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本该勇往无前,但林岑福这话是长辈对看好的后生的爱护规劝。程锐点点头,十分领情:“林大哥,我明白,我会回去跟我夫郎好好商量的。但是这疫病实在太过危险,如果不慎蔓延开来,担心的人便会更多,不如趁现在还能控制得住,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够将它根治。”


    现在的程锐,依然和林岑福印象中那个勇往直前又有大爱的青年一样。林岑福欣慰地笑了笑,不再劝说,决定随他去了,反正城西现在的防护做得挺好,他都放心让林岑业去:“那你回去跟你夫郎商量好了,明天派人来告诉我,如果你着急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带你去城西了。”


    “多谢林大哥,天色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告别了林岑福,回到他们在杏园暂时的居住处时,小院里其他屋子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他们屋子的烛火还亮着。


    程锐加快脚步走向屋子,朝还在值守的小童挥了挥手,示意他回来了。


    一打开门,果不其然,韩月坐在桌边写字,静静等他回来。听见推门声,韩月立刻站起身迎接:“怎么样,夫君?林大哥怎么说?”


    韩月将人迎进屋,转身去倒了茶水。程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手指摸索着茶杯,慢慢开口:“治疗时疫的方子还是没有着落,但是好消息是,这病情似乎减弱了一些,感染的人从原先不过一旬就会死亡,到现在已经能撑半个月了。可是方子却没有什么进展,因此县衙那边的意思是,清平县和云舒县死守着,只要不将疫病扩散开来,便是好的,而这疫病自己自然慢慢就会消除了。”


    什么叫做“疫病自己会慢慢消除”?韩月已经不是小孩子,自然能听懂这委婉的说法,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城西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这样的处理办法,无异于将城西已经感染的人全都放弃了。本就是带病之身,如果听到这样的消息大受打击,想必会有很多人承受不住。


    见夫郎担忧的模样,程锐摇了摇头:“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会传到那里去?万一灾民暴动了怎么办?将我们聚集起来,便是做给他们看的。”


    不管到最后方子有没有研制出来,最起码现在县衙和杏园的大夫们都聚集在一起努力研究了,不至于最后有人追究起来,说他们没有尽心尽力。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大哥他有说什么吗?”


    看着韩月不忍的表情,程锐明白他是在问能为灾民们做些什么。但是今天林岑福劝他的那些话,又让他起了一些私心,并没有如实告知夫郎:“林大哥说,这样的天灾面前,并不是某一个人能够承担得起的。只要大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导致这场疫病扩散开来,就算是很好的了。”


    看着韩月还想说话的样子,程锐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安抚:“月儿担心什么呢?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在前面,你只管把手上这本药材书全部写好,以后教出更多的好学生便是了。林大哥说明天我可以去城西那边看一看他们的情况,但是城西那边情况实在混乱,如果多带人可能会不太方便,月儿,你想去吗?”


    听他这么一说,韩月果然犹豫了。如果没有最后一句,韩月肯定是想立刻跟着去的,但被他这么一说,也明白城西现在情况混乱,人手不够,如果自己跟着去了可能会添乱,于是只好摇了摇头:“现在时疫的方子又没有研制出来,城西还有那么多病人,想必人手不够,我就不跟着过去添乱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你及时叫人回来叫我就好了。”


    韩月平时黏他黏得紧,但这样的时候也不是不顾大局的性子。程锐沉默地将他拥在怀里,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察觉到程锐突如其来的沉默,韩月拍了拍他的手臂,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安抚:“夫君,你也不要再多想了。明天去城西看一看,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就去那里做事;如果没有的话,也不要再自责担忧了,就像林大哥说的那样,这是天灾,不是某一个人能够扛得起来的责任。”


    最后兜兜转转,又由夫郎说给了他听。程锐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下巴搁在夫郎的肩膀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毕竟人人避之不及的疫病,他却要亲自感染上去试药,这听上去实在太过让人担忧,何况是他的夫郎这样在意他的人。


    可是如果不亲自试出可以治疗时疫的药物,这场疫病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结束。


    程锐依然心事重重,韩月也不再拉着他说话,打了水来洗漱,便睡下了。


    夜里,月光皎洁,韩月依偎在他身边睡得很熟,程锐却睁着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系统那短短的十二个字虽然简单,却让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他退却了,那样的人间炼狱又会在某些地方上演。


    第二天吃过早饭,韩月将前日收拾好的包袱拿来给他背上:“不是只是去城西看一看吗?怎么还收拾东西?”


