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半掩着,相迟可怜地缩成一小团,眼巴巴地瞅着柏意远。


    青年周身裹挟的寒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这一眼看得顿了一瞬。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声音有些生硬:“你不是讨厌我吗?怎么还要跟我回家?”


    相迟抬起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窘意,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坦然:“哥你该不会生气了吧?可是我是受害者呀,我完全是被迫的……”


    他甚至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哥你得感谢我跑得早,不然咱俩一块儿留在那儿该怎么解释?总不能真跟大哥承认咱们俩亲嘴了吧。”


    不能跟柏承宣承认,但可以和柏承宣亲嘴?


    柏意远为相迟这套双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薄唇几乎没动:“那就承认。我说过了,我不会要柏家的任何东西。”


    相迟愣在那里,和柏意远四目相对了一会儿,终于先一步败下阵来,偏过头小声嘟囔:“你不要我还要呢……谁放着好日子不过呀……”


    “你想要的生活,我也可以给你。”柏意远的声音低下去,“你不需要付出尊严,也可以得到一切。”


    相迟的睫毛颤了颤,他避而不答,突然皱着脸捂住小腿,嘶了一声:“腿疼……哥,我的腿好像又肿了,里面的骨头疼。”


    转移话题转移得无比生硬,语气里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但柏意远还是第一时间半跪下来,捧起他的脚踝。


    柏承轩不可能拿相迟的身体开玩笑,几个小时的检查就能得出相迟必须做手术的结论,只能说明相迟的左腿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柏意远将相迟的裤脚向上卷到膝盖,果不其然,入目所及的皮肉全部红肿发烫。那条本就皮包骨的废腿因为水肿变得异常,青筋凸-起,肉眼可见的病态。


    早在第一次给相迟按-摩之后,他私下就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只得出相迟对外界刺-激保留了大部分反应、有治好的可能,却忽略了放着不管会不会恶化。


    柏意远沉默一瞬,试探着在小腿肚附近轻轻搓揉,立刻换来相迟闷声的呼痛。


    他问相迟:“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相迟咬着嘴唇,到这时候也不忘说甜言蜜语,“你不是说叔叔有慢性病吗?我自己乱逛找到的。你看,咱们两个的缘分多深厚。”


    这时,一旁的房门传来吱呀一声,女人探出头来:“是意远来了么……”


    她的声音在看见外面的景象时瞬间卡住了。自家儿子正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只手托着另一个男孩儿的脚踝,像是在检查什么易碎的器物。


    青年已经初具成年人轮廓的肩背驯顺地伏着,脊背弓出一道收敛的弧度,从女人的角度望过去,竟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女人愣在原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柏意远已经先一步偏过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他的表情平静,语气简洁利落:“妈,我就先把相迟带走了。跟爸说我来过,改天再过来照顾他。”


    话音未落,他已经抄起相迟的膝弯,顺势把人往背上一送,动作干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相迟的身体轻飘飘地伏上去,两条手臂条件反射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刁蛮任性”的相迟心里有鬼,不敢回头和柏意远的养母说再见,一直捂着脸直到走出医院才放下手,脸颊通红。


    他倒不会因为看见这对夫妇有多惨就后悔欺负柏意远。


    首先这不叫欺负,其次柏意远可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被他坑一把也不影响日后飞黄腾达。


    柏家肯定是不会回去了。柏意远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小区的地址。


    相迟不懂京城的地段,但猜测大概率会是那种老旧廉租房。


    车辆驶入主干道,窗外的街景从宽阔的医院大门逐渐变成狭窄的居民区巷弄。


    相迟歪在座椅上,观察了片刻柏意远的脸色,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你没跟大哥承认我们都做了点什么吧?”


