着吟道诗句,他随后拱手俯首语气坚定道:“夏某不求世代官位,只求万家灯火。”


    “不求世代官位,只求万家灯火。”李禄冷眼看向夏家老爷:“这是夏公的原话,你身为夏公后人可还记得。”


    夏老爷垂下了头,额间几缕白发垂下,尽显老态。


    他苦涩笑道:“他为自己博得好名声,可有为我们后人想过,夏家日渐落败,我只是为了夏家,我没有错。”


    李屿轻叹口气:“可你不能为了自己去伤害他人。”


    事情已然结束,李禄离开前对夏老爷道:“我曾将夏公一事上禀天界,天界也不愿看夏家落败,派蓬莱仙人与夏家接触,如果夏长生还活着,过了年关,他将是蓬莱弟子。”


    “是你们自己断了仙缘。”


    李禄的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夏老爷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口中念叨着“我儿长生”。


    可如今夏长生尸骨无存,连那死灰都被风吹散,飘落河中。


    李禄与李屿离去后,老管家急忙将夏老爷扶起。


    他颤颤巍巍道:“老爷,衙门来人了。”


    夏老爷站起,也顾不得衣衫与面容,在老管家的搀扶下走出夏家祠堂。


    他走出祠堂后一怔,问道身边老管家:“这天怎么黑了,这天怎么黑得这么彻底?”


    老管家看着夏老爷无神的眼睛,无语凝噎。


    “好啊,也好啊,一切都是因果。”


    两人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唯有夏家祠堂上的长明灯亮着。


    百年祠寺,一灯能照。


    回去的路上,李屿问道李禄:“年一事如何处理?”


    李禄叹了口气,表情无奈,“人间的事是完了,天界还有那烂摊子,这年关可真是惊心动魄。”


    看着李禄抱怨样,李屿深感人间真实,神也逃不过加班。


    李禄瞟了眼李屿,好奇问道:“你为何不求我放年一马。”


    李屿何尝不想求,年是他养大的,已种下感情,虽然罪魁祸首也是身旁的这位。


    他答道:“年终究杀了人,不管是人是兽,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李禄翻了个白眼,嘟嚷道:“老古板。”


    第二日,年知道要随着李禄上天界受审,也不吵闹。


    李屿老父亲般塞了许多吃食给年,然后年给了天辟,他大概觉得自己吃不到了。


    年走后,李屿日日坐在店外苦等,快成了望儿石。


    维恩与莉尔知道自家老板脾气,也不宽慰,只陪着李屿一起等。


    天辟也经常趴在李屿膝上,怕冷的他为李屿当起了暖炉。


    终于,李禄从天界归来。


    他一脸仙气,可知这趟并不容易。


    还未等众人问道,一只大黄狗甩着舌头从李禄身后跑出,跳到李屿身上晃着尾对着他一通乱舔。


    身后李禄解释道:“年虽然杀了人,但夏家也有错在先,神官将年削了灵性,成了普通黄犬。”


    天辟被年的热情吓得炸毛,跳上维恩的肩,仗着海拔优势对着年目光炯炯。


    此时天空飘下细雪,龙县百姓们惊喜,瑞雪兆丰年。


    众人都回到了河图中,唯有年望着天空飘下的雪,抖动着双耳。


    祝五在死前告诉年,你不要去怪他,连恨也不要有,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兽,代替我去看看这美好的人间。


    年在祝五死后还是烧死了夏长生,这样可叹的事情本没有任何人去关心。


    但今日是祝五的头七,上天降下了瑞雪,这位可怜姑娘的墓前也终于摆上了花朵——


    第五十八章


    【恭喜您达成本世界经营要求, 可随时前往下一个世界。】


    年关前河图茶馆结算完最后一笔赊账,塔系统的提示在李屿脑内响起。


    李屿看着面无表情,其实心中格外欢喜。


    苦尽甘来, 他终于可以把心心念念的餐厅换回来了。


    虽然能将餐厅换回可喜可贺,但李屿深知, 他的“加班”并没有结束。


    塔系统在李屿离职后强制匹配了三个世界任务, 现已完成两个世界,还剩最后一个世界。


    按照以往在塔组织的经验,他知道这最后一个世界肯定不简单。


    或者说,现在这个世界太过简单,不过其中也多亏山神李禄相助。


    想起李禄最初遇到他不让他插手这个世界,到现在态度的转变, 李屿还是有些想不通。


    他也懒得去想,毕竟主神都奇奇怪怪的, 况且这个世界已经结束。


    就在李屿准备告知员工们做好去下一个世界的准备时, 河图茶馆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李屿去开门,黄大仙正站在门口, 他戴了顶红色的瓜皮帽,格外喜庆。


