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喜悦的炎奥·多罗罗没有注意到几只虫侍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走到庄园最里侧的房间,站定好,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领,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罗拉,我们私奔吧。”


    炎奥·多罗罗指节微曲,凝固在半空。


    以往总是不紧不慢带着贵族优雅腔调的嗓音,这次带上几分压抑的薄怒:


    “多罗罗从小就这样!像个跟屁虫一样甩不脱!跟个聋子一样听不懂我说的话!拿着一纸婚书当神谕,我佩思·克莱因岂会因为一张破纸就向他,向两大家族屈服!”


    另外响起的是一道温柔又带着软糯的声音:


    “可这毕竟是两大家族千年的盟约啊,岂能因为我一只卑贱的亚雌......”


    佩思·克莱因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傲气道:


    “千年盟约,不过是利益的结合体而已,他们有谁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成婚吗?我是拥有灵魂和喜恶的活虫,不是他们用来联姻的傀儡!”


    声音停顿片刻,带上了一种炎奥·多罗罗从未听过的温柔缱绻,而这种温柔不是对着自己。


    “况且,你也不是什么卑贱的亚雌,你是我愿意用一生爱的虫,为了我们的爱情,我愿意背弃婚约,背弃家族,哪怕为帝国所不容,我也绝不会放弃抗争。”


    炎奥·多罗罗呼吸加重,两只手攥紧成拳,骨节绷白,手心里流淌出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光洁的地面。


    他就像自我凌迟一般听着里面对他痴心妄想的审判。


    “罗拉,我爱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守护我们的爱吗?”


    “我愿意,哪怕背离全世界,只要和您在一起,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好,好一个我爱你。


    好一个死亡也不能将你们分开。


    门缝里传出微弱的担忧:“那......多罗罗少尉怎么办?”


    里面沉默了良久,炎奥·多罗罗就站了良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雄虫对自己的一点点怜惜,等雄虫对他们十八年来相伴的一点点不舍。


    就在他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的时候,里面响起一道坚定又决绝的声音: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我没有办法不负所有,也许拼尽全力却连一只虫都守护不了。”


    “但是......罗拉,你就是我赌上一切也想守护的虫。”


    “至于多罗罗......我只能对不起他了。”


    “这是我独自做出的决定,来日,无间地狱,虫神审判,我愿独自承担。”


    滴滴滴......


    指缝渗出温热滚烫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一瞬间,炎奥·多罗罗几乎以为流血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心。


    否则,怎么解释心脏撕裂的疼痛。


    干涩的唇无声翕动,吐露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嘲讽:


    “无间地狱,虫神审判......”


    “你居然为了这只亚雌甘愿做到这个地步......”


    “那我呢,我算什么?”


    炎奥·多罗罗来时有多喜悦,离开之际就有多麻木,那是一种哀痛到极致的麻木。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他出了庄园,一路跌跌撞撞几乎靠着脚下的本能回到了自己家族的庄园。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麻木的神情微动,眼底像有火星闪烁,突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像疯了一样掀翻房间的桌子,撕碎墙壁上的墙纸,打碎一切易碎的装饰品、花瓶、书架上的星体模型、水晶球......


    然后躺在一堆废墟里面,随后拿起酒瓶,往嘴里灌着以往很少碰的度数极高的酒,刺痛的酒液模糊了眼睛,顺着猩红的眼角滑落,一时分不清里面是否掺着泪水。


    门口响起沉重的敲门声:


    “炎奥!你在里面发什么疯,明天就是婚礼了,你不去做准备,在里面做什么?”


    炎奥·多罗罗无声扯动嘴角,他想告诉自己的雌父,不会有什么婚礼了,可嘴巴却本能回应道:


    “雌父放心,婚礼照常举行。”


    声音生硬干涩、沙哑,却异常冷静。


    哪怕只有他自己一只虫。


    若是现在就取消婚约,那只心心念念想逃走的雄虫哪里还有机会呢?


    不出半个小时,两大家族的虫就能把那只天真的虫抓回来。


    只有用这场吸引全帝国的婚礼转移视线,那只雄虫才有机会逃脱。


    门口的虫又嘱咐了几句话,炎奥·多罗罗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用手背抵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喘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但那种拼命压抑即将到极限的情绪,宛如汹涌的潮水,又像即将沸腾的岩浆。


    “我还以为......”