    柏意远不答反问:“我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相迟被噎了一下,但他实在无法从仅有的信息判断他走后两个男人到底都交流了些什么。


    绞尽脑汁地想下一句的时候,柏意远替他说了出来:“如果你想说的是接吻,他能做的,我为什么就要遮遮掩掩?”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锋利的平直:“无非你和他那么做是为了换取庇护。跟我……”


    他顿了一下,偏过脸去,“是为了戏耍我。”


    相迟心里明镜似的——果然和他想得差不多。柏承宣一定利用了他那句“我都是看在哥的面子上才和二哥好好相处的”来刺-激柏意远,抬高自己的位置。


    但即便如此,柏意远竟然还是愿意过来把他接走,放在苦情剧里称得上一句让观众无语的冷脸洗内-裤。


    要不是他的最终目的还没有实现,相迟肯定笑得满车打滚。


    可惜他现在要柏意远再次完全信任他。


    为此他表现得很着急:“谁戏耍你用嘴巴戏耍?你把我舌头都吃破了,我是傻子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还没到下班高峰,京城的道路称得上通畅。出租车拐过两个路口,在一排灰扑扑的居民楼前缓缓减速。


    相迟歪过去抓着柏意远的袖口,苦口婆心地:“你不要听大哥挑拨我们的关系,我现在觉得你也挺惨的,我们说不定都是被压迫的苦命人呢?”


    “我觉得你不好,为什么还要过来找你?”


    他盯着车窗外那肉眼可见比柏家富丽堂皇的别墅花园差了n个档次的居民楼:“你看,我放着席梦思不睡,过来跟你睡土炕了——啊!”


    柏意远付了钱,打开车门,干脆利落地单手把相迟重新挂回后背,反手不轻不重地在相迟屁-股上拍了一下。


    他其实应该相当恼火。


    但除了压-在心口沉甸甸的生气,剩下的竟是无奈。一种拿对方毫无办法的、只能认栽的无奈。


    他习惯了用理智去思考,那些复杂的算法、晦涩的公式、旁人绞尽脑汁也解不开的难题,在他手里从来都是一步一步被拆解、被驯服、被归入逻辑的框架。


    但相迟却无法被归入任何一个体系,就像一团流动的水,相迟的情绪和状态好比万花筒里的碎玻璃,轻轻一转就变成另一幅图案,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映入瞳孔的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相迟那张甜滋滋的嘴里下一秒会吐-出利剑还是糖渍。


    柏意远想分析,却只能徒劳地将视线锁定在相迟身上,不知不觉被牵着鼻子,像条无处发泄的凶犬一样被溜着走。


    他不得不去思考相迟的话:


    相迟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想保住荣华富贵,搭上柏承宣足矣,的确没有必要再跑来哄他。


    但相迟还是来了,还跟他回了家,费尽口舌地想要证明他在他心里很重要。


    柏意远发现他因为这点虚无缥缈的幻想,已经忍不住有些和缓的雀跃。


    真是够贱的,相迟明明耍他像玩狗。


    但柏承宣或许在相迟这里连狗都算不上,充其量只配被当成一件称手的,可以被代替的工具。


    毕竟,谁给相迟保护,相迟就愿意跟谁虚与委蛇。


    相迟因为屁-股上挨的那一巴掌闭上嘴老实了一会儿,趴在柏意远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抬着眼皮打量这间屋子。


    和他想的差不多:逼仄的两居室,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的白漆已经泛黄,墙角有几处细小的裂纹。


    柏意远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储物柜就把空间占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有条理,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按颜色排列的。


    入目所及的储物柜格子里全部塞满了各种书籍,从基础教材到专业论著,书脊被翻阅得起了毛边,有几本甚至用透明胶带粘过封皮。


    书桌上除了一台屏幕泛黄的陈旧电脑,旁边还摆着几本翻阅到一半的编程算法书籍,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看样子柏家确实没有给柏意远提供多少物质上的帮助,或者说柏母私下里提供了,但柏意远没有收。


    但这不是相迟要操心的事。柏意远把他放在床边,相迟没骨头似的哼哼唧唧向后一歪,半点没有安全距离地抱住叠得整齐的被子开始哀嚎:


    “疼啊,腿好疼.....有没有哥哥过来照顾我,感觉要截肢了.....”