    他抱拳有礼道:“李掌柜新年好。”


    李屿颔首收下祝福, 用红纸包了几枚铜板递给黄大仙。


    黄大仙接过红包, 豆大的黑眼狡黠又喜悦。


    他道:“谢谢李掌柜的彩头, 其实我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


    还不等李屿疑惑, 黄大仙挥了挥爪, 白色灵鹿如云般轻盈跃进店内, 将李屿驼起, 奔向店外。


    维恩和莉尔奔出, 黄大仙对他们挥手道:“借你们家掌柜一用。”


    灵鹿驼着李屿奔向禄山。


    有个早慧的孩童看见了, 急忙奔向家中,告诉父母:“我刚刚看到一只白鹿驼着一个人往禄山奔去!”


    孩童父母向孩童指去的方向去看,根本没有什么鹿与人的影子。


    家中的老人却悄悄对孩童叮嘱道:“嘘,那是山神请客呢,不可声张。”


    一阵天旋地转,李屿有些梦回伊泽的背上,待他终于到了禄山,扶着树吐起了彩虹。


    李禄见状笑道:“屿老板这是还没开始吃酒就醉了?”


    李屿接过黄大仙递来的露水漱了漱口,对着李禄满脸得我不想听你放狗屁的表情。


    方才对李禄的那一点感激,现在荡然无存。


    李屿坐下背过身去懒得理他。


    李禄挥了挥手,白色灵鹿又从树后走出。


    灵鹿走到李屿面前,轻轻拱了拱他,然后伸出舌头轻舔他的脸。被灵鹿这么一舔,李屿崩不住了,痒得他直发笑,笑完也轻轻摸起灵鹿脖颈柔顺的毛来。


    李屿消了气,问道李禄:“山神大人找我何事?”


    李禄不着急回答,一挥袖,一桌的家常小菜。


    “鸿门宴?”李屿疑惑问道。


    李禄想了想,觉得也可以这么形容。


    但美食与美酒是最不能辜负的,李屿还是同他一起吃饮起来。


    看着李屿细心地掰着竹筒肉,李禄问道:“听闻屿老板要离开了?”


    李屿一心扑在肉上,头也不抬道:“还有几日。”


    李禄看着李屿掰肉摸样,一挥手,那些竹筒被全部划开,红白相间的五花与晶莹的糯米躺在竹筒中,格外诱人。


    李屿则满眼得扫兴,在他心中吃竹筒肉剥竹子和小龙虾剥壳一样有仪式感。


    李禄继续说道:“那离开前可否帮李某一个忙?”


    李某两字一出,李屿震惊抬头,这还是那自大神仙?


    不过他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他见识过李禄的身手,请他帮忙肯定是李禄不好出面的小事。


    李禄好笑道:“屿老板就不问问是什么事就答应了?”


    李屿干完一竹筒又拿起一竹筒,不走心道:“哦,你且说说什么事。”


    见有小仙送来自家酿的桃花酒,李禄突然反悔道:“喝完酒,醉醒了我再告诉你。”


    几杯桃酒下肚,李屿已不甚酒力。


    李禄也醉了,同他乱侃。


    他指着天骂道:“那群龟孙神官居然想将我丢入畜生道,大胆!”


    李屿抱着酒,面色霞红好奇道:“如果真入了畜生道你会变成什么?”


    李禄不知李屿脑回路清奇,会这样问,一时咋舌。


    过了半会,他不确定道:“大概会变成鲶鱼?”


