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仔细看, 他每迈出一步,脚后都有细微的火焰噼啪作响,就像一团迷你的烟火。


    佩思·克莱因张开双臂,拥抱清凉的晚风,呼吸着空气中淡淡的烧焦味,深吸一口气,露出满足的神情, 无声道:


    “下一个,坎贝尔特家族......”


    突然, 他似察觉到了什么。


    “醒得这么快?”


    “不是说雌虫第一次被标记会有一段虚弱期吗?”佩思·克莱因闭目道:“早知道我离开的时候, 该给你喂点儿安眠剂。”


    面前响起一道缓慢的脚步声,还有一道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佩思·克莱因缓缓张开眼睛,反讽道:“什么为什么?”


    对面昏暗的丛林里,站着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 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却微微委顿。


    一双野性锋芒的琥珀色眼眸, 此刻赤红,死死盯着对面的雄虫,以及他身后那团燃烧冲天的火龙。


    新婚之夜,他的雄主佩思·克莱因居然大老远跑到另一个地方, 杀虫放火。


    佩思·克莱因勾起一抹恶劣戏谑的笑容,反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火,好整以暇道:“虫我杀的,火我放的,你是目击者,你若要尽帝国军雌的职责,尽管去告发我。”


    炎奥·多罗罗胸膛起伏不定,十年过去,这只雄虫气他的功力不减反增,他低吼道:“该死的!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


    要是雄虫出事了怎么办?要是他被抓了怎么办?


    佩思·克莱因:“......”


    炎奥·多罗罗是越来越没底线了。


    他反问道:“你这十年经历了什么?”


    明明十年前,炎奥·多罗罗还是一只接受帝国精英教育、根正苗红的优秀军雌,虽然平常受到自己的威胁,不得不屈服一下,但大体上还是会坚守帝国律法、履行军雌本职。


    怎么今晚......脑子抽风了?


    还带着他一起?


    一起放火杀虫吗?


    贵族区的私虫别栋居然发生大火,山下的巡逻队伍早就察觉到天际的鲜红,定睛一看,立刻报告巡逻总台。


    附近巡逻队,消防部门等相关的部队全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火源地,远处闪烁着明亮的星舰灯光。


    警报声划破天际。


    炎奥·多罗罗眉头一蹙,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佩思·克莱因的手腕,朝山道旁的密林走去:“先离开这里!”


    扣住手腕,却发现雄虫没动。


    炎奥·多罗罗以为雄虫不愿意和自己走,正准备回头劝说,却看到佩思脸色刷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另一只冰凉苍白的手捂住嘴巴,闷闷地咳嗽,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思思!”


    炎奥·多罗罗立刻接住雄虫摇摇欲坠的身体,身体接触的瞬间,这才发现佩思的身体格外滚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雄虫的身体不是冷得像冰块,就是热得像火焰。


    炎奥·多罗罗声线急切,压抑着颤抖:“怎么了?你哪里难受?”


    “没事儿,我......”佩思·克莱因眼皮子发重,脑域里的精神核微微刺痛,牵动着视线也在发黑。


    整个世界都像玻璃碎片一般,一块儿块儿碎开。


    应该是动用精神力的反噬。


    视线的最后,是一张从小到大最熟悉,熟悉到有些习惯的脸,又是多罗罗啊。


    这只虫子好像从小到大都在担心自己。


    佩思·克莱因闷闷地笑了,他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心情,就是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又暖洋洋的,带着几分安心感,用气音道:“我就睡一会儿。”


    “别怕......”


    说完,眼睛彻底闭上。


    “思思......”


    炎奥·多罗罗连忙接住雄虫软软的身体,轻轻摇晃对方的身体,仓皇道:“佩思!”


    闭目的雄虫,神情没有了白日的戏谑和冰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皮肤苍白得像透明的玻璃一样脆弱,就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不可见,就像一具美丽的尸体。


    他指尖颤抖地摸向雄虫温热的脖颈,察觉到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脉搏跳动。


    炎奥·多罗罗长呼一口气。


    有力的双臂穿过雄虫的膝弯和腰肢,稳稳将雄虫抱起,朝幽邃的密林里走去,身影彻底没入。


    身后,一架架低空飞行的飞行器、军部星舰,还有两辆运输成吨水的大卡车,沿着山路朝火源处行驶。


    大火、鲜血,好热。


    身体好热。


    这种热不是皮肤被炙烤的感觉,而是身体里每一根血管都在爆炸、燃烧的刺痛。


    佩思·克莱因猛地睁开眼睛,两只粉色的瞳孔仓皇四顾,像一只骤然被丢到陌生环境、充满警惕的兔子。


    开口的嗓音嘶哑如粗糙的纸:


    “这里是......哪里?”


