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进来。”


    小满应了一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纳兰婉清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明艳的枣红色的褙子,外罩月白色斗篷,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她整个人明丽照人、容光焕发。


    与软榻上那个未施粉黛、眼下一片青黑、神色萎靡的人形成了鲜明到刺目的对比。


    纳兰婉清的目光越过暖阁里所有的人,率先落在了明岁安身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是两道浓得遮不住的黑眼圈,和疲惫到失去了光泽的眼睛。


    上前行完礼。


    梅月搬个绣墩放在一旁。


    “贵人来得巧。”明岁安唇瓣强咧出一抹笑:“正好,我刚得了一包新茶,还没来得及尝。竹汀,沏茶来。”


    “多谢安妃娘娘,只是几日不见,娘娘的气色,似乎不大好。”


    暖阁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是吗?”明岁安接过竹汀递来的茶盏:“大概是夜里没睡好,纳兰贵人日夜陪伴陛下操劳国事,想必也辛苦得很。”


    纳兰婉清接过茶盏。


    指尖在杯盖上轻轻一拨,瓷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目光从茶汤上移开,重新落在明岁安脸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起来,这几日陛下召臣妾去勤政殿,臣妾倒是劝过陛下,说安妃娘娘一个人在承乾宫,怕是会寂寞,可陛下只说.....”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涩语气说:“让妾身专心伺候便是,旁的不必多虑。”


    明岁安还没开口。


    陈妙仪已经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糕点拍在了碟子里。


    “哟,”陈妙仪嗓音中挂着丝凉意:“纳兰贵人说的可真好听,但我着实不懂,当着安妃娘娘的面这么说,是想让娘娘记你的好吗?还是说纳兰家的家风一向如此啊。。”


    纳兰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静嫔娘娘说的是,是臣妾疏忽了,臣妾回去一定严于利己,不敢多嘴。”


    “不敢多嘴?”陈妙仪轻笑一声,掸了掸指尖的糕点碎屑:“我看你倒是挺敢说的。这不,都说到承乾宫来了。”


    明岁安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把话题岔开。


    陈妙仪已经不紧不慢地续上了:“不过也是,好不容易得了几日召见,若不抓紧机会出来走动走动,怕是一转身又要在待上几个月了。纳兰贵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纳兰婉清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她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自然不甘示弱,故意挑衅道:


    “静嫔娘娘说笑了,妾身不过是运气好些,得了陛下的青睐,不像有些人,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还是没摸清陛下的脾性。”


    沈清辞坐在绣墩上,手里的绣棚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她看着纳兰婉清,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浆糊。


    楚策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从账本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纳兰婉清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个怎么都算不平的二百两银子。


    “纳兰贵人,”楚策接过话茬:“你今日来,是替陛下传话的,还是替自己传话的?”


    纳兰婉清微微一怔:“宁嫔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楚策翻了一页账本,笔尖蘸了蘸墨:


    “就是觉得奇怪。陛下若是有话要传给安妃娘娘,自有赵公公来传,哪里用得着劳烦贵人。若是贵人自己要来请安,那坐坐便是了,怎么说起话来,句句不离陛下这几日如何如何。”


    “知道的,是贵人惦记着安妃娘娘,怕娘娘一个人在承乾宫闷得慌,特地来说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贵人是来替陛下宣布什么旨意的。”


    纳兰婉清的脸上血色褪了层。


    嘴唇抿成了条线。


    手指攥着帕子的力道明显大了许多。


    明岁安抓住这个间隙,刚要开口劝和。


    陈妙仪又接上了。


    “楚姐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陈妙仪换了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


    “纳兰贵人,我不是说你不能来承乾宫。这后宫里的姐妹,谁不能来?你来,我们欢迎,茶水管够,点心管饱。”


    她指了指桌上那碟被她啃了大半的糕点:“喏,这糕点就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纳兰婉清没动。


    陈妙仪也不在意,收回手,话锋一转:“但是你一进门就说安妃娘娘气色不好。气色不好怎么了?谁还没个气色不好的时候?你月事来了不也脸色发白吗?这有什么好说的?”


    明岁安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竹汀站在一旁,嘴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飞快地把脸转向了墙。


    纳兰婉清表示自己无辜,赶忙开口:“静嫔娘娘,我不过是关心安妃娘娘的身体,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陈妙仪歪着头,一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就是说气色不好很正常,你月事来了也气色不好,难道我说错了?你要是月事来了气色还红润润的,那才叫不正常呢。”


    第267章 珍珠粉


    旁边。


    楚策“啪”的一声把账本合上。


    实在忍不住了。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笑出声来。


    沈清辞手里的针扎歪了,针尖戳进了食指指尖,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她看了一眼那颗血珠,指尖轻抿,血珠化作一抹红痕。


    纳兰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


    端起茶盏喝了口,像是在给自己压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既然陈姐姐这么说,那妾身就不绕弯子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了明岁安面前。


    “这是陛下昨日赏的东海珍珠粉,说是对皮肤好,臣妾用了一些,觉得确实不错,想着安妃娘娘最近气色不太好,特意送来一些。”


    东海珍珠粉。


    这几个字在暖阁里转了一圈,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陈妙仪倒是笑了,笑得很真心实意。


    “东海珍珠粉啊,”


    她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那只锦盒上转了一圈:“那可真是好东西,不过纳兰贵人,你确定陛下是赏给你的?我怎么听说,进贡的珍珠粉,统共就只有两盒,一盒在太后娘娘那儿。”


    “而另一盒在长公主那儿,你这一盒,是从哪儿来的?”


    纳兰婉清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滴水不漏。


    “静嫔娘娘消息灵通,不过这珍珠粉的来历,臣妾倒是不便细说。陛下赏的,臣妾便收着,至于从哪里来、到了谁手里,那也不是臣妾该过问的事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朝明岁安微微欠身:“安妃娘娘,宁妃娘娘臣妾出来得久了,怕陛下那边有事传唤,就先告退了。娘娘保重身子,臣妾改日再来请安。”


    明岁安点了点头:“纳兰贵人慢走,竹汀,送送。”


    “不必了。”纳兰婉清已经朝门口迈去,“臣妾认得路。”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暖阁里安静了两秒。


    陈妙仪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在明岁安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不太自然:“我也走了。”


    “我还有事,”陈妙仪的声音含混不清:“那什么,宫里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明岁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陈妙仪转身已经走到了门口,侧过头来补了一句:“那个纳兰婉清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就是——反正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门帘再次落下。


    春分跟在她身后,小跑着追上去。


    主仆二人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隐约还能听见陈妙仪压低了声音在嘟囔什么,春分小声应着,听不太真切。


    明岁安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沈清辞一直没动。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清辞喃喃道。


    把绣棚放到一旁,站起身来,小脸上满是不开心:“姐姐,我也先走了,等明天再来找你玩。。”


    明岁安看出她情绪不高,没有多留,只是点了点头:“路上慢些,外头冷。”


    楚策倒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把账本摞整齐,用镇纸压好。


    明岁安想起沈清辞走时的表情:“你回去给清辞侧面说一下,我看她是真伤了心了。”


    “嗯,那我也先走了。”


    “好。”


    竹汀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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