    鲶鱼啊,李屿仰着头左思右想,脑内全是鲶鱼的菜谱。


    见李屿又吐了几轮彩虹,李禄带着他上禄山顶醒酒。


    禄山顶可看见龙县,万家灯火与繁星点缀的夜空交相辉映。


    李禄感慨道:“人虽然弱小,但你不得不承认,他们拾起星火却能照亮整片夜空。”


    李屿想,是啊,人没有妖的爪牙,也没有神的日行万里。但这又如何,没有爪牙他们自己造兵刃,不能日行千里他们移山填海,创舟造车,一人拾起星火尚可照亮黑暗,众人拾起星火便可照亮整片夜空。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涓涓细流便可汇成江河。


    这是人最擅长的。


    待两人清醒些后,看着有一路青幽色灯火从图河汇入禄山。


    李禄突然想起,今夜是百妖夜行,庆过年关。


    李屿也看到了那青色鬼火的队伍,他细看那队伍领头,天辟正眯着眼,端坐在年身上,他穿着锦衣华服,挺着个肥肚,格外庄重。


    他揉了揉眉心,转头对李禄诚恳道:“我肯定是喝多了。”


    李禄:“”


    亥时已过,新年已至,李屿在心中默念,只希望新的一年风雨不折,平平安安。


    许完心愿后,李屿便沉沉睡去。


    待他醒来,头昏脑胀,仿佛刚从黑暗的洞穴中爬出来一样。


    李屿看了一下四周,他还在禄山内,只是身旁一片狼藉。


    李禄倚树而睡,李屿没有扰他,独自出了禄山往龙县走去。


    刚走几步,李屿就发现不太对劲,禄山太过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待他回到龙县,更是大吃一惊。


    已日上三竿,龙县街道空空如也,安静得如没有人存在一般。


    回到河图茶馆,维恩与莉尔也还在沉睡,不管李屿如何唤他们,他们都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李屿暗感不对,唤道塔系统,可塔系统并没有应答。


    如第一次见到李禄那般,现在是处在主神设下的空间。


    李屿又奔回禄山,此时正有一位碧衣女子站在李禄面前。


    女子转头看向李屿,与绰约女子不同,此女子有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感和压迫感,从她眼内李屿甚至能感到有飞雪飘过。


    她开口自我介绍道:“你好,屿老板,我从昆仑而来,名为碧落。”


    女子声音清冷好听,如此时飘过的细雪,轻柔但冰冷。


    李屿有些印象,她是龙凝母亲凝君仙子的师傅,那位昆仑领袖碧落仙尊?


    “为何整个龙县的人都沉睡了?”顾不得这么多,李屿直接问道碧落仙尊。


    碧落仙尊摇头道:“不,是这个小世界正在崩坏。”


    看到李屿的震惊与疑惑,她继续解释道:“你与李禄虽然阻止了灾兽祸世,但李禄的神识正在崩坏。”


    “李禄他是主神,为何神识会崩坏?”


    李屿不能理解,他穿过这么多世界,主神维系着世界平衡,不会轻易的死去。


    碧落仙尊看向沉睡的李禄,眼神不那么冰冷。


    她道:“天界天帝与我统领众神万仙,妖界西王母携九妖共生,人界姬轩辕传承薪火得以使人族壮大,以此三者制衡为天道,也是你们口中的主神。”


    所以碧落仙尊想告诉李屿的是,李禄从来不是主神,是自己一直错认他了。


    碧落仙尊继续道:“李禄从出生起便带着两大劫难,一为情劫二为凶劫,如果能度过劫难便可位列仙班。”


    她没有接着往下说,李屿想也可知,既然是劫难,不过定是搓骨扬灰,不得善终。


    李屿从不关心事情多严重,他只关心能否有解决的方案。


    他思考片刻后问道:“那按照现在情况,李禄是因为劫难未过才导致神识崩坏,问题出在哪里?”


    “屿老板很聪明,”碧落仙尊眼中似有笑意,面容依然冰冷,“灾兽祸世是李禄的凶劫,问题出在他的情劫上。”


    李屿不解:“情劫?李禄从未提过自己有心爱之人。”


    说完,李屿不自觉地嫖向李禄,他睡时依然微蹙着眉,好似梦见不快的事情。


    “这正是问题所在,”碧落仙尊道:“李禄的情劫在他年少时就已度过,虽然受了些苦,但还好有贵人相助。”


    李屿更不解:“既然度过了为何还会神识崩坏?”


    碧落仙尊端看李屿,说出了答案:“因为你就是那位贵人。”


    李屿瞪大了眼睛,脑内无数画面飞过。


    李禄第一次见他时的奇怪模样。


    李禄每次同他说话时有一种莫名熟悉感。


    李禄问他是否准备离开这个世界。


    还有昨晚,李禄那件准备托付却没来得及开口的委托。


    所以他要回到李禄的年少时,帮助他度过情劫,这才是这个世界的最后考验?


