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人被烛光和酒意染成一片柔软的绯色,他做的这些只是寻常动作,就让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怎么了。”明岁安见她半天没说话,偏过头看她。


    陈妙仪猛地回过神,端起面前的酒盏昂头喝完。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整个人都跟着烧起来,把空盏往桌上一放:“没什么!这酒确实好喝,再来一杯。”


    她伸手去拿酒壶,手指碰到壶柄的时候明岁安的手也伸过来了。


    指尖碰在一起,陈妙仪把手缩回去,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明岁安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递给她。


    陈妙仪接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攥在手里,攥了又攥,帕子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帕子递过去。


    “你嘴角,沾了糖霜。”


    “啊?”


    明岁安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擦完把帕子叠好:“谢谢,帕子我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用。”


    陈妙仪朝他伸出手:“你给我就好。”


    明岁安将帕子放在她掌心。


    接过帕子,陈妙仪攥在掌心里,帕子上沾了一小粒糖霜,在烛光里亮一下暗一下。


    几乎有些慌乱的将帕子塞进袖中,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但脸是热的。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沈清辞因为开心喝了好几杯酒,脸红扑扑的,被楚策半扶半拽地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她的莲花灯还没放。


    陈妙仪被春分扶着也没好到哪里去。


    明岁安倒还好,果酒本来度数不高,他也没喝几杯,刚走出殿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意从领口钻进去本就没多少的酒意彻底随风消散。


    “安安。”


    听见声音。


    明岁安深吸口气回身。


    君樾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是没来由的紧张:“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啊?”沈清辞停下脚步,酒意上头:“可是,姐姐你不跟我们.....唔。”楚策手捂着她的嘴,歉意笑一下,然后‘蹭蹭’往前走。


    另一边。


    陈妙仪站定。


    回身叉着腰,一副大小姐姿态:“干什么!你算老......唔。”


    春分赶紧捂住她的嘴。


    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快速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小姐!这是皇上啊!你相信我,明天等你醒了,你会感谢我的,现在你先别吭声了!!”


    明岁安敛眸,终究还是心软了。


    唇瓣微张:“去哪?”


    君樾脸上霎时挂上不值钱的笑,快步走到明岁安身边,伸出手,手心朝上:“emmmm....你就说去不去。”


    ‘这人有病啊,为什么非要学我当时说的话!’


    ‘真想给他科普一下克隆羊只活了六年零七个月,算了,就当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抬手。


    指尖恶作剧般在他掌心划过一道痕迹,最后脑袋傲娇昂在一边,双手背在身后:“到底走不走。”


    君樾被他弄得心痒痒。


    但又只好将这些都压在心底,躬身弯腰指引着方向:“安嫔娘娘请————”


    第145章 君樾:错了!真的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明岁安被逗得差点没憋住笑出声,频频点头。


    朝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但没走两步。


    君樾看准时机,如同一阵风掠过,手精准穿过明岁安左手指缝,十指相扣。


    明岁安惊讶之余,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抽离。


    可君樾握得握的力道刚刚好,不会疼,但也不容易逃脱。


    君樾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一根一根嵌进明岁安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明岁安没挣。


    或者说,他不想挣。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过来,吹得两侧的灯笼摇摇晃晃,烛火明灭不定地映在君樾脸上。


    他走在明岁安左手边,比明岁安高出大半个头,月色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可他的侧脸是暖的。


    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一条流畅的弧线,烛光沿着那条线滑下来,在下颌折出一个干净的棱角。


    他大约是喝了酒的,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唇角微微翘着,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高兴,只好把所有欢喜都藏在那一点弧度里。


    明岁安看着,心下是止不住的悸动。


    此刻的君樾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好看眸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满足。


    他好像真的觉得牵到这根手指就是全天下最值得高兴的事,高兴到平日里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路两旁的草丛里有虫鸣,窸窸窣窣的,偶尔被脚步声惊得歇一歇,等人走远了又试探着叫起来。


    君樾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明岁安感觉到了,那点潮意顺着指缝渗过来,洇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什么无声的告白。


    他偏过头不敢再看,耳垂却红得快要滴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隐隐听见水声。


    先是若有若无的一点响动,越往前走声音越大,到后来已经能分辨出是河水拍打岸石的声响。


    拐过最后一道矮墙,眼前豁然开朗。


    是河的下游。


    月色铺了满河。


    河面在这里宽阔了许多,水流放缓了,水面被风揉皱了,碎成千万片银鳞,忽聚忽散,明明灭灭地铺到天边去。


    两人站在河岸旁。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哨声不大,尾音拖出一段婉转的调子,打着旋儿地往河的上游去了。


    明岁安怔了怔,循着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


    上游亮起了一点光。


    就一点,孤零零的,像是谁不小心把一颗星星掉进了河里。


    紧接着,第二点亮了。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


    数不清的光从上游漂下来,一盏接一盏,一排连一排,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条河道。


    莲花灯,每一盏都是莲花灯,花瓣是薄薄的绢纱折出来的,烛火从花心里透出来,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明,像是用光凝成的。


    千万盏灯顺流而下。


    河水托着它们,慢慢稳稳地往下游送。


    灯与灯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却因为数量太多,远远望去是一种温柔沉静,铺天盖地的暖黄,从上游一路到眼前。


    天地之间就只剩这一河的光。


    月亮被衬得暗淡了,星辰也不见了踪影,只有莲花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漂过去,像是整个人间都在替他放这一场灯。


    明岁安看呆了。


    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满了流动的光,那些光在他眼睛里漂,一盏过去又一盏来,他的眼睛也成了一小片河,盛着满河的灯火。


    “捞一盏。”


    君樾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明岁安转头看他。


    君樾已经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中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外袍被他小心盖在明岁安身上。


    他蹲在岸边,指着离岸最近的那盏灯,语气里竟有几分支支吾吾:“那盏,那盏能捞到。”


    明岁安鬼使神差地蹲下来。


    伸出手。


    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被冰了一下,河水比夜风凉得多,凉意顺着指甲缝钻进来,激得他缩了缩手指。


    身后君樾立刻扶住他的肩膀,像是怕他栽进去似的。


    明岁安拨开水面,捞起那盏离岸最近的莲花灯。


    灯托是竹篾编的,浸了水沉甸甸的,花瓣上沾着水珠,烛火在里面晃了晃,险些灭了,又挣扎着站稳了。


    明岁安托着灯翻过来看。


    灯的底部,竹篾上,有一行字。


    墨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君樾的字。


    “安安我错了。”


    明岁安的手指微微发抖。


    君樾又指了另一盏:“那盏。”


    明岁安伸手捞起来,翻过来看。


    “我不该躲安安。”


    再捞一盏。


    “我不该让安安一个人等那么久。”


    一盏一盏地捞。


    河灯在他手边聚成一小片光滩,捞起的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岸石上,排成一排,烛火在石头上跳动着,照出满地的字。


    每一盏都有。


    每一盏都是君樾写的。


    下一盏。


    这一盏有两行字,墨迹比别的都重,像是下笔的人在这里顿了很久。


    “你眼里的光。”


    “是被我一点一点磨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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