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们之间不说谢谢,那我就先走喽~”


    “嗯。”


    说完,沈清辞转身朝外跑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像一串清脆的风铃被风吹走。


    明岁安看着那包糕点。


    伸手拿了一块。


    甜!


    好吃!


    【你居然没去】


    【本统以为你肯定会去的】


    明岁安把那糕点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重新翻开书。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


    【什么玩意?】


    明岁安没有再搭理他。


    低下头,目光落在那行还没读完的句子上。


    一连五天。


    明岁安几乎没有迈出过承乾宫的大门。


    桌上的《贞观政要》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过来。


    书页的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那些他最初看不懂的句子,如今已经能流畅地默念出来,甚至能在脑子里自动拆解成更细碎的条目,分门别类地归档到不同的角落里。


    旁边摞着厚厚一沓纸,是他这五天的心血。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最初的零散念头,到后来一条一条梳理清楚的框架,再到最后细化到每一个环节的具体方案:南货北运。


    从哪里收货,经由哪条水路,在哪个码头中转,换乘什么交通工具,沿途经过几个关卡,每个关卡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到达北方之后通过什么渠道销售,所得的银子如何分配,如何确保每一笔账目都清晰可查。


    他甚至连:如果途中遭遇土匪怎么办都想过了,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一句:建议由当地驻军分段护送,成本增加约X%,可从利润中抵扣。


    那些关于市场、物价、运输成本、税收比例的东西,他原本是不懂的。


    但系统帮了他。


    一开始系统还极其不情愿。


    但忍受不了明岁安不间断的‘骚扰’,只得一点点的告诉他。


    五天里。


    沈清辞又来了两次,一次是拉他去御花园赏菊,一次是拉他去听戏。


    明岁安都拒绝了,拒绝得一次比一次坚定。


    沈清辞也不恼,每次来都带上好几包点心,往桌上一放。


    陈妙仪托人送来了一盆兰花,说是放在书桌上能静心。


    明岁安把兰花摆在窗台边,每天浇水的时候看一眼,算是他在那些枯燥文字之外唯一的调剂。


    第208章 明岁安:原来我死了。


    楚策派人送来了一套上好的笔墨,说是听说他在写东西,送套趁手的工具。


    明岁安拆开的时候看见那方端砚的成色,觉得太贵重了,想退回去,但楚策派来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连影子都没抓住。


    就连纳兰婉清也差人送来了一盅燕窝,附了一张纸条:“听说你近日用功,别累坏了身子。”


    明岁安看着那一盅燕窝和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他跟纳兰婉清的交情不算深,但这个人,在他埋头苦读的五天里,居然也记挂着他。


    他把燕窝喝了,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第五天的傍晚。


    明岁安放下笔,把最后一张纸上的墨迹吹干,一张张地摞好。


    他看着那摞纸,胸口涌现出满足感和释然。


    这沓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一点点抠出来的。


    那些他不懂的东西:运输成本、市场行情、区域差价....


    是系统一点一点喂给他,他不一定全都消化,但把它们写了下来,用他能做到的最清晰,最有条理的方式,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东西。


    【真没想到】


    系统的声音忽然冒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把这个想法从头到尾捋清楚了,五天前你说到南货北运,本统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顶多就是个大概的方向,没想到你居然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把这东西写成了这样】


    是啊。


    明岁安也觉得不可思议。


    【本统做系统这么久,见过无数宿主。有的宿主天纵奇才,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但做事情三分钟热度,从来不肯坚持到底,有的宿主资质平平,但有一股子执拗劲儿,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哪怕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松手。】


    【你是后一种。】


    ‘后一种好还是不好?’


    【放在别的事情上,不好,太执拗的人容易吃亏,容易钻牛角尖,也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但....】


    系统难得夸赞他。


    【放在这件事上挺好的】


    ‘谢谢。’


    【谢什么,本统只是说了实话,但按照本统的话来说,这是最笨的方式,但也是最真的方式。】


    ‘行了!再夸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骂你了。’


    【说你是氛围终结者一点没错】


    ‘系统~你最好了~没有你这份规划根本不可能做这么好~谢谢你系统~’


    【哼,勉强原谅你吧】


    “竹汀!”


    明岁安朝着外喊道。


    竹汀应声从外面进来:“娘娘?”


    “我去勤政殿一趟。”明岁安把那摞纸拿在手上:“天快黑了,给我拿盏灯。”


    竹汀担忧看着他眼下那片没有消下去的青黑,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赶紧去拿灯。


    明岁安撑着桌子,猛地起身。


    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是那种从大脑深处往外扩散带着眩晕感的震颤,像有人在他的脑壳里面敲了一口钟,钟声在他的头颅里来回震荡,震得他眼前忽然一黑。


    明岁安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他以为只是站得太急。


    但...


    那层黑色没有退去,反而越来越浓,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成一片混沌。


    手中那摞纸的重量忽然变得有千斤重,手臂撑不住,纸张从手里滑落,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纸张落地的声音,突然变的很遥远。


    隐约间好像听到了梅月的声音:“娘娘————!”


    ———


    虚无。


    漫无边际的虚无。


    没有光和声音,似是被扔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容器里,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但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试着睁开眼睛,但眼前本来就是一片黑暗。想喊一声,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后的印象还是在承乾宫的书案边。


    远处....


    一抹光亮从虚无的深处自己生长出来的。


    光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起初是模糊的,似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宣纸,只有大致的轮廓和颜色,然后那层宣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揭去了,画面变得清晰、锐利、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明岁安认出来了。


    病房。


    床边的仪器发出单调的、规律的:哔——哔——声,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床上躺着一个人。


    再细看!


    那个人是他自己。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转瞬间。


    仪器上的数字在跳动。


    心跳,血压,血氧,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下掉。


    最后。


    “哔————————”


    那一声拖得很长很长,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明岁安看着那条直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哦,我死了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害怕,不觉得悲伤,甚至不觉得意外,好像这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活不了多久。


    画面定格在最后那一瞬。


    【年轻人呦——】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机械腔调。


    光重新亮了起来。


    虚无之中,出现了一块透明屏幕。


    但还没等明岁安出声。


    【哇擦!】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调,明明是机械却能听出来里面的震惊。


    【你怎么快死了!不对!你已经死了?!】


    明岁安:“……”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


    那透明屏幕赫然出现一顿乱码,紧接着发出“滋滋滋滋”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没信号的时候发出的白噪音。


    过了好一会儿,它终于稳定下来。


    【原来如此】


    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居然可以...居然真的可以....】


    “什么可以?”明岁安终于发出了声音。


    系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新摆出刚见面时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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