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合上的那一刻,满院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敖和阿芸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两个小的倒是比大人镇定些,阿芸小声问:“姑姑,那些凶巴巴的人走了吗?”
张珩点点头,“走了。”
张负在门口看他们走远,才安心回来,张耳和陈馀从田里赶回来,张耳一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
妻儿都在,都好好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客房门口,刘季正靠着门框,姿势散漫得很。
张耳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刘季的肩膀,“兄弟!大哥没看错你!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刘季被他搂得龇牙咧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点劲,等张耳松开手,刘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大哥,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刘季是那种拿兄弟换赏钱的人?”
张耳沉默了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刘季的肩膀,他转过身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嗓子:“孩子他娘!中午把那两只鸡炖了!最大的鸡腿给刘季!”
刘季表示可以,是得补偿一下他被误会受伤的心。
张珩目光落在陈平身上,若有所思。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张珩站起身,对陈平说了一句“你跟我来”,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进了屋,张珩把门掩上,转过身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门板,目光平视着他。
“你刚才,怎么敢直接塞金饼?”
她刚才被吓了一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步卒不吃这套,万一他是个铁面无私的,当场把金饼往桌上一拍,大喝一声‘你敢贿赂秦吏’——你怎么办?”
“本来人家只是例行盘查,问几句可能就走了。你这一塞金饼,等于不打自招,明明白白告诉人家这院子里有鬼。普通庄户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值得掏一块金饼来遮掩?到时候伍长也不去后院查田地了,直接把这院子围起来,挨个审,我们该如何?杀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但这事你做得太险了。险得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冒冷汗。”
陈平走到桌边,替她拉开一张凳子,“娘子,你先坐。”
张珩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陈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那个韩步卒,从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他。”
“他跟其他两人不一样,韩步卒进门之后,三人一人查房间,一人查田陇,只有他把长戟靠在院墙上。”
他顿了顿,“一个想找茬的人,不会把兵器离手。”
张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这人警惕心不强,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觉得这院子里能查出什么大事,心态是松懈的。”
“他袖口磨破了三处,都没补,鞋子也是破的,穿这种鞋子要四处查询,又不是铁打的,可不就一看到能坐的地就坐。军饷发不下来是常事,他缺钱。一个人又缺钱、又吃苦、又没心思找茬,这样的小卒是最容易说动的,就像做生意,看准了再下本,比闭着眼睛撒钱,把握要大得多。”
“我递金饼的时候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递到他手里。我要是偷偷摸摸的,他会觉得这事见不得光,反而会警惕。我大大方方地递过去,他低头一看,金饼是真的,他的第一反应只是‘这人是真有钱’。”
“就算他翻脸,我也可以当场改口,说这金饼是请他转交伍长、犒劳弟兄们的辛苦钱,最多算个误会。”
张珩沉默了一会儿,“就算你看得准,那万一呢?万一他偏偏就是那个不收钱的人?”
陈平觉得这种人就不可能把到手的金子堆出去,更不可能与长官说,“可娘子,你有没有算过另一个万一?”
“什么?”
“万一我们什么都不做,让他挨个查,王氏、李氏、阿敖、阿芸,这四个人,我们拿不出户籍文书。”
张珩抿住了嘴唇。
“就算我编一个说辞,说她们是你的陪嫁婆子和亲戚家孩子,那也得伍长信才行。能带队查户籍的伍长,见过的猫腻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他只要起了疑心,把王氏和李氏单独拎出来问几句话,她们的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样,一开口就露馅。”
陈平叹了一声,“一旦被带走关进县衙大牢,那就不是塞一块金饼能解决的事了。秦法连坐,窝藏通缉犯是什么罪,你比我清楚。”
张珩垂下眼,她知道陈平说的是对的,但她还是觉得后怕。他们居然就这么坐在刀尖上,靠一块金饼和一张巧嘴,把刀刃给转了过去。
“你说得对,是我没算过来。刚才要是让那个韩步卒较起真来,确实比分出金饼更糟。”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你这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怎么一到这种场合,脑子比谁都快?”
