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们尖叫着往城墙上跑,大人们端着酒碗站在街上,仰头看火药的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炸开。


    岁乐被明岁喜抱在怀里,两手捂着耳朵,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火光在头顶绽开,嘴里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哇——”。


    明岁喜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岁乐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皂角和黍米汤的淡淡气味。


    岁乐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用说悄悄话的语气说:“姐姐,明年除夕,我们还这样过好不好?”


    明岁喜把她往上托了托,看着城墙上又亮起一道火光。


    “好。”


    爆竹声在戈壁的夜空下炸开,一下接一下,把整座城都裹进一团暖烘烘的喧闹里。


    城墙上的红纸被风吹得簌簌地响,灶房里的热气还在往外冒,小花的尾巴甩掉了一根红头绳,被岁乐追着满院子跑。


    第292章 姐姐:传令!擂鼓,升帐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


    三道黑烟从凉州关外围的烽燧台上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直直地戳向高空。


    磐城城墙上的守军最先看见那三道烟,敲钟的人愣了一下才想起去拽钟绳。


    按规矩,除夕夜到正月初三是免钟的,但狼烟不等人。


    钟声从城楼上撞出去,沉甸甸地碾过每一条还在睡梦里的街巷,把除夕夜残留的酒气和鞭炮硝烟都震得抖了三抖。


    明岁喜是被钟声撞醒的。


    睁开眼,岁乐还蜷在她旁边,被子蒙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她把那只手轻轻掰开,塞回被子里,翻身下床。


    议事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炭火盆里的火是刚添的,火苗还没完全蹿起来,映得墙上的舆图忽明忽暗。


    蒋牧站在舆图正前方,身上的棉袍还没来得及换甲,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攥着那封从烽燧送来的急报。


    韩娟靠着门框,嘴里还嚼着昨晚剩的饺子,阿木尔和格根并肩站在长桌旁边,格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匈奴动了。”


    蒋牧把急报往桌上一拍,声音沙哑但稳得像一块铁砧:“中军大营从草场边缘往前压了十里,前锋已到凉州关北门外三十里。同时侧翼两路骑兵按原路线加速穿插,西路昨晚过了巴扎尔草场,东路已经摸到干河床南段,离磐城北门不到五十里。”


    他把三颗不同颜色的石子摆在舆图上。


    中路军那颗黑石压在凉州关正北,西路那颗白字搁在巴扎尔草场南缘,东路那颗赤石被他用指尖按在干河床和磐城之间的位置上。


    “三路同时动。正面是佯攻,但佯攻的兵力至少有八千骑。


    八千骑摆在城下,你不应他,他就会从佯攻变成真攻。


    因为八千骑足够把凉州关北门的瓮城撞开。


    你必须应他。


    但你把兵力调往北门的时候,侧翼的两路骑兵就到了。


    西路一千骑切断凉州关和庆州之间的通道,东路一千骑直插磐城。等你发现侧翼被捅穿,再想调兵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三颗石子同时往前推了一步,三颗石头在舆图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夹击弧线,把凉州关和三座城全部兜了进去。


    “他想一口吃掉我们。”韩娟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走到舆图前面:“中路压上来逼我们调兵,侧翼捅进来断我们后路,然后三面合围。不是来打草谷的,是来拔城的。”


    阿木尔俯身盯着舆图上西路那颗白字的位置,忽然开口:


    “巴扎尔草场冬天没有人。巴扎尔部的营地入冬前就迁到了南边的河谷地,留在草场上的只有几间空帐篷和一个老守井人。匈奴走那条路不是为了打巴扎尔部。


    “是为了绕过凉州关的烽燧视线。那条路是盐碱地,冬天冻硬了能跑马,但春天一化冻全是烂泥。能选这条路的人,对凉州关外围的地形烂熟于心。”


    “和东路军一样。”


    李放指着干河床的位置,“东线这条干河床,夏天有水的时候是沼泽,冬天冻硬了比驰道还平,但河床两侧的峭壁上有几个天然溶洞,能藏人、能囤粮、能在暴风雪天过夜。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知道那些溶洞的存在。”


    “匈奴吞掉的部族里有本地人。这一仗,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陈叔系好了蒋牧的甲带,转过身来,脸上少见地没有平时的轻松:“但我们也不是全在明处,我们有草原骑兵。阿木尔和格根的人从小在这片草原上跑,匈奴知道的沟和梁,他们也知道。”