    见李屿陷入思考,碧落仙尊在一旁安静看着,等待着少年的答案。


    可还未等少年回答,两人身边传来了电流声。


    塔系统上线:【驳回,李屿你不可这样冒险。】


    塔系统内传来了冷静男声,李屿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塔系统代号为【守财奴】成员的声音,身为塔系统的首领,他有权限介入主神空间。


    守财奴对碧落仙尊道:“我组织成员已完成了经营任务,甚至协助完成了世界任务,你们不能要求过多。”


    李屿听后纠正道:“是前成员,我已经提交了辞呈。”


    守财奴:“”


    李屿没有继续理守财奴,问道碧落仙尊:“两个问题。一是如果没有我年少的李禄是否能成功度过情劫,我不想成为李禄的充分不必要条件;二是如果放任不管,这个世界是否会因此崩坏。”


    碧落仙尊如实回答:“那段过往李禄很少提起,但因果循环谁也不愿意去赌。李禄的事情对三界不会有太大影响,天道有自己的方式维系平衡,如果平衡被打破,李禄与他的过往会被天道清除,龙县将也不复存在。”


    守财奴劝道:“李屿,因为要去往不同的世界线,塔系统将无法观测与跟随,风险太大,我劝你理智。”


    “抱歉,让您担心了,”李屿对守财奴道歉道,他又看向碧落仙尊:“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对大世界不会造成影响,你为何要帮李禄。”


    碧落仙尊听后缓缓开口:“我曾有一名弟子,我很钟爱她,甚至打算培养她成为下一代仙尊。可她总喜欢独自承担,最后迎来了不好的结局,我不希望李禄这样。”


    李屿最后颔首:“我答应你,我会回到过去帮助李禄。”


    见李屿答应,碧落仙尊没有多言,她碧袖一挥,一枚碧色短杖出现在她手中,那分明是李禄常用的碧杖。


    她解释道:“父神开天辟地,母神创造万灵,留下了两件上古遗物:碧落黄泉。黄泉掌管着万物轮回,碧落掌管着因果,此碧杖是碧落的碎片,我将用它送你回到过去。”


    守财奴叹了口气道:“许久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像她了,我也没什么多说的,李屿,祝你此去武运昌隆。”


    ***


    待李屿再睁开眼,他正站在湖中白桥上。


    他向旁望去,湖中绿荷粉莲,杨柳树下一片的烟雨朦胧。


    有百姓泛着小舟,穿过桥洞,口中唱着民谣: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在此良景下,离李屿不远处正有一对公子佳人。


    那佳人肌肤如玉,眼神玲珑,她正对那玉冠公子含情脉脉道:“公子可愿意许我一生一世?”


    那俊俏公子听完笑道,眼角泛起的细纹格外好看。


    他道:“一生一世很长,姑娘切莫当真。”


    那佳人生气地走了,唯留这公子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困惑地挠了挠脑袋。


    天空下着蒙蒙小雨,公子猴似左顾右盼,看见一位黑发黑眼的少年正盯着他看。


    他走了过去,将手中的伞递予李屿道:“你是第一次来熙城罢,熙城多雨,可别忘了带伞。”


    李屿接过伞,看着熟悉又青涩的面容确认道:“公子如何称呼,我以后好将伞还予你。”


    公子大方笑着回道:“我叫龙君。”——


    老板:这剧情发展好像有点不对劲


    李禄的情劫对象不是老板,放心食用。


    李禄真实身份就是龙君,至于为什么改名后面会解释。


    还剩最后一个故事这个世界就结束了,兴奋搓手手。


    PS:民谣为《春歌》


    第五十九章


    龙君刚走几步, 就见李屿跟屁虫似的跟着他,还一点都不遮掩。


    他转身问道:“你是哪家小公子,没有小厮陪同吗?”


    见龙君将他错认成了富家公子, 李屿索性默认道:“我刚来熙城,不太熟悉。”


    龙君听完后微微颔首, 陷入思考。


    他嘟囔着:“可我现在有些事, 又不能把你一个丢在这”


    见两人在湖边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李屿提供道解决方案:“我饿了。”


    龙君想,确实,已到午饭时间,吃些东西再想也成。


    他对李屿咧嘴笑道:“小公子初来熙城想吃些什么?”