陈平笑了笑,伸手覆住她搁在桌上的手背,“娘子,吃软饭也得有保住饭碗的本事,要不然怎么配得上你?”
张珩把手抽回来,白了他一眼,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你下次再干这种事,事先给我递个眼色,我不想到时候被吓得连说辞都编不出来。”
第二天清晨,号角声低沉而悠长,从远方的官道上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巨兽在晨雾中缓缓吐息。
陈平睁开眼的时候,张珩已经披着外衣站在窗口了,他们的房间能看到外面,窗扇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金线。
“开始了?”
“刚过第一遍号角,车驾还没到。”张珩没有回头,目光穿过窗缝望着官道的方向,“沿途二十里全部清道,官道上一个百姓都不许有,连路口都设了卡,擅入者格杀勿论。”
陈平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庄子的地势稍高,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官道的一小段,蜿蜒在秋日的田野间。
此刻那条官道上空空荡荡。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起来了。王氏和李氏把两个孩子拢在身边,张耳和陈馀站在西厢房的窗户边,两人嘴唇抿紧,下颌绷着,目光复杂。
他们是魏国人,如今站在秦帝国的土地上,看着灭国之君从面前招摇而过,心里的滋味旁人无法体会。
刘季从客房里晃出来,他来到张耳身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眯起一只眼往外瞄,“天不亮就开始吹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话音未落,第二遍号角声响起。
紧接着,数千人的脚步同时落地的声音,从官道尽头传来,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张敖小声问王氏:“娘,地怎么在抖?”
王氏把他搂紧了些,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看见了,官道的尽头,先出现的是旗帜。黑色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像是从地平线下涌出来的。
旗上绣着玄鸟纹和秦,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面是骑兵方阵,马匹清一色的黑色,马背上的骑士身披黑甲,头盔上的红缨连成一片。
骑兵之后是步兵方阵,队列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刘季嘴边的嘟囔消失了。
他扒着窗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眼睛瞪得溜圆。
副车一辆接一辆,天子乘舆出现了。
那是六匹同色骏马拉动的巨型车驾,车身高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宫殿,车厢上覆着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和山川河岳的纹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车驾前后簇拥着数十名郎中令的护卫,个个身披全副铠甲,佩剑持戟,将天子乘舆围得密不透风。
车驾两侧还有数十名手持各色旗帜的仪仗官,旗帜上的龙纹迎风翻卷,气势恢宏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张珩站在自己房里,拉陈平一起看,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窗框。她没有什么复国梦,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但面对这样的场面,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感受到一种本能的震撼。
那是被绝对力量碾压过的感觉,让你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面前,个人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满屋子的人,各怀心思,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就在这满室的沉默中,刘季忽然开口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大丈夫当如斯。”
就好像一个在池塘里游了一辈子的鱼,第一次被冲进了大海,它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水。
张耳没听清,皱着眉转过头来,“你刚才说什么?”
刘季慢慢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转过头看着张耳,他的表情很认真,“我说,我也想当皇帝。”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张耳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上一边做梦去。”
始皇仪仗走远后,刘季还是流连忘返,“大丈夫还是得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地,可惜生不逢时。”
反正张耳是通缉犯,他再怎么胡言乱语也举报不了他,不慌。
张耳的反心比刘季重多了,“虽然你白日做梦,但不妨告诉你,大秦确实活不了多久了,八百里秦川可能牢固,六国之地,私下已沸反盈天,去年出了一块天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知道是人为,那又如何?他有人手去查去抓吗?
有那本事就不会放着修好的宫殿不住,自个在外头巡视镇压了。六国贵族自然闻风而动,开始造兵器,然后互相骗对方第一个造反。
所有人都以为,一定是六国贵族王侯复仇,没人想到,庶民之怒,蝼蚁般的性命,也可以让帝国崩塌。【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