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是好几年的老裁判了,在场不少人都眼熟他,见裁判还要上前检验,一时间纷纷都笑起来。


    “还看个屁啊!输得连阿爹都不敢认了。”


    这话说得刻薄大声,引得一些人侧目,但是又想到刚才竟然有人先浑水摸鱼败坏赢家的名声,一时间也是纷纷附和起来。


    人言可畏。


    这道理,曾经的韩月懂,现在的赵宗佑更懂。


    四面八方的嘲笑声袭来,不过这次不是对着那个被他抛弃的哥儿,而是在嘲笑他。


    第76章


    一瞬间,赵宗佑只感觉天旋地转,曾经那个被流言围绕着却依然孤高的哥儿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是一睁眼,身旁是比哥儿更冷傲的男人。


    偏偏这人赢了他之后,刚才气势逼人的样子就换了下去,现在又一副温润可靠的模样,跟正缓步走来哥儿一样。


    一样地叫人生厌!


    “我不服!”


    一声怒吼突然从尘埃落定的比赛场上发出,把原本渐渐散去的人群又重新聚拢,大声议论起来。


    “不服?他疯了吧,自己挑的场子,自己挑的对手,竖子!”


    赵宗佑一声怒吼,没想到人群居然又都向他看来,一时间支支吾吾憋红了脸才冒出一句来。


    “我不服!我……我是读书人,劈柴这种事怎么做得来!”


    “哈哈哈哈,这赵家竖子怕是脑子不好了,怎么没人看着他,放出来招笑?”


    在场的观众都笑起来,程锐却严肃地看向赵宗佑。


    “你不服?”


    “对!我不服,你这个乡下没读过书的野汉子,跟我这个读书人比劈柴?你好意思吗?”


    赵宗佑被自己的理论安慰住,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人群里也有人渐渐认同了他的说法。


    虽然说看这庄稼汉子干活麻利,但读书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好,你还想比什么?奉陪到底。”


    见赵宗佑仍是不服,程锐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好,他也还憋着一口气没出。


    “你!你想干嘛?我告诉你,大庭广众之下,你要是敢打我!”


    赵宗佑步步后退,却听得场外一片嘘声,不由得又挺直了腰杆。


    不行!他是读书人,要有风骨!


    “哼!比就比,谁怕谁?我也不欺负你,省得人家说我欺负人,四书五经,我们就比……”


    “我来和你比。”


    赵宗佑还没想出自己是有什么十拿九稳的项目来,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原本瘦小的哥儿从他的夫君身后站出来,衣着华贵,面色红润,不见半分先前贫苦的模样,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来和你比。”


    “月儿!”


    听见哥儿自告奋勇,场外已经沸腾开来,越来愈多的人包围过来,场内也有更多的人买票进来,林擒霞笑得眯起眼,招呼着手下再去调人。


    程锐没想到夫郎会突然出头,再想把夫郎护在身后时,却被哥儿拉住了手。


    “夫君,我也不服。”


    韩月说着这话,却看向一旁的赵宗佑。


    他也不服,凭什么明明是他阿爹对赵家有恩,但却是赵宗佑和他定了婚?凭什么赵宗佑想退婚就退婚?凭什么赵宗佑今天还有脸来招惹他的夫君?


    凭什么?


    就凭他赵宗佑是个男子,而他韩月只是个哥儿吗?还是凭他赵宗佑读了几本烂书,脸比城墙还厚?


    赵宗佑抬头看看已经妥协的程锐,心里暗骂这个男人没用,自己夫郎都管不住,又看向气势汹汹的哥儿,一时间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


    “好……好,你想比什么?”


    “比临帖。”


    韩月说完便回到了程锐身边,任凭人群爆发出何等惊呼声。林擒霞见众人如此兴奋,立马敲了锣鼓说话。


    “哎!大家都别走啊!就在这儿比,就在这儿比!”


    话音一落,要买内场票的人更多了,林擒霞笑着向程锐赔了个不是,又轻声对着韩月说话。


    “程家夫郎,不要紧张,你男人在这里看着你,就算是输了也不要紧,大不了我们几个后面拿门票钱买个麻袋套上揍他一顿。”


    林管事抖了抖刚才收上来的门票钱,朝韩月笑。韩月知道这是夫君的朋友有心宽解他,也笑了笑。


    “多谢林管事。”


