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君樾。


    是他眼下那团乌青。


    是他疲惫的面容。


    是他一直守护着他的心。


    是他给了他百分百的爱。


    明岁安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深吸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重新翻开那本书。


    这一次,依旧难以下咽,但他不想放弃,因为有了努力下去的理由


    他只是想,下次君樾疲惫地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伸出手,帮到他那么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五行、十行慢慢是一页。


    虽然很慢。


    且其中的话他需要反复琢磨,反复理解但他不愿意停下来,他要从君樾的身后,慢慢走到他的身边去。


    太极殿————


    下朝的钟声还在宫墙间回荡,余音袅袅,似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远。


    文武百官从太极殿广场上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话题从今早的朝议内容,到某地的灾情。


    君樾下意识想往钟粹宫走。


    想了想又往承乾宫方向去。


    走了几步。


    站在原地。


    需要处理的东西太多,要是再带到承乾宫,安安又该心疼了。


    “回勤政殿。”


    “是。”


    勤政殿————


    君樾走进殿内,径直走到了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戳了戳额头。


    长时间的连轴转,让他有时得思考片刻才反应的过来。


    呼出口浊气。


    好想抱着安安睡到天荒地老。


    只是光想起安安的面容,疲惫的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去。”他抬眸:“把伊拉娜叫来。”


    “是。”


    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君樾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厚重的窗棂纸滤掉了大部分日光,只放进来一片柔和的光。光影在青砖地面上铺开。


    “陛下....”


    一个浑身黑衣的人从暗处浮现出来,是许久不见的:风七。


    君樾闭眼靠在椅背上:“说。”


    眨眼,风七单膝下跪:“陛下,关于御墨案,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是.....”


    风七有些犹豫。


    君樾睁开眼。


    眉间是化不开疲惫,连语气也跟着冷硬不少:“是谁?”


    “是....太后。”


    君樾不言。


    眸色冷下去。


    风七接着说:


    “臣查到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收束到太后宫中。”


    第203章 太后要杀君樾?


    “刘康寄出的银子,经手七道,贤王府上管家只是第一道,后换了三个钱庄,最后落入太后娘家侄儿周福良经营的绸缎庄账上,周福良名下的铺子里,有一间药材铺,半年前秘密进过一批药材,就是制作‘醉梦’的关键药材。”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竹,三个月前曾三次出宫,去的都是周家,臣查了翠竹出宫的记录,她每次回来,都带一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无人知晓。”


    风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在刘康住处搜到的一封信,此前臣未敢妄断,今日比对过笔迹,确认是翠竹代笔,字迹与信上的字一般无二。”


    君樾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只有短短两句:


    “墨事已妥,按您的意思办了。”


    明晃晃的证据摆在眼前,但君樾却始终不是很愿意相信。


    再出口时像是用了全身气力:


    “翠竹人呢?”


    “死了。”


    风七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去避暑山庄没多久,人就死了,属下掘坟验过尸身,没有外伤,但面色青紫,舌根发黑,是服毒的症状。”


    “朕知道了...”脑中想起床上瘦的不成人样的母后,君樾只觉脑袋像是要炸开。


    “贤王呢?”他问。


    风七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属下查了贤王府近半年的一切往来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贤王殿下应该不知情,刘康虽是旧仆,但三年前已被太后重新启用,贤王那边,恐怕只以为刘康是正常调职。”


    君樾没有说话。


    那张纸还捏在手里,边角被攥出了深深褶皱。


    太后?


    呵!


    他的母后。


    亲生母亲。


    先帝在位时默默无闻的静妃,他登基后被他亲手奉为太后的那个女人,记得自己当时跪在她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说:儿臣定让母后半生安稳无忧。


    结果....


    她筹谋了一局要杀他的棋。


    君樾闭上眼,头痛来得又急又烈,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刺进去,在头颅里翻搅。


    他忽的觉得有些好笑。


    当时的太后含笑抚着他的脑袋:“我一直知道樾儿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现在她要毒死这个好孩子。


    君樾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睁开眼,眼眶泛红。


    “陛下……”风七跪在下面,担忧喊道。


    “无碍。”君樾截断他的话,声音有些哑。


    他重新将那张纸折好,搁好。


    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滑到胃里,痛意被凉截断,短暂稍缓了一息,接着痛到心坎中间。


    “贤王那边。”君樾开口,声音里多了丝涩意:“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事吗?”


    风七犹豫道:“臣在查案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些细碎的疑点,目前尚不能串成线,待臣查实后再禀。”


    疑点。


    君樾的眸色深了一瞬。


    “查,查到什么,随时报。”


    “是。”


    风七叩首,无声地退入暗处。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君樾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勤政殿里,低着头,看着搁在御案上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


    杀过很多人,敌人的,叛臣的,甚至...手足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双手要去杀自己的母亲。


    不对。


    他没有想过要杀她。


    他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杀我?


    是做得不够好吗?是哪里让你失望了吗?还是你从来就不想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只不过当年没有选择,如今有了?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一个叠一个,像冬日里越缠越紧的枯藤,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头痛又涌上来了。


    这次来得比之前更猛,君樾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没有叫太医,没有喊人,只是一只手撑着额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深处。


    疼。


    太疼了。


    但比起头疼。


    是这里面,他抬起另一只手,攥住了胸口的衣料,是这里疼。


    他想见安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膝盖撞到了御案的边缘,案上的茶盏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理会,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走到殿门的时候,他停住。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亮得刺眼。他站在那一线光里,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却没有推开。


    安安此刻在干什么呢?


    在看书?


    在晒太阳?


    或者在跟沈清辞聊天,在和墨墨玩。


    他的安安不需要知道这些沉重的话题,他只需要每天开心快乐。


    这些....


    他自己承受就好。


    君樾缓缓收回了手,退了一步,重新回到那堆叠了无数奏折的御案后面,慢慢坐下去。


    他不能带着这副样子去见安安。


    安安会心疼。


    舍不得。


    君樾觉得自己这辈子现在最舍不得的事,就是让他难过。


    他昂头靠在椅背上。


    炸裂的痛意势要将他整个人撕扯成两半,但没关系,没关系....


    门外。


    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陛下。”赵德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伊拉娜姑娘到了。”


    君樾甩了甩脑袋,这才开口:“让她进来。”


    殿门开了。


    伊拉娜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她没有说话。


    君樾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殿角那柱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地断裂,落在香炉里,碎成细末。


    君樾先开了口。


    “伊拉娜。”


    “民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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