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迟恰好颇擅长此道,他几乎已准备用尽毕生所学来为江天远解惑,却不想江天远犹豫了这么久,竟只是想问一问邪道中的说书人。


    段迟忍不住啧舌,道:“这算什么难以启齿啊?”


    江天远咳嗽一声:“正道中人,不好这么八卦的。”


    段迟:“你们正道人真无聊。”


    江天远:“……”


    段迟给自己倒了杯茶,平静将自己这些时日从说书人口中听闻的事情一件一件告诉江天远。


    “近来江湖可没什么新鲜事,都是些听得耳朵起茧的正邪纠纷。”段迟皱了皱眉,又道,“哦,你与封断云的事,还算是件新鲜事。”


    江天远登时来了兴趣,问:“他们怎么说啊?”


    段迟喝了口茶,道:“觉得封断云厉害。”


    江天远:“啊?”


    段迟:“真给邪道争脸。”


    江天远:“……争脸?”


    这显然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比殷教主有出息多了,好歹不是倒贴了。”段迟像在说一件他极不感兴趣的事情,“能吸引正道少侠倒贴,也算是有些本事。”


    江天远:“……”


    不是啊!


    邪道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啊!


    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好不对劲!


    不对,等等。


    比谁有出息?谁倒贴?!


    江天远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这江湖上了不得的大八卦,恨不得揪住段迟仔细询问,只是此事听起来如此隐秘,他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问:“比谁有出息?”


    段迟:“啊?殷澜教主啊。”


    江天远:“……他倒贴谁?”


    段迟:“传闻罢了,没什么真凭实据。”


    江天远:“传闻不要紧!在下超爱听!”


    段迟:“……”


    从段迟口中,江天远听说了一个了不得的故事。


    近来在这邪道之中,不知从何人口中,传出了一个有些奇特、或者说近乎不可思议的故事。


    这传闻的主角是正邪双方的魁首,段迟并未直言那是什么人,可他的话都说到了此处,江天远不可能猜不出这人是谁。


    而在传闻之中,魔教教主殷澜数次倒贴正道那人,据说是送了无数礼物,大多都被那人退回了,而且对方也不怎么理会他,殷澜却仍回回往上凑。


    这消息不知为何便传了出去,邪道中好事之人总觉得有些不齿,只不过碍于魔教威名,他们并不敢在明面上说,毕竟殷澜平日看着平易近人,却也仍旧是令人畏惧的魔教教主,做过不少心狠手辣的事情,因而哪怕到现在,此事也不过是说书人偶尔提一句,好事之人私下传一传罢了。


    可哪怕仅是如此,却已足以令江天远心情复杂了。


    他很想立即回去给大师兄写一封信,问清大师兄究竟还瞒了他们多少,不是说与殷澜只是点头之交吗?怎么会有殷澜多次送他礼物这种事?


    可江天远又想,既然大师兄不想说,那说明此事是大师兄的私事,他不想对外提及,那自己自然也不该多问……


    不对。


    这种事既是私事,那本该只有殷澜和他大师兄二人心中清楚,江湖上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知道?


    江天远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他正打定主意一定要写信问一问大师兄,那段迟却又道:“不过前段时日,我听说殷澜教主将胡乱造谣的人捉去魔教打了一顿。”


    江天远:“……”


    段迟:“他说若还有好事者胡说八道,他一定会撕了这些人的嘴。”


    江天远犹疑问:“那……他们不传了?”


    段迟:“传得更厉害了啊。”


    江天远:“呃……”


    “人之口舌,越不让他们说,他们便越喜欢说。”段迟喝了口水,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有时候就怀疑啊,殷教主这些手段,真不是想叫那些人传得更厉害些吗?”


    江天远:“……”


    江天远竟然觉得段迟说得有些道理。


    “只不过殷教主的手段,的确起了些作用,好歹他们不敢在明面上说了。”段迟说道,“近来的确也只有你与封断云之事还算新鲜,我听说已有人要用此事来写故事——”


    江天远恨不得立即追问:“他们要写什么?!”