    一番商量下,最后龙君带着李屿来到了一家河滨茶馆。


    茶馆掌柜年纪不大, 气质儒雅,正搬张藤椅坐在杨柳下赏读着字画。


    见龙君带着李屿而来, 掌柜打趣道:“怎么今日带的是一位小公子?”


    面对李屿鄙疑的目光, 龙君笑得有些尴尬。


    他为李屿介绍道:“这是茶馆陈掌柜,是这茶馆的一大特色。”


    “特色?”李屿好奇, 因他也曾经营过茶馆,不知掌柜还能成为特色的。


    龙君解释道:“陈掌柜经常独自来店中, 来一客, 开始下围棋。三客, 开始叶子格戏。来五客, 那便开始饮酒罢。”


    李屿想起年关那日喝得烂醉, 一提到酒, 胃中一阵翻涌。


    看李屿面如土色, 龙君笑着为他斟茶, 笑道:


    “小公子这是没喝就醉了?”


    过了一会, 店内的伙计问两人吃些什么。


    李屿看着木牌上的神仙面很有兴趣。


    伙计赞道:“客官您真有眼光,咱们的虾爆鳝面可是神仙吃了都说好,所以才叫神仙面。”


    龙君在一旁抿了口茶幽幽道:“我可以作证。”


    李屿:“”


    待两碗神仙面上桌,鲜活的大河虾加蛋清炒得白嫩,切断敲好的鳝片用素油炸一遍后再用猪油爆炒,用罗汉肉、牛骨煮汤,面条充分吸入汤汁,汁浓面鲜。端出来前,在面上浇一勺热麻油,更添一阵爆香。


    吃完鳝片香脆、虾仁鲜嫩的神仙面后,两人在湖前杨柳树下发起呆。


    微风拂过杨柳,湖中清新水气扑面而来,真当得起那句:“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可此次前来,李屿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对身旁龙君坦诚道:“我并不是富家公子,此次来熙城是有事寻你。”


    龙君并未吃惊,一挑眉:“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哪家公子,寻常公子身上不会带着神灵气息。”


    “那你为何陪我演到现在?”李屿问道。


    “我只想看看你究竟打算如何,况且你看起来很弱的样子,大概没什么威胁?”龙君耸耸肩,“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何而来了吗?”


    这下李屿倒是在龙君身上看到了李禄的影子,他拿出了一块碧色石头。


    龙君看到那块碧石,李屿身上的神灵气息正是由这块石头散发而来,这是碧落仙尊留予李屿的,方便他回到正确的时间。


    李屿道:“我乃龙县河神,受碧落仙尊密令,来此协助龙君。”


    这也是李屿来之前为自己胡诌的身份,这样一是显得不会太突兀,二是马甲之下方便行事。


    龙君接过碧石看了眼,确认是昆仑信物后颔首。


    他将碧石还予李屿自言自语道:“就这么不放心我吗?不就是年少时将她家鼎炉炸过一次嘛。”


    李屿接过碧石有些无语,打探消息道:“龙君阁下是否方便说下现在情况,我好协助你。”


    龙君自信挑眉:“我为何要你协助,我一人足以。”


    李屿故技重施:“因为不管是人还是神,总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面对李屿波澜不惊的黑眸,龙君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般无力,莫名得窘迫起来。


    最后他放弃抵抗,垂下头叹了口气,开始为李屿说明情况:


    熙城近日不知为何总有少女失踪,有些过几日能从湖中捞到尸体,有些干脆人间蒸发,为此闹得城中渐渐不安。


    李屿听完提出疑惑:“城中无人报案?”


    龙君回道:“自然是报了,可凶手下手极其干净利落,官衙根本无从查起。”


    “那这些被害少女是否有什么共通点?”李屿继续问道。


    见李屿一下就找到重点,龙君有些惊讶,看来这派来的帮手确实还有些能力。


    龙君望向湖中,粉莲隐在碧荷中,好似娇俏美人。


    他缓缓开口道:“这些少女都被挖了心。”.