    说笑间,从隔壁场地抬来的桌子已经摆好了,林擒霞又敲着锣鼓热场去了。


    临帖是正经书院派之间比试的办法,临的不是大家名帖,而是上一任赢家留下的帖子,这帖子,也许三柱香一变,也可能好几年不换。


    而他们今天要临的这贴,便是上任赢主留下的,据说此人已经高中状元,进京为官。


    文人好雅致,即使有斗争也只是文人间小规模传阅,哪有今天这老少咸集的壮观场面,一时间大家都热情高涨,请求着快些开场。


    林擒霞也不讨嫌,亲自抛了红绸团花来宣布比赛开始。


    写字一要心静,二要身正。


    阳光明媚,树影绰约,哥儿一身春衫,清朗秀丽,腕间垂落的白玉温润,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绢纸上落下一个个秀婉绮丽的小字。


    而一旁先提出比试的男子却面色焦躁,甚至还写错了笔划。


    该死!怎么有这么多人盯着他看!该死,为什么太阳这么晃眼?就不该妥协,现在被人压着在大太阳底下写字,他本来应该吹着香炉里温热的香风,平心静气的写才对!


    不管赵宗佑心里在想什么,比赛时间很快结束,书院闻言而来的夫子们也已经就位。


    原本他们心里还有些怨气,林擒霞突然派人来把他们学院的桌子搬走,说是要去给个什么哥儿写字,可把他们气到了,还等着林擒霞派人来赔罪,没想到却听说这哥儿写得一手好字。


    写字要心静,众夫子好不容易忍到了比赛结束,也是纷纷凑到案前。


    刚写过字的绢布上还留着墨痕未干的水光,再配上这本就婉约绰丽的字体,一时间倒是叫人想起一句春和景明的话来。


    “不错不错,形韵兼具,秀美而不失风骨,虽略显青涩,但却大有可为!”


    不等其他夫子附和,赵宗佑的心已经死了,这是栖霞镇乃至周围地区最权威的书法先生的声音。


    从来不知道明夫子的嘴还能说出这样的好话……


    赵宗佑已经心死了,心死之人,哪能听见场内外欢呼如山崩海啸,心死之人,哪能听见别人再对他指指点点。


    在场无人注意一个游魂漂荡出人群,按照惯例,赢家的字帖将会暂裱起来传阅人群,于是失魂落魄的赵宗佑一边踉跄着往外走,一边又听见人群时不时惊呼,吓得他更加脚步虚浮,几乎是连滚带爬逃离了现场。


    怕叫夫郎分心,程锐从桌子搬过来开始就没再出声了,此刻见夫郎大获全胜,心里自豪骄傲又感动。


    他家夫郎,从练字起不曾有一日叫苦,终于,终于!苍天有眼!


    “月儿!”


    韩月转过身,他的夫君,他的家人好友,程家的人,都在看着他,都在骄傲地看着他。


    四面的欢呼声里,韩月却想起一个用完了纸的夜晚,他突然又怀疑起自己习字是否配得上的事情,而程锐只是抱他在怀里,哄了一遍又一遍,他说:


    “月儿,这本就是你该有的人生。”


    闪耀的美丽人生。


    程锐跟他说过的,人要孜孜不倦地重复,直到扣响命运的大门,直到天赋有回应……


    程锐一直相信他。


    “程锐……”


    一旁正商量着怎么跟哥儿说深造事宜的夫子们看了一眼对夫君依赖的哥儿,心想要说服的人又多了一位,笑着摇了摇头。


    而明夫子则是看向一旁匆匆赶来的何润生,朝着哥儿的方向问。


    “百宝坊的对联,就是他写的?”


    “是的,明夫子。”


    “难怪,难怪你之前怎么问都不肯说,怎么?还怕我一把年纪老脸挂不住?”


    黎明睿生平最喜欢这种清丽绰约的字体,偏偏自己一手字浑厚遒劲,写不出半点那种秀婉的美感来。


    而新年一过,何润生带了副对联来,完全对他的胃口,却死活又不肯说是谁的笔墨,只邀请他又去镇上新开的百宝坊看。


    百宝坊这么小一家店,毫无根基,居然能请到如此墨宝,很是叫他疑惑了一阵。


    原来,原来!


    黎明睿又很快笑起来,“那副对联你不打算要回去了吧?”


    韩月这下出了名,下次再见他的墨宝必然已经挂入书法学会了,而书法学会记录并公开承认的稿件底价最少要十两银子。


    “是是,明夫子,晚辈还能找您要回来吗?”


    “多谢多谢,祝你生意兴隆!”


    一张口省了十两银子,黎明睿笑呵呵地又打算去看韩月刚刚写的字帖。


    庆瑞十二年春,三月三第一天栖霞镇就有这么两件事叫人津津乐道,动作快些的说书先生甚至傍晚就把戏排出来了,很是大赚了一笔。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