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


    明岁安还站在原地,指着门口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但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垂下来,软软地搭在身边,指尖还在发颤。


    他眨眼。


    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塌塌地往下滑。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是没有委屈过。


    他受过的委屈还少吗?被算计时候,被太后刁难的时候,被那些闲言碎语戳得浑身是伤的时候,他都忍住了,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崩溃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委屈,是君樾给的。


    是那个说会护他一辈子的人给的。


    是那个他把自己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欢喜都交付出去的人给的。


    他今天吼他了。


    他嫌他烦了。


    明岁安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咸涩的味道淌过嘴角。


    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事。


    深夜里点着灯写的那些方子,赈灾防疫的、安置灾民疏通道路的。


    每个字都是仔细斟酌,怕哪里写漏了、写错了、写得不够清楚。


    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现在的结果...


    明岁安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委屈。


    好委屈。


    第262章 沈清辞:什么!姐姐受委屈了!我去!


    —


    宫道上。


    君樾走得很快,快得赵德海在后面跑着都追不上。


    “皇上,斗篷,您先把斗篷披上!”赵德海气喘吁吁地喊着。


    他忽然停下来。


    赵德海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一个急刹,手里的斗篷差点飞出去。


    君樾站在宫道中央,仰起头,大雪落在他的脸上。


    闭上眼。


    明岁安的眼泪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出来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朕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被风雪吞没了大半,连身边的赵德海都没听清。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


    那些话就那么冲口而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赶着、逼着,不吐不快。可是说完了呢?说完了他心里就舒服了吗?


    不。


    更难受了。


    比没说之前难受一百倍。


    他想起明岁安刚才说的那些话。说他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说他不是铁打的,说他该好好睡觉。


    那是在关心他。


    明岁安是在关心他。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他把明岁安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顿,吼完还觉得自己有理。


    雪越下越大,君樾站在大雪里,肩上的雪越积越厚,整个人像是要跟这漫天的大雪融在一起。


    赵德海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不敢催,不敢劝,就那么站着,替他把头顶的雪挡住了一小块。


    过了很久。


    君樾睁开眼,眼神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回勤政殿。”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赵德海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


    承乾宫里。


    明岁安的眼泪流干了。


    靠在软榻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牙印。


    竹汀拧了热帕子敷在他眼睛上,他乖乖地仰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的瓷娃娃。


    梅月蹲在软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娘娘,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明岁安摇了摇头。


    竹汀和梅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她们跟了明岁安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不管多难的事,他都能撑过去,都能笑着说没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明岁安,像是一棵被人从根上砍断的树,外表看着还是那棵树,但内里已经空了,风一吹就会倒。


    “娘娘。”竹汀的声音有些哽:“皇上他……他不是有心的,您别往心里去……”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有心的。


    他知道不是有心的。


    可是心不心这件事,跟是不是有意的有什么关系呢?刀子扎进肉里,难道还要先问问扎刀的人是不是故意的,再决定疼不疼吗?


    他疼。


    他就是疼。


    不管君樾是不是故意的,他都是疼的。


    明岁安把脸转向墙壁,背对着竹汀和梅月,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竹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梅月拉住了袖子。


    梅月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明岁安一个人。


    把脸埋进软枕里。


    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脸上,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君樾皱起的眉头。君樾拔高的声音。君樾说的那些话。


    “你觉得朕有心思听吗?”


    “你给朕变出几个又能干又忠心的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心口上,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软枕里。


    他知道君樾累。


    也知道这场大雪给君樾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他都知道。


    所以他从来没有怪过君樾不来。


    他理解。


    他一直都在理解。


    可是理解,就代表他不委屈了吗?就代表他不能难过吗?就代表他在被吼了之后,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吗?


    明岁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压抑的呜咽,然后他咬住了软枕的角,把那声音堵了回去。


    ——————


    君樾和明岁安吵起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座皇宫。


    永寿宫。


    沈清辞从承乾宫回来,在床上小憩了会,刚醒谷雨就赶紧上前,将现在宫里的传的说了出来。


    沈清辞蹭地坐了起来。


    “什么?!”


    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下了床就往外走,谷雨赶紧拦住她:“主子,您不能去!”


    “凭什么不能去?”沈清辞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眶已经红了:“谷雨你让开!”


    “主子!”谷雨死死拦在门口,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这个时候去了,安妃娘娘未必想见人,而且皇上那边知道了,也不好交代啊!”


    第263章 曙光


    沈清辞不管那些。


    “我管皇上怎么想!我现在只想到姐姐身边去!谷雨你让开!”


    谷雨摇头:“宁妃娘娘吩咐了,让您先别去,说安妃娘娘现在需要静一静,您去了反而添乱。”


    沈清辞愣了一下:“楚姐姐也知道了?”


    “宁妃娘娘方才让人传了话过来,说让您先别动,她先过去看看,小主!咱们先等宁妃娘娘回来好嘛。”


    沈清辞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退了回去。


    一屁股坐在软榻上:“皇上怎么这样啊……”


    钟粹宫———


    升到嫔位之后,陈妙仪专门请旨来的钟粹宫,院子虽然不如当初的大,但她很是满意。


    现如今她正蹲在炭盆边上。


    拿着竹条逗凤凰,时不时用手挠挠它,听着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觉得这日子倒也不算太差。


    春分从外面进来,走到陈妙仪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陈妙仪手里逗猫的竹条停了。


    凤凰抱着竹签啃了两下,发现对面不配合了,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她。


    陈妙仪没理它。


    把竹签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脸上刚才那点悠闲散了个干净。


    转身走到衣架边,一把扯下斗篷,披在身上,系带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主子?”春分愣了一下。


    “去承乾宫。”


    春分赶紧跟上去,心里叹了口气。


    主子嘴上从来不说,但这宫里谁不知道,主子对安妃娘娘的心思,比什么都重。


    长春宫———


    纳兰婉清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优雅从容,仿佛窗外的风雪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纳兰婉宁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像是有什么心事。


    “姐姐。”纳兰婉宁放下茶盏,犹豫了一下:“你听说了吗?承乾宫那边……”


    “听说了。”


    “那姐姐不去看看吗?”纳兰婉宁试探着问。


    纳兰婉清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个时候去,除了给人添堵,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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