    于是,李屿同龙君一起在熙城中查起了少女挖心案。


    可龙君好似心思不在案子上,整日招猫逗狗,陪着各家小姐们游山玩水,没个正经。


    李屿不想当电灯泡,自己在城中闲逛寻找线索。


    可一问起少女被挖心一事,寻常人家都一脸秽气,急忙走开。


    果然事情没这么简单,李屿倒也不泄气,买了个饼倚在墙边,边啃边细想起龙君所述细节。


    不远处正有一老人狼似地盯着他。


    老人粗麻破衣,脸上泥泞,花白胡子都打了结,一眼便知是乞丐。


    见老乞丐盯着自己手中的饼,李屿道:“我帮您买一个吧?”


    老乞丐看着李屿手中那块饼目不转睛,语气恶劣道:“我只要你手中的!”


    一旁有百姓经过,提醒道李屿:“小伙子你且看看他的乞讨物件。”


    李屿细看才发现,老乞丐粗布衣下盖着的是一个金钵,明晃晃的闪瞎人眼。


    见李屿盯着金钵,老乞丐将金钵急忙收入怀中。


    拿着金饭碗要饭,也是奇事。


    李屿轻笑,将饼上一小块自己咬过的部分撕下,大块部分递给了老乞丐。


    老乞丐有些吃惊,迟疑了片刻将金钵拿出伸向李屿,李屿将饼丢入了金钵。


    一老一少在墙边吃起了饼,好似吃着什么山珍海味。


    一日过去,李屿依然没有查出什么线索,湖边龙君刚和一位小姐泛完舟,绅士地扶着小姐手上了岸。


    李屿还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位姑娘绞着手帕,看向两人目光愤恨。


    龙君送完小姐离开,迎上李屿鄙疑的眼神。


    他解释道:“我这是在撒网。”


    李屿心想,海王撒网嘛,他懂得。


    迎着夕阳,两人共回归处,龙君突然问道:


    “小仙友,还不知道你姓名呢?”


    这一点李屿倒没细想,但用自己的名字又怕有破绽,于是他答道:“叫我河图罢。”


    龙君听完,评价道:“这名字,别致。”


    又过了两日,事情还是没有进展,龙君还是同那小姐游湖泛舟,李屿依旧在熙城打听消息。


    只是每到中午,他都会买张饼,让店家做大做厚些,他一半老乞丐一半。


    今日吃完饼,李屿看着老乞丐,索性破罐破摔问道:“老人家你可曾听过少女挖心一事。”


    老乞丐舔着脏污的手指,头也不抬。


    过了半晌他答道:“我听过,还看到过。”


    李屿瞳孔地震,他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怒刷一波隐藏NPC好感?


    老乞丐继续道:“那晚下好大的雨,我听见有女子的惨叫声,然后有黑影捧着什么往那个方向跑去。”


    说完,老乞丐朝一个方向指去。


    李屿向煎饼摊打听,老乞丐指着的方向是什么地方。


    摊主挠了挠脑袋想了会说:“那边好像是云阁的方向。”


    “云阁?”李屿疑惑。


    摊主见李屿这几日经常在这买饼,还与乞丐分食,想着他应该不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便擦道额角的汗道:“云家是熙城的富贾,云家老爷有一子,幼时便患有心疾,云家便在熙城风水最好的地方修了一处阁楼,将云家公子放在此处将养。”


    “谢谢摊主。”


    与煎饼摊老板道谢后告别,李屿低着头向湖边走去,他想着明日应该去云阁打听打听,总算是有些线索。


    他思考太认真,迎头快撞到杨柳上,有人喊住了他。


    李屿抬头,看着只差一指宽的杨树,转头看向龙君不怀好意笑着。


    “怎么,今日没陪小姐游山玩水?”李屿问道。


    龙君抬起双手,无奈摊手摇头,满脸满眼得倜傥。


    李屿又看了下四周,那位躲树后的姑娘今日也不在。


    龙君却道:“到收网的时候了。”


    李屿随着龙君去往收网的地点,途中将自己所得也告诉了龙君。


    龙君听完蹙眉细想后暂时抛到脑后。


    到了目的地,李屿看着牌匾上“乐坊”二字。


    一看便是花红柳绿,寻欢作乐之地,李屿嫖了龙君一眼,倒很合他的气质。


    到了乐坊,龙君不着急进去,却是拉着李屿到不远处的茶亭坐了下来。


    龙君也不与他说话,啜饮着茶看着乐坊进进出出的客人。


    过了一会,李屿看见那位时常在柳树后偷看龙君与小姐游湖的姑娘走了进去。


    龙君咧嘴笑道,眼中很是得意。


    “你可知道在熙城少女中流传着一个秘密,那便是熙城乐坊中有一位姻缘神,找到她献出自己的真心,便可以与心爱的男子长相厮守。”他放下茶杯,看向李屿:“那群被挖心的少女还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死前都去过乐坊,找过这位姻缘神。”


