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斩玥没有反驳。


    他的第二次攻击比第一次更快,剑式不再是之前的试探与压制,而是真正的杀招。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每一剑的落点都是裴厌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


    裴厌的左手始终背在身后。他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接下了所有的攻击。


    指尖与剑锋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冰霜在每一次碰撞中碎裂又重新凝结,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循环。


    他的步伐极小,身形几乎没有移动,始终挡在那个角落里。


    程斩玥的剑势忽然一收,退开两步,看着裴厌脚下那片始终没有移开过半步的土地,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仙誓。”他说,“好一个仙誓。”


    裴厌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从地下传来。


    两人同时低头。


    裴厌脚边三尺外的地面上,一道符文正在飞速消散,残余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地下深处钻去。


    那是一张高阶传送符,发动速度极快,灵力隐匿性极强——而且是在裴厌和程斩玥交手最激烈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启动的。


    沈弱根本就没打算让这场战斗分出胜负。


    两个疯子随意闹吧,他沈弱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被争来争去的“东西”选择权也从来不在他人手中。


    程斩玥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好得很。”


    他没再看裴厌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追那道遁走的气息而去。


    裴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圈正在消散的符文残影。他右手的冰霜在层层剥落,像是某种盔甲在战斗结束后自行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皮肤。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左手,终于将方才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到眼前。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一根头发。


    比寻常发丝更细、更软、颜色更深——沈弱的头发。方才沈弱蜷在他身后时蹭落在他身上的,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掌心。


    裴厌看着那根头发,看了两息。


    然后他也化作一道白光,沿着那根头发上残存的微弱气息,追入了地底深处。


    第144章 反噬


    片刻,高阶符燃尽。


    沈弱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灵力被强行解封了,再加上强行启用这种符箓只会透支身体有伤根基,这点沈弱很清楚,但他不在乎。


    他垂眸看向手臂上蔓延的暗纹,有些无力,收不回去了。沈弱压制不住血祭反噬了。


    血祭之术的反噬——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的禁术,代价从来不是灵力枯竭根基尽毁那么简单。


    暗纹蔓延过手腕,经过小臂,在肘关节处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蓄力,然后更加猛烈地朝着肩膀的方向冲去。


    沈弱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那么明显。


    没有用。


    那些纹路每经过一处,经脉就像是被滚烫的铁丝穿过一遍。痛楚从四肢末端向心脏汇聚,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骨髓。


    暗纹蔓延过的骨骼发出阵阵悲鸣,像是垂死挣扎的幼鹿在与命运做的最后的抗争,但这也只是无济于事罢了。


    血腥气自肺腑蔓延上来,又被沈弱强行压下,他还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小白是被沈弱拎着一条腿带走的,整只狐狸毫无防备的被卷入传送阵,白色的狐毛全部炸开。


    此刻也是四脚朝天的躺在草地上晕的七荤八素,狐狸吐着舌头装死。


    “小白,起来,要走了。”


    沈弱喊了两声,小白纹丝不动,四仰八叉地摊在草丛里,舌头歪在嘴边,活像一块掉了毛的狐狸地毯。


    沈弱蹲下去戳了戳它的肚子,毛茸茸的、温热的,起伏倒是还在,就是死活不肯睁眼。


    “装死也没用。”沈弱的声音有点哑,暗纹已经攀过了手肘,正在往大臂的方向缓缓推进,像是某种有意识的活物在他皮下游走,不急不慢地吞噬着他最后的清醒。


    他咬着牙把狐狸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狐狸的脑袋软塌塌地垂着,四条腿在空中微微晃动,毛发凌乱,丝毫没有仙家灵兽应有的体面。


    传送符的落点在一片陌生的林地当中,树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只有几缕稀疏的月华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某种草木腐烂后的甜腥味。


    沈弱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也不在意,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能让他撑过血祭反噬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树洞、一堆枯叶,只要够暗、够隐蔽,就足够。


    暗纹爬到肩膀的时候,沈弱的右臂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维持着方才抓住小白的姿势,指甲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冻伤之后又缓慢回暖的样子。


    再走几步,他撑不住了。


    沈弱靠着一棵粗大的古树缓缓滑坐下来,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隔着衣料硌在脊椎上。


    他把小白放在身侧的落叶堆里,狐狸终于勉为其难地睁了一只眼,碧色的眼珠转了一圈,瞥见沈弱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唇边那抹几乎是透明的苍白,终于不装了,翻身爬起来,四只爪子陷在落叶里,尾巴炸成一个蓬松的毛球。


    “别看了。”沈弱偏过头,将后脑抵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去守着。”


    小白没动。


    沈弱能感觉到那道小小的、毛茸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动物本能的焦灼和不安。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截断。


    暗纹终于越过了肩膀。


    那一瞬间,沈弱的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猛地拽出来,抛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虚空。


    他听不见风声,闻不到腐叶的气息,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痛,一种从骨骼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像是要把每一寸骨髓都碾碎重塑的痛。


    然后声音回来了。风声、虫鸣、落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又重得像擂鼓。


    小白终于动了。


    它凑过来,温热的鼻尖抵上沈弱的手腕,在那道暗纹的边缘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触感让沈弱浑身一颤。


    “别碰……”他哑着嗓子想推开,手却抬不起来。


    狐狸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它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从手腕到小臂,动作笨拙而固执。


    狐狸的唾液带着微弱的灵气,像是一滴露水落入熊熊燃烧的火堆,于事无补,但至少证明它还在努力。


    沈弱闭着眼莫名地想笑,嘴角刚一牵动,就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咳了两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暗纹的蔓延在狐狸舔舐过的地方似乎顿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便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


    沈弱睁开迷蒙模糊的眼眸,目光落在狐狸毛茸茸的头顶上,没有推开它,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向来孤寂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连痛苦都敛得很淡,像冬日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冰霜,冷而脆弱,却偏偏能承受住所有重量。


    暗纹越过了肩膀,沿着锁骨向心口的方向攀爬,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暗沉的青灰色。


    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沈弱的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靠着古树的躯干,像一柄被折断却仍未倒下的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灵力。


    丹田里几乎已经空了。强行解封的后遗症比他想得还要严重,经脉像干涸的河床,灵力在其中流动得滞涩而艰难,每运转一个小周天都如同赤足走过刀锋。


    但沈弱的神情始终平淡,甚至算得上从容,只有额角细细密密的冷汗,和那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他正在承受的折磨与痛苦。


    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主脉向上,所过之处与暗纹形成对抗。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像是有人握住了他每一条经脉的两端,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拉拽。


    沈弱咬紧牙关,舌尖抵着上颚,硬生生将那声即将溢出的闷哼吞了回去。


    时间像是被放慢了百倍,连着疼痛与感官一起被放大。


    一刻钟。


    调息完毕,沈弱轻颤着睁开眼,瞳孔深处那层薄冰般的冷意尚未凝聚,便被一阵剧烈的呛咳击碎。他偏过头,掌心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沫。


    抬手看了看,血是温热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


    暗纹停在了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心脉之外,蓄势待发。他暂时压住了,但也只是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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