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穿着庄徙南的袍子跑来跑去,庄小侯爷是庄家的眼珠子,衣服首饰无一不精致,少年人爱臭美,于是衣料颜色都是鲜亮的大红大紫,这样富贵热烈的颜色笼在沈聆身上却不觉得俗气,李睢只觉得他整张脸都被照亮了,灿若春华。
“这颜色还挺衬他。”一个念头莫名升起来,又被李睢抛弃在脑后。
“你们在做什么?”他往庭院里一站,忙忙碌碌的两人顿时就站直了,沈聆还不自觉往庄徙南的背后躲了躲。
“陛下,我们在烤鱼啊。”庄徙南举起了那条他舍身忘死抓回来的鱼,献宝似的递到李睢眼前,“很香。”
李睢同那对死鱼眼默默对视了一会儿,抬手将鱼推开,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装鹌鹑的沈聆身上,“听说你被人推下水了。”
庄徙南一头雾水,“没有啊?谁推的我?鱼要跑了,我自己跳下去的。”
说着说着庄徙南献宝似的揽住沈聆,将他抓到了身前,感激道:“陛下,这次还要多亏了听听,我不会水,是他把我从水里拉起来的,不然臣就要淹死了。”
李睢盯着沈聆,缓缓道:“不是他推的你吗?”
“怎么可能?”庄徙南把沈聆一抱,像拔树一样直接举起来,“可轻了,推不动我的,陛下不要听信谣言。”
然后庄徙南把沈聆放下,继续去烤鱼了。
沈聆莫名升高,又莫名下降,僵硬地站在原地,心里惴惴不安。
李睢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有点怕皇帝觉得他心机深沉,毕竟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争宠手段了。
“陛下?”沈聆脑袋微偏,呆头鹅一般将人望着,“您用晚膳了吗?要不要一起来吃点东西?”
李睢忽的伸手,将沈聆的脸一捏,严肃道:“站直,不许撒娇。”
沈聆不知道自己哪里撒娇了,但他立刻站直,直挺挺一条人,心惊胆战的看着李睢,应和道:“陛下,直了直了。”
然后被李睢牵着手,拉到了长廊下坐着。
皇帝也不说话,就闭着眼,捏着他的手指头,一根又一根,从指缝到指尖,每一个骨节都按一下,盘核桃似的。
直到阮簪雪匆匆赶来。
他像是没察觉到庭院里有其他人,朝着庄徙南就去了,一张白生生的脸气的发青,距离有些远,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片刻后,沈聆看见庄徙南垂头丧气,颤巍巍伸出了手,被阮簪雪狠狠抽了掌心。
这俩不像是竞争妃嫔,倒像是长兄与幼弟了。
沈聆看的手掌幻痛,指尖缩了缩,然后被人攥紧了,李睢凉幽幽的声音飘进耳朵,“念在你是为了救人下水,所以今日免了一顿罚,若是再有下次,朕可不会只用手打。”
沈聆小心翼翼道:“那陛下会用什么?戒尺吗?还是鞭子?”
李睢瞥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声又轻又凉薄,“蜡烛。”
沈聆:“……”
*
庄徙南挨了打,沈聆又坐不住,待在李睢身旁总觉得后背汗毛直竖,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去当大厨了。
今日在岸上那会儿鸡飞狗跳,沈聆的小竹篓翻了,里头的鱼虾虽然跑了大半,但还是可以凑一盘。他本来还打算多钓些和江心白他们分享的,不过今天他没按着江心白的方式来宫斗,江心白一定还气着,就是送东西过去,多半是会被丢出来。
小鱼小虾长这么胖不容易,还是不要浪费了。
沈聆把剩下的小鱼虾裹上面糊糊炸了,庄徙南先尝了一个,赞不绝口。
沈聆偷偷问他手疼不疼,庄小侯爷往鱼上撒芝麻,举起自己的手掌心给沈聆看了看,得意洋洋,“我练武,手上的茧子可厚了,一点都不痛的。”
沈聆看着他粗糙的手掌,“哇,好厚的茧,你要是打人肯定很痛。”
“那是。”庄徙南同沈聆嘀嘀咕咕,“我功夫可好了,打遍京中无敌手。”
沈聆:“武林高手!那你会飞吗?就是那种轻功,咻咻的。”
“会啊。”庄徙南指了指宫殿顶,“看到没,那么高,我只要一提气,三两下就飞上去了。”
“那剑术呢?你能御剑吗?”沈聆在旁边炸小鱼,噼里啪啦,热油滚滚。
“那不行,话本子里的仙人才会御剑,我又不会修仙。”庄徙南往鱼身上撒了把芝麻,出锅放在荷叶上,“我最厉害的不是剑,是枪,百兵之王。”
沈聆:“哇!好厉害!”
庄徙南又偷走了一只虾,脆脆的面衣里裹着软弹的虾肉,他含糊不清道:“不然你以后都来找我玩吧?我可以教你轻功,还可以教你用剑,枪不行,这是我家绝学,不外传。”
沈聆眼前一亮。
试问谁不想在冷兵器时代当一名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呢?
