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殿的钟声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云端不轻不重地叩门。沈弱侧耳听了一会儿,辨出是酉时的报钟,便从窗台边上直起身,将古籍揣进袖中,踩着满地的碎光往外走。
他走的很慢,眼眸微垂,身下的衣摆随风晃动。
安渡殿的内部他并不懂,也没了解过,所以并不打算走远。只在附近寻了处静谧的地儿。
他找的这个地方,是一处废弃的小殿,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斑驳,只依稀辨得出一个“歇”字。殿前有一方小小的石潭,水不深,却清得很,潭底沉着几片枯叶和一枚不知哪个朝代落下去的铜钱,铜钱上的锈迹像极了岁月长出的苔。
沈弱在潭边蹲下来,袖中的古籍滑出来一点,他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水中倒映出他的脸,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教他认字的时候,写在沙盘上的第一个词是“归去”。彼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两个字,横竖撇捺,记住了便罢。后来他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才慢慢明白那两个字里藏着的,是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地方。
安渡殿的黄昏来得很慢,像是天光在这里变得黏稠,一寸一寸地从檐角滑下去。有风吹过石潭,水面皱了,铜钱沉得更深了些,彻底隐没在暗影里。沈弱没有动,他就那样蹲着,直到膝盖发酸,才慢慢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道长廊,廊柱上挂着几盏旧灯,灯里的烛火不知被谁提前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晕一小团一小团地浮在暮色里,像是不肯沉下去的月亮。沈弱从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最后消失在廊的尽头。
那本古籍还揣在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有些发烫。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绯红,像谁用指尖蘸了胭脂,漫不经心地抹了一笔,随即被夜色缓缓吞没。
沈弱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圈涟漪。
“今天很开心?”
苏砚的声音慢悠悠的从身后响起,尾音上挑,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惑。
沈弱顿了顿抬起头,光斑落于他的发间像是镀了一层帛金。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苏砚。
苏砚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衣袍上沾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梨花瓣,像是刚从某个更远的院子里闲逛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弱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仿佛在品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说话?”苏砚走近了些,垂眸看着沈弱袖口露出的一角古籍,“那就是默认了。”
沈弱摇了摇头,终于开口:“只是觉得这里安静。”
“安静。”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大概在心里骂了我十七八遍吧?”
沈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步子依旧很慢。苏砚跟了上来,不急不缓地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间树影摇曳,似是有人在低笑。
第111章 你活的很累
沈弱是个大忙人,忙着修炼忙着照顾被自己封印的小白。
事态的发展其实不得不说确实是按照自己意料之中走的,唯一的变数就是小白了。
他的这只小灵狐化形时间提前了不止一点,沈弱也很疑惑,这只臭狐狸这么有天赋的吗?但是呢,事与愿违。
小白化形时间恰巧是在自己最保不住他的时候。
那怎么办呢?
自己只能辣手摧花了,强行封印小白,以此来延缓它的化形时间。
当然,这对小白的修为会有一点影响,不过沈弱每天都有用灵力滋养小白,这也算对它的一点补偿了吧。
小白这么听话,一定会理解他的。
沈弱闭眼,神识缓缓散开落向识海深处。
识海深处,小白蜷成一团,雪白的毛发上覆着一层淡金色的封印纹路,像是被琥珀封存的小小星辰。沈弱的神识落下时,那团白绒绒的东西微微颤了颤,似乎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他伸出手指,隔着神识凝出的虚影,轻轻点了点小白的鼻尖。
灵狐不安地动了动,封印纹路微微闪烁,沈弱立刻收回手,叹了口气。封印比他预想的要稳固,但也比预想的更消耗精力。这几个月来,他每日分出一缕灵力滋养小白,自己的修为进境几乎停滞——不过也无妨,本就在等一个契机,等那件事过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只是小白醒来时,大概会委屈地冲他龇牙吧。
沈弱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只臭狐狸向来脾气大得很,平时不顺着它的意就要炸毛,用尾巴抽他的手背。这次被他强行封印,醒来少不得要闹上一阵。
“等事情结束,随你怎么闹。”沈弱低声说了一句,神识退出识海。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长廊尽头那盏灯的烛火晃了两晃,险些熄灭,又在最后一刻稳住了。沈弱收回神识的瞬间,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每日分出一缕灵力,日积月累,到底不是毫无损耗的事。他扶住廊柱,指尖在朱红色的漆面上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很快又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苏砚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扶过廊柱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丛开败了的山茶,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沈弱的鞋尖碾过一片花瓣,汁液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极了某种不肯干涸的旧伤。
“你那个小东西,”苏砚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沈弱听清,“还能撑多久?”
沈弱脚步未停,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什么攻击性,却莫名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他。
“你每日往识海里送灵力,当我看不出来?”苏砚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安渡殿是我的地盘,你身上那点灵力波动,比钟声还显眼。”
沈弱终于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苏砚。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只剩下廊灯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的轮廓。沈弱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是碎了的水晶被重新拼起来,缝隙里透出的光比完整的部分更刺眼。
“你想说什么?”沈弱问。
苏砚歪了歪头,梨花瓣从他肩头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向地面。他的表情依旧带着那种叫人捉摸不透的散漫,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认真,可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沈弱看不太懂。
“我想说的是,”苏砚慢悠悠地说,“你这样耗下去,等不到你要等的那个契机,自己就先垮了。”
沈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会。”他说。
“不会?”苏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柔软的东西,“你这个人,嘴上说着不会不会,身体倒是很诚实地——”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沈弱的手背。
沈弱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指节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青白色。不是光线的问题,是灵力亏空太久,身体开始从骨血里抽东西来补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进袖中。
“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苏砚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可沈弱还是听见了。他听见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一座山,看不真切,却知道它就在那里,巍然不动。
“你这个人,”苏砚说,“活得真累。”
沈弱愣了一下。
累吗?
他不觉得。
他只是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有一个必须要等的人,有一个必须要守住的誓言。这些事情摆在那里,一件一件,清清楚楚,他只需要往前走,一步接一步,总能走到尽头。至于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还剩下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打算去想。
“不累。”沈弱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习惯了。”
苏砚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沈弱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经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不大的庭院,中央生着一棵极老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却稀疏得很,只有顶端还缀着几簇新绿,像是一个秃了顶的老人,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生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