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沈弱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活了百年,以为自己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无所谓。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个。


    从来没有经历过,被一群人默默守护的感觉。


    从来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感觉。


    从来没有经历过,原来被在乎,是这种感觉。


    “裴厌。”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嗯?”


    沈弱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裴厌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裴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回抱住他。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落在窗边,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窗外的竹林里,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苏浅的大嗓门:“记住啊,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是白书懒洋洋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遍了。”


    再然后是一阵笑声,散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沈弱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忽然弯了弯。


    很浅。很淡。


    却是真的在笑。


    “裴厌。”


    “嗯?”


    “谢谢你。”


    裴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得灿烂。


    “不用谢。”他说,“反正我要谢你的事更多。”


    “什么事?”


    裴厌想了想,掰着指头数:“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躲开我的手。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谢谢你——”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沈弱的眼睛。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次。”


    沈弱看着他,眼眶终于还是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是夕阳照的。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厌的额头上,轻轻开口:


    “是你陪我的。”


    裴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说好了。”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活。一起老。一起走。”


    “好。”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手伸出来。”


    暮色里,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来,把银色的光洒了一地。


    那些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勾在一起的手指上,落在他们浅浅的笑容上。


    第59章 担心你一个人。


    裴厌进步飞快,三个月前还是金丹后期短短三个月就已经步入元婴期。这速度放在哪里都是望尘莫及的存在。


    沈弱喜欢在白莲居种红枫树,他喜欢高雅冷淡但又独爱火红热烈,这个矛盾又莫名的和谐。


    白莲居总是冷的而红枫树正开的热烈,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沈弱支着下巴,慵懒地靠在桌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乌发随意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明明是极淡的眉眼,偏偏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落在院子里那个练剑的身影上。


    裴厌在练剑。


    沈弱看着他。


    看着他抬手,落剑,转身,腾挪。剑光在红枫间穿梭,偶尔带下一片红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裴厌的剑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可沈弱看得很清楚——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教的。


    有些姿势,甚至带着他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沈弱心里某处软了软。


    裴厌收剑,转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裴厌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种笑,干净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着一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你醒了?”他走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我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儿。”


    沈弱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用袖子在他额角轻轻擦了擦。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裴厌的耳根瞬间红透。


    “练得不错。”沈弱说,语气淡淡的。


    裴厌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弱收回手,“比三个月前有长进。”


    “那当然,”裴厌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教的嘛。”


    沈弱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是我教的。”他说,“是你自己悟的。”


    裴厌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天赋不错,可每次被夸还是会有种不真实感。尤其是被沈弱夸——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座冰山肯定了,比被任何人夸都让人高兴。


    “那……那也要谢谢你。”他小声说,“要不是你天天陪我对练,我也不可能进步这么快。”


    沈弱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看向院子里的红枫,目光落在那些火红的叶子上,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红枫种了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秋天正是红的时候,一树一树的红叶,热热烈烈的,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烧起来。


    可院子本身却是冷的。


    白莲居,听名字就该是清雅出尘的地方。青瓦白墙,曲径通幽,处处透着冷淡的调子。偏偏沈弱在这里种了这么多红枫,种得满院子都是,种得年年秋天都红得像火。


    裴厌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话。


    说大师兄是个矛盾的人。说他明明清冷出尘,偏偏喜欢热闹。说他明明不爱说话,偏偏对师弟师妹们有求必应。说他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偏偏把每个人都护得好好的。


    那时候裴厌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喜欢红枫?”


    沈弱的目光在那些红叶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红。”


    裴厌等着他继续。


    可沈弱没有。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沉默了。


    裴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清冷的脸在红枫的映衬下显出一点暖色,忽然有些心疼。


    他想起沈弱那些从不提及的过去。想起那些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夜晚。想起那天晚上,沈弱问他“如果我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坏事”时眼底的害怕。


    红。


    是因为曾经的世界太暗了,所以才想要一点红吗?


    是因为走过了太长的夜,所以才贪恋这一点热烈吗?


    裴厌没有问。


    他只是一步跨到沈弱面前,挡住了他看红枫的视线。


    沈弱抬眼看他。


    裴厌笑得很灿烂,灿烂得像是要把自己也变成一束光。


    “师兄。”他说,“你看着我。”


    沈弱看着他。


    “好看吗?”裴厌问。


    沈弱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行。”


    “还行?”裴厌瞪大眼睛,“我练了这么久,你就给个‘还行’?”


    沈弱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又弹了一下。


    裴厌捂着额头,表情委屈巴巴的,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师兄你越来越爱动手动脚了。”他小声嘟囔。


    沈弱挑眉:“不喜欢?”


    “喜欢喜欢!”裴厌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特别喜欢!”


    沈弱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继续练。”他说。


    “啊?还练啊?”裴厌苦着脸,“我都练了一早上了。”


    “元婴期而已。”沈弱淡淡地说,“不够。”


    裴厌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进步快,三个月从金丹后期到元婴期,放在哪里都是骇人听闻的速度。可沈弱说“不够”。


    不是贬低,不是打击。


    是认真地在说——不够。


    “师兄。”裴厌看着他,“你想让我多强?”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强到……”他说,“不用我担心。”


    “强到不用我担心。”


    这句话落进裴厌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沈弱,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的一点柔软,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于是他伸手,拉住了沈弱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像永远暖不过来似的。裴厌握紧了一点,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然后凑近了些,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开口:


    “师兄,你是在担心我啊?”


    沈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里分明写着: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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