当即连连点头。
*
阮簪雪在长廊处向李睢行礼,“陛下,恕罪,是臣之过,未能管好,小庄,惊扰了,沈公子。”
“无事,他们年岁相仿,在宫中也无聊,结个伴一起玩,总比与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要好。”
“陛下,臣,还有,一事。”阮簪雪从袖中取出一个食指粗细的竹筒,双手奉上,“孟繁,来信,陛下请看。”
李睢接过纸张,展开,里面是一份漫长的名册,他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而后将名册收好。
阮簪雪面色凝重:“孟繁,将归。可西南,靖王。”
李睢手指在膝上点了点,夕阳彻底垂落,天际翻起一层瑰丽的粉紫,庭院里屏退下人,沈聆在摆盘,庄徙南在上菜,他喊,“陛下,阮哥,来吃饭啦!”
“一群蠹虫,不必留情。”李睢眼底凉薄,“留个破绽,让靖王下手,记得全杀了。”
阮簪雪:“是。”
他转身欲走,却被李睢唤住,“不急,吃饭再去,你已许久没陪小庄,不想他吗?”
阮簪雪一愣,耳际薄红,“谢,陛下,体恤。”
这顿晚饭极香。
沈聆坐在李睢身边,一边害怕,一边进食。
宫里的食物都以清淡适口为主,但庄徙南这边的小厨房却是有辣椒的!他祖籍蜀地,嗜辣,侯府会送些他喜欢的调料来,沈聆一顿鼓捣,烤鱼麻辣鲜香,味蕾都活了过来。
只是李睢在他旁边坐着,拿着筷子,但人却不怎么进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也阴沉沉的。
沈聆看着庄徙南风卷残云,一盘子炸虾只剩一两个了,想了想,夹了一个放在李睢碗里,“陛下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李睢看了一眼碗里的虾,没动。
沈聆心惊胆战:“陛下不喜欢?”
他筷子又颤颤巍巍伸过来,“我这就解决它。”
李睢看着沈聆将那只虾夹走,一口叼住虾尾,红艳的唇包裹住虾身,他忽然又觉得有些饿,“谁说我不喜欢?”
沈聆:“啊?”
盘子里最后一只虾已经在庄徙南嘴里化为乌有,还有就是沈聆筷子上剩下的一半。
见李睢张口,沈聆只能胆战心惊地将虾塞了进去。
“味道不错。”
沈聆:“……”是要我试毒吧!一定是试毒吧!
李睢全程不动手,眼神扫过什么,沈聆便任劳任怨给他夹什么,挑刺,挑花椒,挑辣椒末,每道菜自己先咬一点点,然后再送进皇帝嘴里,好在李睢看起来胃口不佳,吃了十余口便走人了。
阮簪雪也说有事,紧随其后地离开。
昭阳宫里就剩下沈聆和庄徙南,沈聆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扒饭。
庄徙南已经开吃第三碗,他汤汁拌饭,一边认认真真吃饭,一边感叹道:“你好会撒娇啊,难怪陛下这么喜欢你。”
沈聆猛咳,“没有啊?我是为陛下试毒。”
庄徙南:“是吗?是试毒吗?我看怎么像那个词,对,相濡以沫。”
沈聆:“……小侯爷不要误会,陛下喜欢的是你。”
庄徙南:“是你。”
沈聆:“是你。”
他们两人就这么互相推诿着扫荡一切,然后喝了杯凉茶,各自回宫睡觉了。
*
近来宫中谣言四起,说沈聆对庄徙南心生嫉妒,将他推入水中,宫斗手段十分恶毒。
江心白等着皇帝发落他,好叫沈聆知道人心险恶,在这宫中若是无他们几人庇护,他一个小傻子,便是个被随意碾死的小虫。
结果从下午一直等到深夜,皇帝离开后宫都无事发生。
王元礼看热闹不嫌事大,“莫非他在陛下心里还有点地位?”
江心白思前想后,笃定道:“可能是他那张脸,毕竟与谢轸生的一模一样,定然是陛下舍不得替身,罢了,算他命大。”
王元礼可惜道:“唉,还说占占沈聆便宜,偷他几条鱼吃呢。”
“可惜什么?要吃鱼自己让厨房烧去。”江心白怒不可遏,“这样不听话的蠢货,以后所有人都不许帮他了,看他能假清高到几时!”
第二日清晨,江心白还在睡梦中时,便有眼线过来禀告,说庄徙南天还没亮便提着剑往露华宫去了。
江心白猛然爬起来,叫了几个人,套上衣服就往露华宫冲,他已经预想到沈聆被揍的鼻青脸肿,或者吓的哇哇大哭的惨状了。
“让你蠢,不听我的话,吃到苦头了吧?”江心白正在想要如何以一个救世主姿态出现在沈聆面前,好让他从此对自己这个军师言听计从。
推开门一看,庄徙南在教沈聆扎马步。
两人嘻嘻哈哈,在不大的院子里蹦来跳去,快活无比。
江心白:“……”
他看了看自己没穿好的鞋子,冷笑一声,带着人又回去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