    段迟:“……”


    段迟总算觉察出一些江天远如此拐弯抹角发问的目的。


    他眉眼又带了笑,显是觉得江天远有趣,轻咳一声,认真同江天远道:“自然是写你如何与封断云相遇,又如何被他自正道中骗走的了。”


    江天远:“……”


    江天远怒了。


    正道人如此说他,那是道德所致,为何邪道人也这么说他啊!


    “当然,段某知道,事情并非如此。”段迟还在一旁解释,道,“只是其他人并不与你二人相熟,若要编排,自然会选一个他们觉得最有可能的结果。”


    江天远哼上一声,道:“真没有眼界。”


    段迟忍笑:“是没有眼界,连这等小事都看不出来。”


    江天远小声念叨:“这种书,不看也罢。”


    段迟还顺着他的话王小爱说:“这倒也是……”


    江天远:“……”


    对哦。


    他虽然纠正不了那些说书人的想法,也不能掰断那些人的笔,不让他们去写这件事,可他自己也有手,他完全可以自己去写啊!


    他都看了那么多传奇小说了,动笔而已!一定不是什么难事!


    江天远几乎抑不住心中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奔回屋中,翻出纸笔纠正这些人心中不正确的念头。


    只可惜他还来不及找借口开溜,段迟已又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江少侠,有一句话,也许有些冒昧……”


    江天远倒是无所谓他冒不冒昧,好奇问:“怎么了?”


    段迟:“方才段某听江少侠你与封断云交谈,用的好像还是以往的称呼。”


    江天远:“啊?”


    段迟却又清了清嗓子,显是觉得自己有些多话了,以他的身份,实在不该掺和江天远和封断云私底下的事情,他便又对江天远笑了笑,摆一摆手,当作方才未曾多言。


    可这一句话,却已足以令江天远开始多想了。


    的确,他与封断云关系似乎已有转变,可这些时日相处却又与以往并无多少不同,他甚至连称呼都不曾改变。


    可若他不称呼封断云为魔头,他又该如何称呼对方呢?


    江天远皱起眉,开始在脑中胡思乱想,思考自己究竟若要更改称呼,那又该叫封断云作什么才好。


    第38章 番外(一)下


    江天远满腹沉重心思,哪怕待段迟离开之后,也难以缓解。


    他终于还是溜回了自己屋中,找出笔墨纸砚,决意先提笔为他与封断云之事写上一篇完满的故事,好打一打江湖中人的脸,让他们明白这一切分明都是由他主动,他根本不是什么被封断云拐走的无知正道青年。


    可此事说来容易,待他终于提起笔时,他反倒是不知该要如何去描绘这一切了。


    他在脑中重新回忆他与封断云的相会,嗯……身体互换一事,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此事未免太过怪异,就算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可若无此事铺垫,那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好像便都有些莫名了起来。


    江天远有些头疼。


    他咬着笔头,绞尽脑汁仔细思索,甚至仔细回忆了自己曾看过的几本传奇小说。


    他想,自己喜欢那些书,是因为书中的故事玄妙奇特,天马行空,与这沉闷的现实大不相同,那重点在于想象,而他与封断云互换过身体,不正如同是那些传奇故事中的奇想吗?


    他就该写二人魂魄互换,再稍稍加上一些润色,将一切事实都展现给大家看!


    江天远打定主意,先提起笔,在纸上写上一行大字。


    「是我主动的。」


    不,不对。


    他不该用如此代称。


    江天远果断将纸团起丢开,重新郑重写下。


    「武林盟青年才俊江某」


    「是他,先动的手!」


    封断云自医馆处归来,恨不得立即赶到江天远身边。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方才江天远的反应。


    方才江天远那样同段迟说话,那副模样,必然是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想法,而江天远的奇思妙想大多都代表着不可挽回的可怕结果,封断云越想越觉得担忧,只想在那不妙的结果发生之前阻止江天远。


    封断云问过宋载府中的下人,听说午后江天远躲进屋中便再也没出来,连晚饭都不曾出来用过,他便更觉有些不妙,匆匆到了江天远屋外,敲了敲门,却并未听见有人回应。


    封断云以为江天远不在屋中,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房门,往内一瞥,却一眼看着江天远正伏案奋笔疾书。


    封断云不由皱眉,唤他:“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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