    冷白的四方空间,像是一间用银色合金铸造的密室,密室外又套着玻璃,玻璃外则有好几道飘忽的白影子。


    佩思·克莱因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屋顶的四角响起一道变音的无机质声音:


    “你好,佩思·克莱因。”


    “你或许对自己突然在这里感到很恐慌,但请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您的性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佩思·克莱因支撑起顿痛的脑袋,透过对面的玻璃,咬牙道:“罗拉呢?”


    “你们把罗拉关到哪里去了?”


    玻璃外的虫沉默一瞬,声音透过冷白屋子内的传音器响起:


    “比起担心别的虫,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什么意思?


    佩思·克莱因转动大脑拼命回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和罗拉搭载上远离帝国的星舰,星舰行驶到宇宙虚空后,似乎撞到了某颗陨石。


    星舰晃动,罗拉露出仓皇恐惧的面孔......


    然后一道刺目的白光。


    最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佩思·克莱因身体抽搐,想要活动四肢,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里,四肢都被银色的铁环束缚在椅子的扶手和四脚上。


    眸光闪过冰冷的光,狠狠盯着对面的玻璃,咬牙道:


    “你们是什么虫?帝国的虫?还是星盗?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不对,佩思·克莱因心底越来越不安。


    如果是帝国的虫,它们不敢这么对自己;如果是星盗,语气更不会这么客气;如果两者都不是,自己到底落入了哪一个势力!


    克莱因家族的仇家?


    该死的,范围更广泛了,一点头绪也没有。


    佩思·克莱因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次,对面玻璃外的白色影子沉默了许久。


    就在佩思·克莱因的大脑越来越混沌,以为听不到对方的答案之际,话筒里传来有些刺耳激动的语调:


    “我们想邀请您完成一项伟大的仪式。”


    佩思·克莱因狠狠晃了晃头,大脑就像有炭火在燃烧,烧得意识开始混沌沉重:“仪式?”


    “什么......仪式?”


    也是这一刻,佩思·克莱因终于确定,原来他落入了一群疯子手里。


    话筒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难掩其中疯狂:


    “一项见证历史,证明历史,点燃历史的仪式。”


    佩思·克莱因转动眼珠,缓缓朝自己的右臂看去,那里的袖口卷起来半分,依稀能看到一颗鲜红的针头印子。


    体内的血管在沸腾,大脑后脑勺部位传来针刺的感觉,呼吸开始变得灼热,视线开始扭曲恍惚。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佩思·克莱因用最后的理智和挣扎,带着狠意道:


    “随你们做什么实验......”


    “敢动罗拉......我杀了你们。”


    视线陷入黑暗之际,耳边如朦胧的潮水。


    可佩思·克莱因还是听清楚了,一道爆炸般的笑声,笑得话筒都传来刺啦的声音。


    “噗哈哈哈哈......”


    这笑声里充满着嘲讽。


    像是命运的嘲弄,又像在笑这世间的愚蠢,更像是一种不可理喻、不可理解的戏谑。


    “你居然,你居然最后念着的名字是这只亚雌?”


    最后失真的这句话似乎不像在朝佩思·克莱因说:


    “哈哈哈,你听到了吗?”


    头顶刺耳的话筒里此刻除了爆炸般的笑声,还有一道低低的压抑的哭泣。


    其实佩思·克莱因当时就认出来了。


    这道熟悉的泣音,往日里像细密的春雨,此刻却犹如九天寒冰下的刀子,刺破他的耳膜,搅动着大脑里最后的理智。


    当时的佩思·克莱因不明白,但他现在明白了。


    有虫在笑,笑的是他自己。


    有虫在哭,哭的是他自己。


    佩思·克莱因,帝国第一家族的继承虫,帝国最璀璨耀眼的明珠,舍弃一切和一只亚雌私奔后,却被一只卑贱的亚雌戏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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