    李屿突然明白了,龙君故意与多名女子交往,网的并不是那些少女,而是这位不肯轻意露面的姻缘神。


    可想而之,这位姻缘神定是妖邪作祟。


    龙君与李屿翻入乐坊,龙君念道咒决,一朵花瓣从龙君指间飘出。


    花瓣在乐坊内飞舞一会,贴在一道门上。


    龙君扬起碧剑,李屿抽出腰间短刃。龙君又思考了会掐道咒诀,为李屿施了一层守护咒。


    李屿:“”


    龙君轻吸一口气,将剑往门间刺去,重重一挑,传来结界碎裂的声音。


    大门打开,有强风从房内刮出,风中夹杂着血腥味。


    屋内的姑娘正躺在地上,没了意识。


    姑娘的上方,有一妩媚女子正俯在她身上,那女子伸着手中利爪,剥开了姑娘心口的衣物正准备挖心。


    女子看向闯进二人,娇媚一笑,她身后的白色狐尾正轻轻晃着——


    第六十章


    龙君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向着妖狐的面门刺去。


    妖狐向后撤去,一挥手,身旁的姑娘如提线木偶般挡在她面前。


    龙君见状, 收了剑势,一个鹞子翻身, 俯身躲过妖狐从姑娘臂下伸出的利爪。


    妖狐极其狡诈, 以姑娘的血肉之躯作掩,龙君怕误伤姑娘只好与她周旋。


    李屿在一旁观察发现,狐妖每次只用一只手爪攻击,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操弄着什么,而与此同时那昏迷的姑娘每次在龙君出招前都恰好挡在两人之间。


    看着姑娘的动作,李屿推算着, 将手中短刃向她正上方房梁掷去。


    伴随着短刃刺入房梁,还有某种丝线断裂的声音。


    本严严实实挡在妖狐面前的姑娘忽地身子一歪, 龙君见了破绽, 利落地向妖狐肩上刺去。


    妖狐勉强躲开,但肩上还是被划破, 她不知龙君用的何种法器,明明只是一道血痕却如刮骨般疼痛。


    见面前的姑娘不好操控, 妖狐断了身后手上的傀儡线, 将姑娘往一旁的李屿身上砸去。


    李屿顺势接过姑娘, 可这姑娘有一定吨位, 被压在地上的李屿一时无法动弹。


    杀伤力一般, 侮辱性极强。


    妖狐张开双手利爪, 好似准备拼死一搏。


    龙君却只是防守, 待妖狐疲态渐露, 他后翻躲过利爪顺便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将指间蘸入水中。


    龙君轻蔑一笑,将指间水珠甩向妖狐,妖狐用爪挥开,那水珠居然穿透妖狐手爪,射向她的肩上。


    随着一声惨叫与撞击声,那水珠如钉子般将妖狐狠钉在了墙上。


    她吐出一滩血污,兽瞳恶狠狠地看向龙君。


    龙君收了碧剑,唤道:“河图。”


    李屿终于站起,心想龙君喊谁,过一会才回过神来是喊他呢。


    他走到龙君身旁,看向被钉在墙上的妖狐。


    “玉面?”


    一旁龙君问道:“你认识这妖?”


    李屿搪塞道:“听其它仙友提过”


    玉面冷笑道:“原来玉面如此有名,竟然劳驾四海嫡子来擒我。”


    龙君皱眉,额间似有金鳞闪动。


    他居高临下,厉声质问道:“可有人指使?”


    玉面又咳出一口血污,笑得依然娇媚:


    “大人也可试试用自己的真心来换。”


    龙君亮出碧剑抵在玉面脸上,碧剑阴冷,却又好似要将她灼伤。


    “那你这是承认了,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挖心!”


    见龙君丝毫没有被自己的话语扰到,还抓住了话中破绽,在她犹豫要不要将幕后主使供出来时,屋外传来说话声。


    “黄先生,玉面姑娘一直在等您,这边请。”


    “劳烦了。”


    外面的人已走近,敲响了门,玉面趁着两人分神化为狐型,朝屋外冲去。


    龙君眼疾手快,扬起碧剑砍下了玉面的尾巴。


    玉面吃痛悲鸣,眼色愤恨的继续奔跑,扎入了院中草丛。


    “怎么有狐狸,哎!你们是”


    不等那乐坊人问完,龙君揉揉耳朵,一挥手将屋外两人定在那里。


    李屿问:“不去追玉面?”


