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吧。”贺兰湜伸出手,在触及到冰块时,被冷得蹙起眉头。


    下一秒,那人不告罪不通禀,胆大妄为直接握住了他的脚腕,往自己怀里拉。


    贺兰湜眼睛倏然睁大,心下震怒,骂人的话没出口,就被顺着他脚掌心往上的热意滚地熨帖。


    这个糙汉子竟握住了他的脚掌。


    贺兰湜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警惕地盯着他,只见那人把冰块包裹几层白布,直接放在他肿起的脚踝上,像是知道他畏冷,另一只手摩挲上他的小腿。


    冷意贴合在伤口,周遭却被他的大掌揉捏地暖和舒服,贺兰湜垂眸,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他的手指粗粝,与自己的脚背颜色分明,沿着手背上鼓起的青筋一路向上,是他结实的有劲的小臂。


    青州的冬天,刺骨寒意,眼前这人仿佛不知道冷把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贺兰湜瞧了一会儿,脚掌心传来的暖意唤他回神。他的脚背在糙汉子的揉捏下,浮起浅浅的粉。


    这人大约是吃大补丹长大的,握住他腿脚的一小会儿,比宫里太医给他熬的暖手脚的药还管用。


    贺兰湜不挣扎了,面子没有舒服重要。


    宗霍没放过眼前这位娇贵的人的所有表情,一会儿像龇着乳白色尖牙的幼猫嫌弃他,一会儿又乖顺地像小兔子,他视线从那张白牡丹般的脸上移下来,看顾着手里的冰块,过了几秒,目光不可控地落在这人的脚上。


    连脚都比白玉漂亮。


    宗霍难得神神叨叨想,又揉捏了两把手中的“软玉”,冷不防地被另一只脚踹在了肩窝,摔坐在地上。


    宗霍拧起眉毛,语气凶横:“你做什么?!”


    贺兰湜视线落在脚上,冷着脸:“焐脚就好好焐。”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癖好,翻来覆去捏他的脚心。


    宗霍低眸,刚刚他手握过的地方竟然全红了!


    他的力气这般大吗?


    还是这人比嫩豆腐还嫩?


    宗霍难得生出点心虚,别着脸把冰块移开,然后用细心捻好的活血化瘀的药包裹住了贺兰湜的脚腕。


    完事后又不免疑惑:这样的脚,禁不禁用?


    估计走两步就脚酸了吧。


    贺兰湜懒得搭理这个鲁莽汉子,不过临安王府的人为什么没有找到他,这些事需得仔细问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冽:“昨夜我为何在你家中?”


    宗霍做了亏心事,这会儿脾气小了很多,有问必答。


    “我上山打猎,你一下滚到我面前了。”


    什么叫滚到你面前?贺兰湜面露尴尬,这人会不会说话!


    他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况,察觉到一丝纰漏:“你晚上打猎?”


    据他所知,晚上靖凉山多有野兽出没,猎户们一般不会独自夜晚入山。


    宗霍不甚在意地回答:“嗯,最近虎皮行价高,晚上才有机会碰到。”


    还打虎呢。


    贺兰湜不想听这人吹牛,与其浪费时间和他说话,不如算算临安王府的侍卫多久能到。


    他叹了一口气:“这里离我掉下去的地方,有多远?”


    宗霍瞧了贺兰湜一眼,似乎察觉到他烦躁,脸色也淡了下来。


    他随口说:“十多里地。”


    贺兰湜一怔,忍不住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他的确长着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只是冬日背着一个成年男性在山路上走十多里地,他是牲口吗?


    贺兰湜抿了抿唇,在信与不信间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宗霍斜睨了贺兰湜一眼。


    他对不信任自己的人一向没话说,眼前这位娇滴滴的贵人三句话里五句就不中听,还有两句非常不中听。


    宗霍沉默一秒,嘴唇动了动。


    “宗霍。”


    这间狭小的屋子顿时安静,恍若时间也顾忌贺兰湜的情绪,凝结住不再流动。


    贺兰湜反复念着“宗霍”两个字,眼睛陡然明亮。


    这人竟然就是宗霍!


