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晃了下。


    眨了眨眼,白光散去了。


    “走吧。”


    -


    太极殿。


    君樾坐在龙椅上,身体后仰,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矜贵。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他的脸色不太对。


    尤其是...


    君湛身着紫色蟒袍,腰束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微微侧头,目光从斜上方掠过,落在君樾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瓷瓶里的药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等了这么久,从最开始的御墨,到逐步渗透的慢性毒药,再到这瓶无色无味的神仙醉,步步为营,层层递进。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一个人的身子掏空。


    且太医查不出任何痕迹。


    君湛收回目光,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赵德海站在御座侧前方,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


    君湛便从队列中迈出一步。


    他双手执笏,微微躬身。


    “臣弟有事启奏。”


    君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臣弟近日偶得一位能人,此人学贯古今,通晓天地之理,能算旦夕祸福,能趋利避害,更可算天灾、祛人祸。臣弟不敢私藏,特引荐于陛下。”


    大殿中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有几个老臣皱起了眉头。


    算天灾、祛人祸,这话说得太大了。


    君樾看着下方君湛,目光深沉如水:“能让议政王亲自引荐的人物,朕倒还真想看看。”


    君湛直起身。


    朝殿门方向示意。


    殿门外的侍卫会意,高声传唤:“宣————”


    片刻。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走进来,衣袂飘飘,青衫如雪。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隽,一袭白衣青衫不染纤尘,发束竹簪,腰悬素带,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骨气韵。


    行走之间衣袂翻飞,步履从容,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金銮殿的汉白玉,而是山间松涛之上的流云。


    他在殿中站定,不卑不亢,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草民圣山,参见陛下。”


    君樾微微倾身,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


    “圣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倒是个好名字,山又如何称圣?”


    “山本不圣,心中有圣,山便为圣。”圣山直起身,目光坦然而清正:“草民来自圣山,便以圣山为名。若陛下不喜,唤草民晏青亦可。”


    “不必。”君樾摆了摆手:“朕倒觉得这名字有意思。”


    他接着问:“议政王说你能算旦夕祸福、趋利避害。”


    “回陛下,是的。”


    “哦~”君樾来了兴致:“那这么说,朕问又几个疑问,不知这位圣山先生可能解答?”


    “陛下请讲。”


    “第一问,你算算,今年冬天,会不会下大雪?”


    此话一出。


    大殿中议论声不断。


    全是因为大雪与否,凭天意,即便是最老练的钦天监官员,也不敢把话说死。


    但圣山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会。”他斩钉截铁:“而且是大雪,百年难遇的大雪。”


    君樾没有给他停歇的时间,接着问道:“第二问,你算算,朕今早,吃了什么?”


    殿中霎时安静。


    这个问题与第一问的性质完全不同。


    如果说第一问是在考验圣山的术,那第二问就是在试探他的人。


    算天象可以推演,算人事可以蒙骗。


    但算皇帝今早吃了什么,这种东西没有文献可查,没有规律可循,全凭圣山此时此刻的本事。


    若是答对了,那便真是本事。


    若是答错了,这场引荐就是一场笑话。


    君湛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原可以按部就班,但那东西说能帮他更快夺得那个位置。


    他最好没骗自己。


    不然他这么些年的谋划便将功亏一篑,但若成功,他也将一步登天。


    大殿中央。


    圣山手指掐弄,额上冷汗不断落下。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半晌。


    他倏地睁开眼。


    眸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唇瓣轻启:


    “陛下今早,什么都没吃。”


    第254章 三问!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


    话音落。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君樾嘴角往上扬了扬,眼底的阴翳都散去了几分。


    什么都没说。


    但又什么都说了。


    “第三问。”


    圣山的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已经有了一层薄汗,面色也不如刚进殿时那般从容,两问答下来,消耗似乎不小。


    “陛下请讲。”他声音依然清朗,只是尾音微微发紧。


    君樾思索片刻,这才出了声:“朕小时候,曾偷偷豢养过一只狸奴。”


    “那只狸奴,只有朕知道它叫什么,你算算。”


    圣山闭上眼。


    手指在掐算,拇指依次扣过每一个指节,殿中无人出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圣山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额上的汗汇聚成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没入鬓角,干涸的唇瓣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旁人听不见的话语。


    两炷香后。


    圣山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君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袖中的手指攥得死紧,在心里将那东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说什么万无一失,天命所归,若是今日圣山在殿上出了岔子,他的处境就不妙了。


    他深吸口气,将那股焦躁压下去。


    又过了一会。


    圣山终于动了。


    睫毛颤了颤,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它们掀起来。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两个字来。


    “平安。”


    君樾怔住。


    靠在龙椅上的身体忽然坐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


    平安。


    那只狸奴的名字,叫平安。


    那是他四岁时在御花园的假山石缝里捡到的一只小狸奴,浑身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瘦得像一只长了毛的耗子。


    他偷偷养在自己寝殿的柜子里,每天省下半碗牛乳喂它,给它取名叫平安,他希望它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后来还是被嬷嬷发现了。


    嬷嬷摔死了狸奴,还将这件事告诉了皇后,那晚的青石板真的很凉。


    君樾缓缓站起身来。


    圣山在殿中摇摇欲坠,白衣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好。”


    “好一个圣山先生!”


    君樾从御座上走下来,玉冕上的旒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朝臣们哗啦啦跪了一地。


    圣山还站着,只是连跪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膝盖在打颤,整个人的重量都靠着一口气撑着,那口气若是散了,他立时就得瘫在地上。


    君樾走到他不远处,站定。


    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叹。


    “除去第一问,无一错漏,朕登基这些年,见过自诩通天的方士术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及得上先生万一。”


    圣山微微垂首:“陛下谬赞,草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君樾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是略懂皮毛?不过是雕虫小技?先生若是要自谦,朕可就不依了。”


    殿中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很少见到皇帝这个样子。


    君樾这个人,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可今天,他居然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笑得这么不加掩饰。


    君樾转身走回御座,在坐下之前,他看了赵德海一眼。


    “拟旨。”


    赵德海立刻捧起笔墨。


    “圣山先生晏青,通晓天地之理,明察阴阳之变,特封为——”


    君樾目光落在殿中那袭摇摇欲坠的白衣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钦天监监副,兼翰林院侍讲,赐三品顶戴,即刻上任。”


    殿中哗然。


    三品!从一介白衣到三品朝廷命官,这种升迁速度,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


    因为这个人方才在殿上展现出来的本事,确实当得起这个恩赏。


    晏青终于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隆恩。”


    君樾坐回龙椅上,挥了挥手:“平身吧,来人,带晏先生下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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