    柏意远额角轻跳:“别乱说话。”


    相迟的腿除了活血化瘀以外,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缓解方法。


    他懒洋洋地歪在枕头上,看着面容冷峻的青年取来崭新的毛巾,又去卫生间接了半盆热气腾腾的水放在床下。


    柏意远单膝跪下来,脱掉他的鞋袜,动作轻而稳,然后拧干毛巾、试了试温度,才裹上那一截细瘦苍白的脚踝。


    热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时,相迟忍不住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只不过短短一段车程,他的左腿从外观上来看比之前又严重了一档。小腿肚浮肿得发亮,膝盖四周泛着青紫,皮肤底下的血管像碎裂的蛛网一样清晰可辨,青红交错的痕迹触目惊心。


    柏意远沉默了一会儿,指腹贴着毛巾边缘轻轻按了按肿-胀的部-位:“该做手术还是要做。大哥既然找了医生,就尽快安排上吧。”


    相迟一骨碌坐起来,“可是那样的话你不是就要被送出国了?你肯定得待在国内啊,你的养父母都在这里。”


    柏意远看了他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虽然算不上真正的笑:“你是傻瓜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报考什么大学、去哪里做什么,没有人能替我做决定。”


    相迟:“………”


    他重新躺了回去,“我有点害怕。”


    “害怕做手术?”


    “都有吧。”他犹豫地握紧了被角,“其实我更害怕大哥。”


    柏意远的手一下停了。


    “做了手术之后,医生说我要坐很久的轮椅。”相迟的声音闷闷的,“到时候我不能随便出门,天天跟大哥相处,他岂不是想对我-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我其实,不太想.....”


    脸盆里的热水温度渐渐降低,相迟的脚踝看起来缓和了一些,但仍有浮肿。


    柏意远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把毛巾浸入水中拧干,又裹回去,然后手指隔着湿润的毛巾轻轻在上面按揉。


    和第一次相比他的手法精进了不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力度该落在哪个深度。


    可相迟还是承受不住那股酸意,从骨头缝里被搅出来的胀痛让他不停地闷哼扭动,身子蜷起来又松开,像一条被按在岸上的鱼。


    他想躲开,可柏意远的单人床太小了,窄床容不下两个少年同时折腾,相迟已经挤到了床角,膝盖抵着墙壁,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无路可退。


    他被那股酸胀逼得只能往柏意远的怀里钻,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拍着他的手背,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轻点儿、轻点儿……”


    柏意远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底下的动作放轻了一些,却没有完全停下来,指腹沿着小腿内-侧的经络慢慢推过去,把淤积的酸胀一点点揉散。


    “和柏承宣相比,你更喜欢我吧?”他忽然问,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窄窄的空气里。


    相迟毫不犹豫地接话:“对啊。”


    他仰起脸,鼻尖蹭过柏意远下颌的线条,“还要我说多少遍?我跟他那都是假的,跟你才是真心的。”


    小腿上尖锐的酸胀随着他抽开手消失。相迟搭在柏意远小臂上的手被宽大的掌心包裹起来,十指相扣,带着毛巾热敷后残存的温度,热得几乎滚烫。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柏意远的声音低而笃定,“我会证明你的决定是对的。”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我已经有了一笔积蓄,等高考结束,我会把你带走,带你做手术,给你和现在一样的生活,不同的是你不用再担心有针对你的家人,不用担心随时会被扫地出门。”


    他握着相迟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珍重。


    相迟被他抓着,被迫同样认真地和他对视,暖黄-色的台灯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柏意远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边。


    要是相迟绑定的不是炮灰系统而是什么攻略恋爱系统,恐怕他现在就能听到系统播报【目标人物好感度达到100%,攻略成功】的提示音。


    可惜不是。


    相迟怕自己忍不住得意地笑出来,顺势低下头,把脸埋进柏意远的肩窝里。在那块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看吧,他多厉害。


    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他又把快要脱轨的剧情拨乱反正了。


    柏意远相信柏承宣才是那条需要打倒的恶龙,他的任务是拯救公主,把他从水深火热的柏家带出来,给他真正的自由。


    这一切的前提是公主真的需要拯救——而这一切注定不会是真的。


    前情提要都已经准备好,柏意远对他付出了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也就意味着,他可以把这百分之百的信任——狠狠地、一脚一脚地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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