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炭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和安神香的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寝殿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


    君樾躺在龙床上,面容安详得像一尊玉雕。


    赵德海在旁边一点不敢松懈。


    这么长时间,太医轮番诊断,所有能用的法子,针灸、药浴、汤剂、丸散,能试的都试了,没有一样管用。


    而在这座寝殿的地下,另一片天地正在烛火中静静地呼吸。


    地底暗室。


    烛火将整间石室照得通亮,墙壁上的凿痕在光里显出粗粝的纹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铜炉里焚烧的炭火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


    阿措四仰八叉地瘫在石床上,头发散了一枕,木簪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刚打完一套拳。


    在这间不过七八步见方的暗室里,腾挪闪转,拳风呼啸,每一招都带着狠劲儿,像是面前站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累。


    太累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药草刚打理完,该翻的翻了,该煮的已经搁在铜炉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在暗室的顶部聚成一片淡白色的雾。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一片刻痕上。


    正字。


    一个一个的,整整齐齐地刻在石壁上,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刻得重,像是把满腔的怨气都灌注在了那一横一竖里。


    有的刻得轻,像是只是随手一划,连力气都懒得使。


    他数了数还差几笔。


    两个正字。


    还差两个正字,他就能出去了。


    阿措盯着那两个空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出一个又苦又涩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弧度。


    到时候,他一定要让君樾好好补偿他。


    他要吃御膳房的八宝鸭,要吃承乾宫小厨房的桂花糕,要喝江南进贡的碧螺春,要睡三天三夜的觉,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干,就躺在承乾宫的软榻上,晒太阳。


    还有。


    师弟....


    阿措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第一次见蜃楼。


    他觉得,可真瘦,可真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猫,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


    师弟的功夫越来越好,从那个怯生生的小猫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但叫他师兄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没两样。


    他一直以为师弟是天底下最单纯、最无害的人。


    直到那一天。


    阿措闭上眼睛,不去想。


    但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的残影,闭得越紧就越清晰。


    师弟站在那一片尸山血海里,脸上还挂着那副无辜的笑。


    原来。


    师弟从来不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猫。


    他这个人从根子上就是烂的,他以为的甜,不过是毒药外面裹的那一层糖衣。


    阿措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几分。


    师弟。


    咱们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快了。


    就快了。


    第288章 卖官


    君湛的查账持续了整整三天,查到最后,账目还是那些账目,数字还是那些数字,挑不出错,抓不住人,银子就是凭空消失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些完美无缺的账册,烛火烧了一截又一截,蜡油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小片惨白。


    天亮的时候,晏青来了。


    “王爷,臣有一个法子,能解燃眉之急。”


    君湛抬起头,眼下两团青黑,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什么法子?”


    晏青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卖官。”


    君湛的眉头拧了一下。


    晏青察言观色,连忙解释:“王爷,臣说的不是那些有实权的位置。六品以下,散官、闲职、虚衔,不掌实权,不影响朝政。那些富商巨贾,手里有的是银子,就差一个身份。让他们花钱买个虚衔,朝廷得了银子,他们脸上有了光,两全其美。”


    君湛没有说话。


    “臣算过,”晏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六品以下,从九品到从六品,一共三百多个缺。按品级定价,最低的两千两,最高的两万两。全卖出去,至少能进账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


    君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春耕要银子,宫宴要银子,各地衙门的年节补贴还没发完,边境将士的赏赐也只发了一半。三十万两,连塞牙缝都不够。


    两百万两,够他撑到开春了。


    “此事……”君湛斟酌了一下,“可有先例?”


    “有。”晏青早有准备,“前朝末年,国库空虚,也曾卖过官职。虽然……虽然那个朝代后来亡了,但那是因为天灾人祸、民变四起,和卖官没有直接关系。”


    君湛看了他一眼。


    和卖官没有直接关系。这话说得巧妙,但君湛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晏青在避重就轻。


    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容本王想想。”


    当天的朝会上,君湛把这件事抛了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炸开了锅。


    “王爷,万万不可!”一个老御史站了出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卖官鬻爵,乃亡国之兆!前朝殷鉴不远,王爷怎能重蹈覆辙?”


    “臣附议!”另一个言官紧跟着站出来,“官职乃国家名器,岂能论斤买卖?此事若开先例,后患无穷!”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捅了马蜂窝。


    君湛坐在上面,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诸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但本王想问一句,春耕的银子,从哪里来?”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户部拿不出银子,各地州县等着银子下拨诸位大人若是能给本王变出银子来,本王立刻收回成命。”


    没人说话了。


    君湛的目光从殿内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冷下来:“本王也不想出此下策。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年的难关先过了,明年再想办法把空缺补上。”


    “可是王爷……”老御史还想说什么。


    “够了。”君湛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六品以下,散官闲职,明码标价。晏青,你来拟章程。”


    “臣遵命。”


    ——


    卖官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户部的门槛就被踩破了。


    那些富商巨贾,有的是银子,就差一个身份。平日里想买个官做,找不到门路,如今朝廷敞开了卖,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一个卖茶叶的徽商,花了八千两,买了个从七品的虚衔,回家就挂上了“某府通判”的牌匾,逢人便说自己是朝廷命官。


    一个开当铺的晋商,出手更大方,一口气掏了两万两,买了个正六品的头衔,坐着四人抬的轿子在街上招摇过市,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还有个做丝绸生意的,自己买了一个还不够,又给儿子买了一个,父子俩双双成了朝廷命官,在家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比谁高贵。


    短短半个月,晏青手里的那张单子,已经划掉了一大半。


    两百万两雪花银,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


    户部尚书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好转。


    他看着那些进账的数字,又看了看那些卖出去的官职名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银子是有了,但代价呢?


    六品以下的官职,虽然不掌实权,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以前能当上这些官的,就算不是科举出身,也得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至少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现在呢?


    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连奏折都看不懂,就因为有钱,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


    第289章 就在明天


    ——


    但君湛顾不了那么多了。


    除夕夜宴的时候,含元殿里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年的宫宴办得比往年都体面,菜品精致,歌舞盛大,连御酒都比往年多了两样。君湛坐在主位上,看着殿内觥筹交错的景象,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满意。


    银子花出去了,效果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觉得朝廷有钱,都觉得今年的灾情不算什么,都觉得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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