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道痕迹。”沈弱指着空无一物的石壁,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划的。那时候我在想,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


    他顿了顿。


    “住得比我想的要久。”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小白听出来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平地上的废墟,是被人踩平了、碾碎了、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的那种平。


    沈弱走出了洞府。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铺在雪面上,亮得像白天。他的洞府在半山腰,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松林,往上看是光秃秃的崖顶。风从北边灌过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撑开护体灵光,让那风直直地撞上来。


    冷。


    挺好的。


    冷的时候人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是那种需要靠心跳、靠呼吸来证明的活着,是那种连骨头缝都在替你确认的、实打实的活着。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小白跟在他脚边,雪没过它的小腿,它一蹦一蹦地跳着走,毛茸茸的大尾巴拖在雪面上,扫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沈弱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不用跟着。”


    小白不听。它跳上他的靴面,把自己团成一团,用行动表明态度——你去哪我去哪,冻死也去,摔死也去,神魂耗尽也去。


    沈弱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了很久。从半夜走到天边泛白,从山腰走到山脚,从松林走到溪涧。雪地里没有第二条路,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全世界好像只剩他和这只狐狸了。


    他在溪涧边坐下来。


    冬天的溪水冻成了冰,白花花的,像一条僵死的蛇。他盯着那条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在冰面上。掌心的温度融化了薄薄一层冰,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冰凉刺骨。


    小白急了,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意思是别碰了,冰的。


    沈弱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冰面上,手按在冰水里,像一尊落了雪的雕像。月光从他身上移开,日光接上来,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照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照在那双什么都盛得住、什么都漏得出来的眼睛里。


    他在想什么呢?


    小白不知道。它只知道沈弱的手越来越凉了,凉到它贴上去都感觉不到温度了。它把两只前爪都搭上他的手腕,使劲地蹭,使劲地拱,使劲地把自己的热气渡过去。


    然后它听见沈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贴着这么近,根本听不见。


    “我想他。”


    只有三个字。


    不是“我想他回来”,不是“我想再见他一面”,甚至不是“我想让他知道”。就是最简简单单的、最没有任何指望的那一种——


    我想他。


    在一个人的时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所有坚强和体面都褪了色之后,在那些说不出口、咽不下去、藏不住又不敢声张的缝隙里——


    我想他。


    小白终于忍不住了。


    它发出一声细细的、颤抖的呜咽,把小脑袋埋进沈弱的掌心里,眼泪从那双狐狸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掉出来,滚烫的,落在沈弱冰凉的指尖上。


    它什么都做不了。


    它甚至不敢叫出声来,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属于沈弱一个人的脆弱。因为等天再亮一些,等日光再强一些,等这层薄薄的夜色被彻底掀开——


    沈弱又会是那个沈弱。


    那个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笑着说“没事”的沈弱。


    那个连哭都哭不对地方的沈弱。


    可此刻,在这个只有月光和雪的深夜里,在这个只有他和一只不会说话的狐狸的溪涧边——


    沈弱终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小白感觉到了。


    它感觉到那双捧着自己泪水的手在抖,感觉到沈弱的脊背弯了下去,弯成一座快要坍塌的拱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看不见的裂缝里不断地、不断地往外涌。


    不是泪水,不是血,不是神魂。


    是那些年被沈弱亲手斩断的、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只是被埋得太深、太深,深到沈弱以为它们死了。可它们没有死,它们在等着,等着沈弱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刻,从所有裂缝里一齐翻涌上来,将他淹没。


    它们是会呼吸的。


    一呼一吸,都是同一个名字。


    沈弱在手掌的黑暗里待了很久。


    久到小白以为他不会再抬起头来了。


    但他还是抬起来了。


    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他又把自己收拾好了,把这个碎过一次的自己重新拼起来,拼得看起来完好无损,拼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站起来。


    腿有些软,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剑——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剑,是那种被人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插回了鞘里的剑。


    “走吧,小白。”


    小白仰头看他。狐狸的眼睛很亮,亮得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流过。


    “云隐秘境要开了。”沈弱随手扯下一块白布条,遮住那双无神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璀璨星光眼眸,现在只余下一汪死水。


    第122章 问心湖


    云隐秘境在修真界的声名不算煊赫。


    它不像那些动辄伏尸百万的绝地,也不像那些藏着上古仙人传承的福地。它安安静静地坐落在云隐山脉的褶皱里,每甲子一开,三五月便闭。进去的修士大多是为了那几味别处寻不着的灵草,或是为了那面传说能映照神魂的“问心湖”。


    问心湖才是沈弱此行的目的。


    他听过许多关于这面湖的传言——有人说能在湖中看到自己最深处的执念,有人说能窥见前世今生的因果,还有人说,这湖能映出神魂深处每一道痕迹,包括那些被岁月磨平的、被主人遗忘的。


    包括那个人,师傅要找的那个人。


    沈弱遮着眼睛的白布条在山风里微微飘动。小白蹲在他肩头,毛茸茸的大尾巴绕着他的后颈,像一条活的围脖。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从雪原到荒原,从荒原到山脉连绵的云隐边界。沿途遇见几拨修士,有的结伴而行,有的独来独往,没有人认出他来。


    这也是当然的。


    他这副模样——白布蒙眼、肩蹲白狐、一身素白的长袍——放在任何人堆里都不会引起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


    云隐秘境的入口在一片断崖之下。


    沈弱到的时候,入口已经开了。灰白色的光幕悬在两块巨石之间,像一扇半透明的门。门前三三两两站着些修士,有的在等同伴,有的在检查行囊,有的只是单纯地不敢第一个进去。


    沈弱没有等。他穿过人群,径直走进了光幕。


    有人在他身后“咦”了一声,大概是觉得一个瞎子独闯秘境太过莽撞。但沈弱的脚步没有停顿,小白也只是把尾巴收了收,把小脑袋贴得更近了些。


    光幕之后是另一片天地。


    没有想象的阴森,没有预想的凶险。云隐秘境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温和得多——天是淡青色的,地是松软的草甸,远处有山,山上有雾,雾里有瀑布落下的声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灵气,不浓郁,但干净,干净得像从未被人呼吸过。


    沈弱站在入口处,微微仰起头。


    那双被白布遮住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地方的气息是对的——安静,空旷,带着一种古老的自顾自。它不像一个秘境,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角落。


    “问心湖在南边。”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小白确认,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抬脚往南走。


    秘境里果然不算太凶险。偶尔遇见几只低阶妖兽,不等沈弱出手,小白跳下去龇了龇牙,那些东西就跑了。狐狸的体型虽小,但到底是上古异兽的血脉,那点威压对付秘境里的寻常妖兽绰绰有余。


    沈弱走得不快。


    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那个识海深处的人——那个他第五百七千二十八次试图唤醒、却连面都没见上的人。他在想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那里,在想问心湖到底能不能映出那道神魂的痕迹,在想如果映不出来该怎么办,如果映出来了又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每一种都是他不愿意面对的。


    三天后,他站在了问心湖畔。


    问心湖不大,方圆不过百丈。湖水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青色,又像是蓝色,但仔细看又什么颜色都不是。湖面平静得像一面被磨平的石板,不起涟漪,不生波澜。湖的四周长满了不知名的白色花朵,花瓣细长,微微发光,像是从湖水里溢出来的光屑。


    沈弱在湖边站了很久。


    小白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岸边,小脑袋歪着看湖面。狐狸的眼睛里映出了湖水那难以名状的颜色,还有沈弱倒映在湖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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