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让我等你的伤好了,要找你杀你都随我。”程斩玥说,“你当我是傻子?”


    沈弱没说话。


    “你现在跑了,等你伤好了,我上哪找你去?”程斩玥松了他的下巴,手指顺着他的脸往下滑,划过喉结,停在锁骨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一松手你就没了,跟上次一样。”


    “上次是你先动的手。”沈弱说。


    “你要是不跑,我会动手?”


    沈弱懒得说了。


    程斩玥的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沈弱忍着没躲,他知道躲也没用,程斩玥这个人,你越躲他越来劲。


    “你身上还有多少伤?”程斩玥问。


    沈弱不答。


    “不说是吧。”程斩玥的手忽然往下,扯开了沈弱的衣领。


    衣服撕开的声音在夜里很响,沈弱的上半身露出来,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胸口到腹部全是伤,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最重的一道在心口下方,是剑伤,伤口边缘发黑,是魔气侵蚀的痕迹。


    程斩玥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这伤是裴厌的人弄的?”


    沈弱没回答。


    “你跑到裴厌的地盘上,他的人打了你,你还往那边跑?”程斩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沈弱,你是不是贱?”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程斩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猛地按在沈弱胸口的伤上,沈弱浑身一僵,闷哼了一声,但没叫出来。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沈弱的腰侧流到草地上。


    “疼吗?”程斩玥问,声音轻飘飘的。


    沈弱咬着牙没出声。


    “我问你疼不疼。”程斩玥又加了几分力。


    “疼。”沈弱说。


    程斩玥的表情松动了一瞬,手上的力也松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看沈弱苍白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沈弱趁他这片刻的分神,抬手打掉了他的手,翻身往旁边滚了两圈,拉开了距离。


    程斩玥没追。


    他蹲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慢悠悠地说:“你跑什么,我又没说要杀你。”


    沈弱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的伤,血从他指缝间往外淌。他的呼吸很重,但眼神还是清明的,没有要晕的意思。


    “你走吧。”程斩玥忽然说。


    沈弱没动,他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程斩玥这个人说话跟翻书一样快,上一句是软话下一句就能捅刀子。


    “我说你走。”程斩玥抬起头,脸上又挂了笑,但那笑比不笑还让人发冷,“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沈弱没犹豫,站起来往南边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程斩玥的声音。


    “对了,师弟。”


    沈弱停下,没回头。


    “你身上的伤,要是不赶紧治,撑不过三天。”程斩玥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裴厌不会救你,他巴不得你死。安渡殿那帮人更不会。你打算怎么办?”


    沈弱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你要是回来求我,我说不定会心软。”程斩玥在身后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弱依旧没回答。


    第155章 兄长大人,你还想要什么。


    程斩玥确实未食言,沈弱确实走了。不过没走几步就倒了


    沈弱没倒在外面。


    他撑着走出了程斩玥的视线,翻过一个山头,又翻过一个。到第三个山头的半山腰,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滑了下去,滚进了一丛灌木里。


    灌木的刺扎进后背,他没感觉了。


    躺了一会儿,他伸手扒着旁边的树干把自己拉起来,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门倒了,屋顶漏了一半。沈弱走进去,靠着唯一还算完整的墙壁坐下来。


    庙里供着一尊泥像,面目已经模糊了,分不清供的是谁。泥像脚下的供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贡品,没有香火。


    沈弱看着那尊泥像看了很久。


    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是眼睛没地方放。


    天亮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放在手心看了看。丹药已经裂了,药性散了大半,他记得这是裴厌小时候炼的。


    沈弱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它放了回去,留着吧,他不想在失去什么了。


    他开始闭眼调息,很累,但这次比昨晚好了一点,至少灵力凝住了,虽然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像脚底下全是石子的路,但好歹能走了。


    ……


    安渡殿的气压很低,侍卫门徒通通跪在地上,将头埋的很低,生怕上位者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高坐之上,君不归慵懒地撑着下颌,眼睫半垂,像是要睡过去。


    但谁都知道他醒着,因为那股无形的威压正一丝一丝地碾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脊背,像猫戏弄将死的雀鸟。


    镶着幽兰彼岸花的王座前,跪着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少年低着头,将眸中的暗色沉入蔚蓝的深海。


    良久,久到君不归以为苏砚会一直跪着,不会开口。


    “兄长大人,为什么要逼他走。”苏砚开口了,声音透着久病的疲惫。


    王座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情绪。修长的指尖轻点在蓝色花瓣上,花瓣轻颤旋即荡起阵阵灵流波动。


    瞬间底下跪着的侍卫门徒全部消失,像是蒸发了般,毫无踪迹可循,一般人看了这诡异的一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而苏砚却早已习惯了这个场景,只是眼睫轻颤了颤。


    君不归俯下身,动作轻柔的抬起苏砚的脸,像是对待某种稀世珍宝。


    “你瘦了。”君不归说。


    苏砚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被抬着脸,目光垂着,没有看君不归的眼睛。


    君不归的拇指在苏砚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一道看不见的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让苏砚感受他指腹的温度。


    “妖潮快来了。”君不归松开手,直起身,重新靠回王座上。幽蓝的花瓣在他指间无声地收拢,又散开。


    苏砚跪在原地,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留不住。”君不归说,“他自己选的路。”


    苏砚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苏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君不归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口型。


    “你怪我。”君不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砚没有否认。


    “他的修为在崩,”君不归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你感觉不到?还是感觉到了,假装不知道?”


    苏砚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我每日都在给他补灵力。”


    “不够。”君不归打断他,“你知道不够。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不够。”


    大殿安静下来。幽蓝的花瓣轻轻晃动,灵流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殿柱又折回来,在两人之间来回震荡。


    苏砚没有接话。他知道君不归说的是事实。沈弱的修为确实在崩,他补的那点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他不打算认。


    君不归看着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别的东西。是那种苏砚很熟悉的、让他后背发紧的东西,狩猎者盯住猎物时的专注。


    “你每日为他做的事,”君不归说,“以为我不知道?”


    苏砚的目光终于抬起来,迎上君不归的视线。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不服输的劲儿全写在眼睛里了。


    君不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殿中的灵流骤然凝住,像是空气变成了琥珀,把苏砚整个人封在里面。


    “我由着你。”君不归的声音依旧很轻,“由着你接近他,由着你给他续灵力,由着你在安渡殿里折腾。苏砚,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苏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灵流的压力在加重,他的脊背被压得更弯了一些,但他咬着牙不肯完全伏下去。膝盖已经疼得没有了知觉,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幽蓝的花瓣上。


    “因为你还知道回来。”君不归替他说了答案。


    苏砚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你让我跪,我跪了。你让我待在这里,我哪里都没有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要不要说。最终他还是说了。


    “兄长大人,你还想要什么?”


    君不归站起身,走下王座,停在苏砚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君不归伸出手,指腹落在苏砚的眉心,轻轻往下划,经过鼻梁,停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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