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刑弟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一个执刑弟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算了,让他跪着吧。”


    执刑弟子咬了咬牙,扬起鞭子。


    第六十一鞭。


    沈弱的身体猛地一颤,锁链哗啦作响。


    裴厌跪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弱攥紧锁链的手,看着那只手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些青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沈弱的手指僵了一下。


    然后,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


    很紧。


    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攥碎。


    裴厌没有动。


    他就那样跪着,握着那只手,听着鞭子落在肉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数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


    每一鞭落下,那只手就紧一下。


    每一鞭落下,裴厌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他没有看沈弱的脸。


    他不敢看。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看着那些针脚有大有小的、像毛毛虫一样的绣纹。


    他想起沈弱刚绣好那天,跑到他面前炫耀,把袖子怼到他脸上,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难看。


    沈弱也不恼,笑嘻嘻地说,难看就难看,我自己喜欢就行。


    现在那圈卷叶纹上全是血。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还在往下滴的。


    裴厌看着那些血,眼眶忽然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就那样跪着,握着那只手,听着鞭子声,数着数。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第一百鞭落下时,沈弱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然后又重重地撞回刑架上。


    锁链哗啦作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裴厌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握着的那只手还攥着他,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虚虚地搭在他掌心里,像是随时会滑落。


    裴厌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看着那些伤口里还在往外渗的血。


    他张了张嘴。


    “师兄。”


    没有回应。


    “师兄。”


    还是没有回应。


    裴厌的心猛地揪紧。


    他抬起头,看向沈弱的脸。


    沈弱的头垂着,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看不清表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照在他垂下去的、一动不动的头上。


    裴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松开那只手,站起来,走到沈弱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沈弱的下巴。


    沈弱的眼睛闭着。


    脸上全是血,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裴厌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沈弱鼻子下面。


    有呼吸。


    很弱,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


    但还有。


    裴厌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红得吓人。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托着沈弱的下巴,看着沈弱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全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忽然想起刚才师尊说的那句话。


    “等他哪天真倒下了,你再来说这些。”


    他看着沈弱紧闭的眼睛,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


    “我不会让你倒下的。”


    沈弱没有回应。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趴在刑架上,一个站在他面前,托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脸,整整一夜。


    第52章 傻不傻


    裴厌真的很痛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沈弱,次次都是沈弱受伤,师兄总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将他护在身后。


    可他越是笑裴厌就越是难受,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修炼速度那么慢,明明已经每天都在修炼了,为什么还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没有保护沈弱的能力,没有保护沈弱的资本,如果再发生什么事,那他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用命来保护吗?但他的命又值多少,除了沈弱,谁会在乎他的命。


    他苦恼,他痛恨,他也无奈。


    ……


    不知过了多久,沈弱缓缓睁眼,月光透着帷幔落下,斑驳的洒在他脸上,还有些刺眼。


    后背有些刺痛,但也没有痛到无法忍受。


    他转头不禁皱眉。


    裴厌趴下床沿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这死孩子,怎么这么倔强呢。非要一起受罪。好不容易护住的,又伤了。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裴厌的额头,声音很轻“傻不傻。”


    反正他觉得挺傻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呢,肯定是他没有教好。


    以后裴小崽若是有喜欢的人了,也会这么奋不顾身,也会受伤不顾自己,这可怎么办呢?


    沈弱有些走神,月光静静地流淌,像一匹柔软的素缎,覆在裴厌紧蹙的眉间。


    沈弱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额头上,指尖下是微凉的皮肤,和那道怎么都抚不平的褶皱。这孩子,睡着了都在受苦。


    他试着动了动,后背的伤便诚实地抗议起来。沈弱轻嘶一声,只好放弃起身的念头,侧过头继续看着趴在床边的人。


    裴厌的呼吸很轻,带着些许不稳。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床沿,骨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沈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裴厌才到他腰那么高,瘦瘦小小的一个,跟在其他弟子后面练剑。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别人吃饭的时候他还在练。沈弱看不下去,拎着食盒去找他,却被他那双执拗的眼睛钉在原地。


    “师兄。”小裴厌握着剑,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变强。”


    沈弱当时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变强做什么?”


    小裴厌没有回答。但沈弱知道,他在来的路上听见了几个外门弟子的闲话——“那个大师兄,就知道护着个被抛弃的小崽子,迟早要惹祸上身。”


    那之后,沈弱就更常笑了。挨骂的时候笑,受伤的时候笑,替裴厌挡下那些明枪暗箭的时候,也笑得云淡风轻。


    他想,只要他笑着,裴厌就不会怕。


    可他不知道,那些笑落在裴厌眼里,全都成了刀子。


    此刻月光下的这张脸,比白日里更加苍白,眉宇间全是沉甸甸的东西。沈弱忽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起,那个倔强的小崽子长成了这副模样?肩膀宽了,下颌硬了,连皱眉的样子都带着少年人的锐利。


    可他还是学不会护着自己。


    沈弱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师叔当年说过的话:“沈弱啊,你这性子,早晚要吃亏。护人护得太紧,被护的那个就永远长不大。”


    可他还是忍不住。


    护着裴厌好像成了本能,比呼吸还自然。看他被欺负,自己就疼;看他受伤,自己就先疼上百倍千倍。这种心情,大概就像……就像……


    沈弱的手指顿住。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月光悄悄偏移,落在裴厌紧抿的唇角。沈弱看着那抹苍白,鬼使神差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去触碰——


    “师兄。”


    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沈弱的手指僵在半空。


    裴厌不知何时醒了,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沉得化不开的东西。


    “你醒了?”沈弱飞快地收回手,脸上习惯性地浮起笑,“伤口疼不疼?你也是傻,往我前面挡什么,打不过还上——”


    “疼。”


    裴厌打断他。


    沈弱一愣:“啊?”


    “我问你疼不疼。”裴厌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后的颤抖,“你后背的伤,疼不疼?”


    沈弱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却看见裴厌的眼眶倏地红了。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蓄满了什么,亮得惊人。


    “我问你疼不疼。”裴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别笑。你别笑了。你疼的时候别笑。”


    沈弱张了张嘴,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裴厌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轻轻颤抖。


    “我保护不了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受伤,我只能看着。你疼,我只能看着。你笑……你笑的时候,我更难受。”


    “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说你的命不值钱。可我在乎。”


    “你的命,我当命。”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赤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弱愣住了。


    月光静静的,帷幔静静的,连呼吸都静静的。


    过了很久,久到裴厌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低着头,久到眼眶里的热意终于慢慢退去——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