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凡听见了,没有回头。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莫不凡。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莫不凡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易之。”


    谢易还礼,“莫兄,好久不见。”


    葛达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冷淡,是一种不用多说的熟稔。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歪着脑袋看眼前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见过莫不凡,但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不过莫不凡显然并不觉得生疏,只朝他拱了拱手,亲切但又不过分热情地唤了一声:“谢叔,您还认得我吧?”


    谢老九点了点头,“记得。吃饭了没有?”


    莫不凡说还没有。谢老九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晚上,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鲤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莫不凡带了一坛酒,说是绍兴黄酒,二十年陈的。他给谢易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谢老九不喝酒,给他倒了茶。


    谢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醇,不辣。


    莫不凡问他:“喝得惯吗?”


    谢易笑了笑,“喝得惯。”


    葛达没走,坐在廊下端着一碗饭,扒得飞快。小马蹲在台阶上,吃得不紧不慢。芝麻蹲在桌上,啄了几粒花生米。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老九特意给它留的。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红薯干,嚼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


    莫不凡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动物,忽然说了一句:“你这里挺热闹。”


    谢易说:“还行。”


    莫不凡说:“真羡慕你啊。”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身居乡野,无拘无束。”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饭,谢易和莫不凡在廊下坐着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剪纸。


    第二天一早,莫不凡起来的时候,谢老九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粥。莫不凡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对谢老九说:“我来帮您吧。”


    “这哪成?”谢老九摆摆手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莫不凡笑了笑道:“那您还是长辈呢,哪有让长辈动手,我这个小辈吃现成的道理?”


    说着,莫不凡就径直在灶台边蹲下帮着烧火,“您放心,我也是做过饭的。”


    谢老九听闻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还会做饭?”


    莫不凡说:“出门在外偶尔会遇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只能做点简单的,热个馍馍烤个饼什么的。”


    谢老九听闻沉默了半晌,终究没能吐槽出那句“这也叫做饭”,只感慨了一句:“那也挺不容易的。”


    莫不凡笑了笑,“习惯了。”


    粥煮好了,谢老九盛了两碗,一碗给谢易,一碗给莫不凡。莫不凡喝了一口,夸了句:“火候正好,不稠不稀,好喝!”


    谢老九难得笑了一下,“好喝就多喝点。”


    上午,莫不凡跟谢易去了签押房。谢易批公文,莫不凡坐在旁边看书。两人谁都不说话,各自干各自的事。


    芝麻飞进来落在窗台上看了看,大抵觉得无趣便又飞走了。


    汤圆从门口走进来,跳上桌子,蹲在砚台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莫不凡。莫不凡也看着它,问了一句:“它就是汤圆?”


    谢易点点头,“对。”


    莫不凡看着眼前圆头圆脑圆肚皮的奶牛猫,想要伸手却又停在半空,“我能摸摸它吗?”


    不等谢易开口,就见汤圆站起来,走到莫不凡手边,闻了闻他的手,在边上蹲下了。见猫咪主动亲近自己,莫不凡这才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头,汤圆没躲。


    中午刚一吃完饭,葛达便跑来说城西马家油坊的马老板又来告状了。谢易问什么事。葛达说马老板家的鸡丢了,怀疑是邻居偷的。


    谢易:“这种事让里正处理。”


    葛达:“那马峰非要见您!”


    马峰即马老板的大名,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总是能够让人联想起某种蜇人很疼的动物,所以谢易对于对方的印象格外深刻。


    听闻,谢易只得放下笔,去了前衙。莫不凡也跟着去了,站在堂下旁听。马峰跪在堂下,控告邻居许大年偷他家的鸡。


    许大年跪在旁边,高声喊冤说自己没有偷。谢易问马峰有没有证据。马峰说他有证人。


    证人叫刘二狗,是巷口的闲汉,他说他亲眼看见许大年翻墙进了马老板家的院子。


    谢易问刘二狗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刘二狗说:“前天夜里,月亮很大,我看得清清楚楚。”


    谢易又问:“他翻墙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没拿什么。”


    谢易又问:“那他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呢?你可看见他手里拿着鸡?”


    见刘二狗点头,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刘二狗说:“在巷子口。”


    谢易说:“从巷子口到马老板家的院子好有几丈远,就算月亮再大,夜里的光线总归是不好,你能看清人脸吗?”


    刘二狗顿时结巴了。


    谢易没有立刻判。他让葛达去马老板家的鸡圈查看。葛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木笼子,笼子里装着一只晕死过去的黄鼠狼,仔细一看嘴上还有几根带血的鸡毛。


    葛达说他在鸡圈后面的墙根底下发现了一个洞,洞口有鸡毛,洞里有黄鼠狼的脚印。他便循着脚印找,最后追到了灶房。


    他便在灶房生火,用烟把黄鼠狼呛出来。那黄鼠狼被烟熏得头晕眼花,刚一冒头就被葛达敲晕了关进了笼子里。


    谢易把黄鼠狼放在堂上,问马老板:“你认识这东西吗?”


    马老板愣住了。谢易说:“这只黄鼠狼是在你家发现的,很显然你家的鸡是被它吃了。”


    “刘二狗作伪证构陷他人,打十大板!”


    刘二狗挨了板子,马老板臊得满脸通红,连连向许大年赔罪,许大年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马峰追出去,在县衙门口又赔了一回不是,许大年还是不理,绕过他径直走了。


    葛达问谢易那只黄鼠狼该怎么处置,谢易说:“放了吧。”


    葛达有些犹豫,“放了它,万一它又回来偷鸡怎么办?”


    “让马峰把墙上的洞补上。”


    葛达得了令,拎着黄鼠狼出了县衙,走到城外放生。他把黄鼠狼放进草丛里,那东西迷迷糊糊醒过来,一转眼便窜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葛达拍了拍手回县衙。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只黄鼠狼记仇,后来又找过来报复他。


    不过那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莫不凡在旁边看完了审案的全过程,回到签押房说了一句:“那个刘二狗,为什么要作伪证?”


    谢易说:“他跟许大年有仇,所以想要借机报复吧。”


    莫不凡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刘二狗曾经骚扰过许大年的妹妹,被人给打了一顿。他不服气,当时也闹上公堂过,因此在衙门留过案底。”


    莫不凡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傍晚,谢易带莫不凡去了城外看水车。两人沿着田埂走,莫不凡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罗小牛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竹蜻蜓。看见谢易,他喊了一声:“大人!”


    又看见一旁的莫不凡,不认识,只歪着脑袋看他。


    莫不凡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雕,是一只小鸟,巴掌大,雕得很精致。他把木雕递给罗小牛,说:“给你。”


    罗小牛看了看谢易,见他没说什么便伸手接过。


    “这是你雕的?”


    “嗯。”


    “雕得真好。”罗小牛翻来覆去地看了木雕半晌,喜笑颜开地夸赞道。


    莫不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望着小娃娃拿着木雕小鸟欢欢喜喜地跑去向村里的小伙伴炫耀,嘴角边露出了微笑。


    回去的路上,谢易问他什么时候学的木雕。莫不凡说:“去年,偶尔闲着没事,刻着玩的。”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天快黑了,莫不凡在厨房里帮谢老九烧火。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谢老九在灶台上炒菜,锅铲声叮叮当当的。两人话虽然没说几句,但配合得倒是默契。谢易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夜里,谢易和莫不凡在廊下坐着喝茶。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香樟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莫不凡忽然说了一句:“柳道全也养猫了。”


    谢易点点头:“他写信告诉我了。”


    莫不凡:“听说那只猫不捉老鼠,只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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