    半年前,朝廷暗探发觉青州军政官吏与青州世家大族一起欺上瞒下、买卖军功、盘植势力。


    自古以来,军心稳固,江山才能保持长久,青州作为抵御北蛮游牧的最大州县,天子委以重任、给与青州很大的自主权利,没想到却无端促成青州官吏豪绅的狼子野心。


    前兵部侍郎陆云彦调查此事,半月后却死在了青州府烟花地,青州官员以陆云彦饮酒过多猝死发八百里加急,旁人不知贺兰湜怎能不知,自己这位手下根本滴酒不沾。


    陆云彦调查的东西悉数不可知,只是在他死前曾向他写过一封信,信中陈述了大盛与北蛮最大的一场战役,白眉岭战役。


    白眉岭之战几乎扭转了大盛与北蛮的战局,北蛮单于被我大盛一位勇士一箭射穿脖颈,那位勇士是千载难逢的将帅之才,叫做宗霍。


    他也是青州数年的贪污渎职、贩卖军功的罪行中最大的受害者。


    贺兰湜已经忘记眼前人有多么粗鲁大胆,为下属平冤、为青州扫除巨恶、为国家寻栋梁之材的欣喜代替了一切。


    他打算让宗霍把他知道关于白眉岭战役的所有事情写下来,只是刚要开口,想到陆云彦信中的后半段。


    宗霍此人野兽秉性,脑子里没有一点忠君爱国的思想,做事全凭自己的喜恶、狂悖桀骜。若是要为国效力,还需要仔细调教观察。


    贺兰湜微微探身,审视地看向眼前人。


    他此次来青州,本不打算暴露身份,不过为了这位需要教化的国之栋梁,他可以稍许破例。


    “你知道我是谁吗?”贺兰湜坐正了身体,言辞严肃,“我乃当今圣上胞弟,临安王贺兰湜。”


    贺兰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贵重的身份感化宗霍应当是手到擒来。


    贺兰湜想着,露出面对军机重臣时才有的柔和的微笑,没想到宗霍只是呆愣愣地“哦”了一声。


    什么意思?


    王化在青州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他宗霍连跪下都不知道了?还是他没见过这样大的官,不相信?


    贺兰湜压住脾气:“你家有书吗?”


    宗霍觉得贺兰湜笑起来好看,假笑也好看。


    他有问必答:“有两本兵书。”


    贺兰湜满意。


    虽然冥顽不灵,好在知道看兵书,看样子陆云彦没有看错,宗霍说不定当真是个将帅之才。


    宗霍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已经卷了边的兵书,递给贺兰湜。


    贺兰湜翻看两页,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更加欣赏。


    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王印,在封皮上引下临安王印的字眼,向宗霍证明身份。


    “王印做不得假,你看吧。”


    宗霍接过兵书,觉得贺兰湜的印鉴印出来的字也好看。


    他足足看了半晌,诚恳说:“我不识字。”


    贺兰湜:“......”


    他咳了两声,挤出一个冷笑。


    陆云彦简直是昏了头,什么天生的将帅之才,纵观我朝,自圣祖平定天下就没有大字不识一个、又野又糙的将帅之才!


    他也是太良善,真凭着陆云彦的话跑到这穷乡僻壤!


    贺兰湜瞪着眼睛:“罢了,你给我走开!”


    宗霍愣住了。


    他不识字贺兰湜怎么这么生气?


    他师父当年教他识字他死活不学,师父也没气成这样啊。


    宗霍不理解,但他不想看见贺兰湜这样娇贵的人气成炸毛小猫。明明以前最烦那些复杂又没什么意义的规矩,此时此刻,他却努力地回忆军营里其他人给将军行礼的样子,行了个干巴巴的、错漏百出的礼。


    他跪在地上,却不知道避讳,仰头直视着贺兰湜的面庞。


    冰凉的石板上,高大而魁梧的人即便是俯身,也到了贺兰湜的胸口处。


    他像是恶狼、野獒,明明不服管教,但在收敛自己的本能、克制着自己脾气时,竟乖觉地让人通体愉悦。


    贺兰湜一时间心旌动摇。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真诚感谢每个点进来的读者小宝贝!


    第2章 调教他


    野兽也没那么难调..教嘛。


    贺兰湜眼尾勾起,打量着宗霍那张野性难驯但英俊非凡的脸,半晌后,他卷起的怒意奇迹般消散了大半。


    啧,这人当真生了张让他赏心悦目的好皮相。


    “起来吧。”贺兰湜虚虚抬了抬手。


    宗霍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眼前白皙细腻的手上。


    以往那些官吏做出这种动作,多半是意思一下,贺兰湜作为皇帝的弟弟,肯定也没多少诚意。


    宗霍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只是,贺兰湜的手怎么生的这样白?关节泛着浅浅的粉色,就连指甲盖都圆润的不像话。


    宗霍想试试手感。


    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大掌不打折扣地全然包裹住贵人的手掌,恨不得连一节皓白的手腕也捏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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