    喉咙里突然爆发出沙哑又撕裂的笑声。


    他还以为这几天雄虫软化的态度,温柔的表情是真的准备接受自己,认同他们的婚姻。


    结果......不过是迷惑他和两大家族的手段吗?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总会成全你的,思思。”


    从小就是这样,佩思·克莱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岩浆里的宝石,他都能二话不说地跳下去。


    可那只虫的眼里、心里从未有过自己。


    婚礼照常举行。


    两大家族的婚礼仪式选址一座郊外的庄园,金碧辉煌又典雅大气的庄园里衣香鬓影。


    那一天,天上飘满了彩色的丝绸,拂过的微风都是香甜的气息。


    帝国有头有脸的贵族,位高权重的官员,就连王室都派人前来祝贺。


    日暮西斜,湛蓝的天空被血红的彩霞染红,红色的丝绒毯子从庄园的门口,铺过宴会席面的中央,最后直通庄园里面。


    红毯上闪烁着金色的光点,是彩绸掉落的星尘。


    那一天炎奥·多罗罗站在红毯上,等着一只永远不会来的雄虫,耳边原本的嘱咐变成窃窃私语的兴奋语调。


    “怎么回事啊,克莱因家族的雄子呢?”


    “我听说那位阁下自幼厌恶多罗罗少尉,该不会连婚礼都不出现吧!”


    “这怎么成,这场婚礼连王室都在关注,雄子平日里再胡闹也不能在这种场合闹脾气啊!”


    “这哪里是闹脾气,分明是当众打多罗罗家族的脸面,我可听说了那位阁下近日极其宠爱一只亚雌,甚至扬言娶一只亚雌都不会娶多罗罗少尉呢!”


    炎奥·多罗罗脊背挺直,站在红毯中央迎接四面八方的神色各异的注视,耳边是清晰尖锐的声音。


    那一天,他的头颅从未低下,从日暮站到天黑,从满堂宾客散去站到虫群离去。


    直到两大家族的虫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早已没有了佩思·克莱因的踪迹。


    那只雄虫消失了整整数十年。


    克莱因家族和多罗罗家族千年的婚姻盟约,被一只雄虫以所有虫都预料不到的方式打破了,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也如此坚定。


    这就是他从小放在心底的雄虫。


    所有虫都以为独自站在红毯中央的多罗罗,心底大概充满了羞愤和怒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丝隐秘又扭曲的骄傲在他心底发芽。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痛快地笑了起来。


    即痛且快。


    看啊,全帝国又有几只雄虫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反抗两大家族,甚至当众不给王室面子。


    这就是他的雄主佩思·克莱因,骄傲又决绝,疯狂又冷酷,残忍又赤忱......


    即使他点燃一切,赤忱的对象也不是自己。


    但炎奥·多罗罗仍旧对这只雄虫深深着迷。


    耳边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褪去,画面里漆黑的夜幕被彩色的礼花点亮。


    炎奥·多罗罗缓缓张开双眼,右手传来冰凉的触感,有虫握住了自己的手。


    琥珀色的眸直视前方,如一柄撕开长夜的黎明之剑。


    他听见自己深沉、沙哑的声音:“思思,这一次是你亲口答应这门婚约的,也是你亲自踏上了契约红毯,就是死......我也不会再让你走了。”


    炎奥·多罗罗朝右侧看去,对上了一双粉红色潋滟又无情的眸底,镜中映出他自己紧绷赤红的眼睛和压抑危险的神情。


    佩思·克莱因能感觉到捏着自己的那只滚烫的手不断收紧,一度传来顿痛,但他没有挣扎,反而附耳柔声道:“傻子,你十年前就不该让我走。”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张潋滟精致的面孔缓缓放大,温柔的吐息洒在面颊上,却没有丝毫温暖的触感,只觉得像被冰碴子舔舐,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炎奥·多罗罗眸色暗了一度,神情凝固,心底萌生一种荒谬不安之感:“什么意思?”


    佩思·克莱因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没什么。”


    雄虫看向前方彩带飘舞的红毯,红毯两侧身穿各式精致礼服、却神情各异的宾客,随意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我的雌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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