    程锐接过包袱,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带上有备无患,万一要被留在那边观察呢?”


    这话一出,倒是提醒了韩月,他伸手去拉程锐背上的包袱:“那还是不要去了吧,万一真的被扣在那里呢?”


    见夫郎突然反应过来,程锐自知失言,站起身不让他碰到包袱,连忙迈步出了门:“好了,月儿,我就先到城西去看看具体情况,晚上再回来告诉你,好吗?”


    “那你一定要回来,如果不能及时回来的话,也托人告诉我一声!”


    “一定。”


    城西每日都有大夫轮值,程锐便跟着今日从杏园去城西的大夫队伍出发了。一行人走到城西时,林岑业看见队伍里的熟人,莫名有些欣喜,但随之又开始担心起他来:“程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难道是杏园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吗?不对,为什么我大哥会同意你到这里来?你夫郎呢?你跟你夫郎说了吗?你夫郎也同意你到这地方来?”


    一连串的关心和问候让程锐有些招架不住,连忙笑了笑,上前问好:“林哥,我到这里来是想了解一些现在治疗时疫的最新情况,我跟林大哥说过了,也跟我的夫郎说过了。您这些天还好吗?”


    见到程锐和疫病爆发前一样健康,林岑业也不再担忧他,而是问起了自己哥哥的情况:“这里的治疗进展没有什么新奇的,为什么要突然派你到这里来?是你自己要求过来的吗?我大哥他怎么样?我在这里还挺好的。”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向林岑业在城西暂时居住的地方:“林哥,的确是我自己要求要来的。这些天我在家里看医书,发现或许有几味药可以尝试着加进治疗这次时疫的药方里,但是具体有没有作用我还不清楚,所以要到这地方来看看能不能起作用。”


    听说程锐有想法,林岑业看向他:“那你直接写在纸上叫人带过来给我们,我们直接熬给城西的病人喝不就好了吗?”


    被林岑业这么一点,程锐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问题在于我觉得可能有用的药材数量实在太多了,这样试验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程锐脸上少有的羞赧让林岑业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不由得笑出了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也比我们在这里试那些陈旧的药方要好一些,万一真让你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呢?”


    这话带有几分调侃意味,倒是很好地缓解了程锐的压力:“林哥,你这样说,那我就很有自信想现在就开始尝试,看看这些药材里到底哪些是有用的。”


    见程锐突然这样,林岑业忍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用很信任的语气说:“那到时候真的治好了疫病,你可要向李县令说这是我力荐你的原因。”


    “一定一定。”


    二人说笑间,有管事进来禀报,说去参观病人的准备都做好了:“这样,那我们便出发吧,程兄弟。你早点看完,也能早点回到杏园去跟我大哥说。”


    提起杏园和哥哥,林岑业脸上温柔了一些,近些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一些,抬脚向前走去。


    一出门走了不多远,二人很快被一阵药味笼罩住。林岑业转过身来向程锐介绍:“这里便是熬药的地方,不过熬的药方不太相同。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有试出合适的药方,所以一次性熬了几种不同的药方,在不同的病人身上试验,看看哪个药方的效果要好一些。”


    程锐点点头,难怪他先前说自己有一些药要试验,林岑业并不意外也不觉得麻烦,原来是杏园这里也正在进行试药的事情:“省府送来的药材和杏园的药材现在都在这里了,你想找什么药材,现在可是最齐全的时候,不管你需要什么药材,在这里一天之内都能够配齐。”


    说到这里,林岑业难免骄傲起来,看向现场正在忙碌的杏园大夫们:“这样的事情也只有我们杏园能够做到。”


    林岑业语气中的骄傲,程锐也能感觉得到。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杏园的大夫们都在有序地忙碌着,丝毫不见慌乱或者绝望焦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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