    “我们还有铁浮屠,有床弩和震天雷,有火鸦。这些新家伙匈奴还没见过,第一次拿出来用的时机选对了,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岁喜把炭笔从桌上捡起来,在舆图上的干河床和巴扎尔草场之间画了一条横线,又在凉州关北门外画了一个圈。她的笔尖在三个点位之间快速移动,每一笔都落在要害上,轻重分明。


    “我们在等,他们也在等。他们以为我们会把主力摆在中路,那我们就陪他们演这场戏!李放,你带凉州关原有守军在城楼上把动静搞大,把骑兵的马拴在城门口多踢些尘土出来,让他们的探子以为主力都压在北门。”


    阿木尔,西路军交给你!你熟悉巴扎尔草场的地形,带额尔浑部八百五十骑在草场南缘的干河沟里设伏。等西路军过了草场进入开阔地,从侧面打他们的腰,打完不许追,立刻回援凉州关。”


    阿木尔右手握拳抵胸。


    “格根,你带黑风骑和察罕部三百骑去东线干河床。从小在河床两岸跑马,溶洞的位置你最清楚。我不让你跟东路军正面硬打,你的任务是拖!在河床上游把匈奴兵堵住,拖足时间就算你大功一件。”


    格根听懂了堵住两个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箭壶。


    “韩娟,你带黑风骑打完之后绕到干河床后面,跟格根前后夹击,把东路军逼进河床中段,那个位置两边都是峭壁,骑兵转不开身,正好给格根的弓手当活靶子。”


    韩娟咧嘴一笑:“交给我!”


    “铁浮屠跟我走。”明岁喜的炭笔最后落在凉州关北门外那片开阔地上,画了一个粗重的箭头,从城门直直往外推出去:


    “正面硬顶匈奴中军,在开阔地上打阵战对撞。三弓床弩架在城墙上,匈奴冲到一半的时候发射火鸦打乱阵型。趁着前排阵脚松动,铁浮屠楔形阵压上去,撕开第一道口子。”


    一直沉默的外公开口了:“铁浮屠是新兵种,第一次上阵就跟匈奴主力硬碰硬,风险不小。”


    “匈奴弓骑的箭射不穿铁浮屠的甲,他们的马刀砍不动铁浮屠的护颈。只要把中路的第一道防线撕开,后面的步卒和弓弩手就能沿着缺口压上去,把匈奴中军分割成两块,他们最怕的就是被分割,围猎的狼群一旦被冲散了阵型,就是各自逃命的散狼。”


    蒋牧看着舆图上那个被炭笔画出的大箭头,箭头从凉州关北门直直地顶向匈奴中军的位置,势大力沉,像一柄被绷紧后骤然放开的弩机。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也是在凉州关城墙上,他跟他儿子说:“不要出去打,城墙上守着更稳妥。”


    他儿子说:“爹,守城守不了一辈子,总有一天要把匈奴赶回草原深处去”。


    后来他儿子死在凉州关城外的开阔地上,身上中了十几箭,手里还攥着刀。他用了十几年也没能把他儿子没能做到的事做完。


    现在舆图上这支箭头,箭尖对准的正是当年他儿子倒下的那片开阔地。


    他抬起眼,看了明岁喜好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兵器架上拿起一顶铁盔,双手端着放在她面前。


    “你舅舅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匈奴最怕的是被分割,一旦把他们冲散了,他们的弓骑就发挥不出优势。”


    他顿了顿,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铁盔上的凹痕,“这顶盔是你舅舅的。我擦了十几年,今天给你。”


    明岁喜双手接过铁盔。


    盔很沉,内侧的皮衬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她把它戴在头上,系紧下颌的皮带,抬起头,目光扫过议事厅里每一个人。


    声音沉稳中带着坚定:


    “传令!擂鼓,升帐。”


    第293章 因果报应!君樾苏醒!


    大年初一。


    紫禁城里换上了新的春联和门神,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宫墙,远远望去像一片喜庆的火海。


    君湛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昨晚喝得太多,头像是被斧头劈开了一样疼。


    灌了两口两口,又吐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


    “王爷,外面出事了。”


    君湛抬起头,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事?”


    侍卫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国子监的学子……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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