    龙君看着斩下的半截白尾道:“我已斩下她的狐尾,损了她大半修为,希望她以后好好修炼,早入正道。”


    李屿也没多说什么,看着地上的姑娘道:“那现在怎么办,这姑娘伤虽不致命,但也要处理。”


    龙君一脸得嫌麻烦,躲懒道:“交给人自己处理罢,这乐坊也是有些罪责,竟招惹了这么大的妖邪在坊内。”


    语罢,龙君又一挥手,两人消失在乐坊内。


    第二日,乐坊头牌失踪,有平民受伤的消息在熙城传开,乐坊欲将此事压下,一向不问世事的贺家一纸诉状将乐坊告上官衙,为那些被乐坊欺骗卖身的无辜少女们鸣冤。最后官衙查封了乐坊,为此还挖出了许多权色交易,在官场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原本声色犬马的乐坊成了荒地,贺家将乐坊买下,重修成了书斋,收留有志的寒门子弟在此留宿借读,贺家书斋出了许多栋梁之材,也成了熙城的一段佳话。


    可挖心一事并没有结束,虽然玉面被打回原形,可依然会传来少女失踪的消息。


    亥时,龙君偷偷摸摸地翻进了云阁。


    他想起了李屿告知他的线索,便先独自前来查一查。可云阁好似被人布置了禁制,虽然不能限制他的法力,可也容易让人发现,于是龙君只好换上玄衣,偷偷潜入。


    龙君大约在云阁逛了圈,他不太懂风水,但也知道一些缘由。


    比如达官贵人们喜欢在宅中引一汪池水,因为他们相信,不管在什么地方,有水则灵。


    但一般池塘内多引“活水”,会养一些鱼类、龟鳖、水禽还有荷叶来净化水质,还会定期请人清淤来保证塘中的活性。


    可云阁中的池塘全是死水,龙君在其中感觉不到任何生灵的存在。


    就在他对着这些“死水”疑惑时,身后传出声响:


    “你是谁?”


    龙君一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眼中满是涉世未深的好奇。


    那双眼的主人欲伸手去触龙君,被龙君扼住手腕。


    花枝一般纤细的腕,好似能轻易折断。


    “疼”


    龙君一愣,松开了腕,跑远翻出墙外,身影没入了黑暗。


    远处,小厮们举着火光靠近,问道男子:“公子没事吧?”


    云晰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和龙君离去的那堵白墙,平静道:“无事。”


    回到归处,李屿正倚在门口。


    李屿问道:“你去云阁了?”


    龙君知道李屿是怪他独自行动。


    见龙君脱下玄衣并不打算理他,李屿提醒道:“你穿一身黑却戴这么显眼的夜明珠?”


    龙君摸道冠上明珠,心想,失策了,头一次偷鸡摸狗没什么经验。


    不过今日倒是摸到个别致的人。


    见龙君发愣,李屿继续问道:“可查出了什么?”


    龙君回过神道:“没有。”


    见问不出什么,李屿便去睡了。


    龙君睡不着,一闭眼满是那双眼、那细腕和那声轻微的呻吟声。


    第二晚,他好不容易摆脱李屿,又来了云阁。


    上次龙君还有一个地方没去,便是云阁的中心,也是小厮看守最严的地方。


    那里便是云家患了心疾公子的住处。


    趁着小厮轮班换值,龙君溜进了院内。院内的池塘不同,种着碧荷粉莲,池中还养着一尾红鲤。


    不知是一鱼太寂寞的缘故,还是同为水族的缘故,红鲤看见龙君,欢喜地跃出水面。


    龙君对红鲤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红鲤乖乖地潜到荷下。


    就在龙君想着怎么混进屋内时,一扇窗被打开,云晰正撑着脑袋对他笑道:


    “你来了。”——


    老板痛心疾首:龙君,你糊涂啊!


    最近加班地狱加有点卡文,更新不稳定,万分抱歉。


    略表歉意,寒冷的冬天,把自己炖了给你们煮汤喝。(萝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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