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庙虽然小,但香火不断。我在这里当庙祝,我女儿秀春隔三差五就来看我,带她自己做的腌菜和馒头。”


    谢易没有催他,汤圆安静地蹲在一边,赵判官也收起了平日的不着调。


    老人慢慢走进庙里,走到神像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张歪倒的供桌。供桌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刻的。


    “秀春嫁了个好人家,”老人说,“她男人叫王大志,是在上游的砖窑工坊里给人烧砖的。人老实,能干,对秀春也好。他们住在砖窑工坊边上的一间瓦房里,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和和美美。秀春怀了孩子,六个月了,我去看她,她摸着肚子说爹,你外孙在里面踢我呢。”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年夏天,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河里的水涨得快漫上来了,但没人当回事。往年也这样,下几天雨就停了。可那年不一样——雨不停,河水不停地涨。”


    他转过身来,看着谢易,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天灾。是有人在上游挖土卖钱,把堤脚挖空了。”


    “是潘文彬的爷爷他们?”谢易问。


    老人点了点头。


    “潘文彬的爷爷潘士诚就是那座砖窑工坊的东家。烧砖要土,他就雇人在河堤边上挖。刘二狗的爷爷是挖土的工人,赵大牛的爷爷是赶牛车运土的。他们挖了整整半年,堤脚被掏空了大半。没人管,因为潘士诚给乡里的保正塞了银子。”


    汤圆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那天夜里,河堤垮了。”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水冲下来的时候,秀春一家都在睡觉。瓦房不结实,水一冲就倒了。秀春、大志、还有没出生的孩子,都没了。”


    谢易攥紧了手指。


    “我赶到的时候,砖窑坊那块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我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秀春的一只鞋。”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绣花布鞋,鞋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他一直留着。


    “官府来人查了,查出来是堤基被人挖过。但潘士诚有钱,他打点了关系,案子最后定成了天灾。挖土的事不了了之,连个罚银都没有。”


    城隍爷站在庙门外,沉声道:“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疯了。”老人说,“我关了土地庙,到处告状。县衙、府衙、省城,我都去过。没人理我。一个穷庙祝,能有什么分量?后来我打听到,潘士诚、刘二狗他爷爷、赵大牛他爷爷,这三家人不但没受罚,反而因为那场水灾拿到了朝廷的赈灾银子,发了财。潘士诚用那笔钱扩大了工坊,成了城东数得着的富户。”


    陆判官翻了翻生死簿,倒吸一口凉气:“我这里记的是……潘士诚善终,活了八十一岁,家财万贯。刘二狗的爷爷也善终。赵大牛的爷爷也是。”


    “善终。”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善终了,我女儿一家连个坟都没有。”


    汤圆低声说:“所以你布了转灵阵,改了生死簿,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对。”老人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破败的庙顶,声音低哑:“潘士诚死了,但他的儿子、孙子还活着。刘二狗、赵大牛也都还活着。我要让他们死,不是痛痛快快地死,是像我女儿一家那样——莫名其妙地、不甘心地死。”


    “刘二狗淹死在河里,就像秀春一样。潘文彬咳血咳死的,秀春被水呛了之后也咳了三天血。赵大牛被断裂的房梁砸死,而大志也是被倒塌的砖窑砸死的。”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瓦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你女儿呢?”谢易忽然开口了。


    老人一愣。


    “你女儿如果知道你为了报仇,把四十九个冤魂的怨气抽干了,让他们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她会怎么想?”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些冤魂里也有当年水灾中淹死的人。”


    谢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不是你的仇人,他们跟你女儿一样,是无辜的。你为了报仇,把他们也困在了这里,三十年不得超生。”


    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手里的那只绣花布鞋掉在了地上。


    汤圆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只布鞋,然后抬起头来,碧绿色的眼睛看着老人:“你女儿还在水里。不是困在阵法里,是真的还在水里。城隍爷说过,她的魂魄一直没来报到。三十年了,她还在等你。”


    老人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他佝偻着身子,跪在了神像面前,发出了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一样的哭声。那哭声在破庙里回荡着,听得元灵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城隍爷走进来,站在老人身后,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孟老庙祝,你做的恶事,自然要受罚。但你女儿是无辜的,那四十九个冤魂也是无辜的。你把转灵阵解了,我来超度他们。”


    老人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阵眼在神像底下,”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要解开,需要一滴我的血,还有……我女儿的一件遗物。”


    谢易捡起地上的布鞋,递给他。老人接过布鞋,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血滴在神像的底座上。血渗进了石头里,石头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光。


    整个土地庙开始震动。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潮湿腐朽的气息。四十九道灰色的光从地底下冲天而起,像四十九条挣脱了枷锁的困兽,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散开了。


    那些光芒散开的时候,谢易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喊声、叹息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地喊了一声“爹”。


    老人猛地抬起头来,朝着夜空伸出了双手。


    “秀春!秀春!”


    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城隍爷走上前来,袍袖一挥,四十九道散开的光芒重新凝聚了起来,化作四十九盏小小的金色灯笼,漂浮在半空中。他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段长长的经文,那些金色灯笼一盏一盏地升上了夜空,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最后消失的是一盏比别的都小的灯笼,它在夜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朝某个方向鞠了一躬,才慢慢地、慢慢地不见了。


    老人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白的痕迹。


    “走吧。”城隍爷对老人说,“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老人慢慢站起身来,把那只小布鞋小心地塞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谢易。


    “谢小大仙,”老人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易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你做的事情,还是要接受惩罚。”


    “我知道。”老人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土地庙。月光照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把他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汤圆跳到谢易肩上,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没有说俏皮话。


    陆判官蹲在一边,翻着生死簿,小声嘀咕:“孟老庙祝,阳寿未尽,但犯下重罪……这个怎么判?”


    灶王爷:“先带回去,让城隍爷定夺。若仍定不了,地府那边还有阎王爷呢。你一个刚上任的小小判官,别瞎操心。”


    陆判官合上生死簿,嘟囔了一句“我就问问嘛”,然后跟着走了。


    土地庙里安静了下来。夜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神像上的蛛网轻轻晃动。谢易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空了的神像,沉默了很久。


    汤圆沉默了半晌,问:“谢易,你说那个孟老庙祝会怎么样?”


    “不知道。”谢易说,“但至少他女儿能投胎了。”


    “那三家人的祖辈做了坏事,但已经死了。他们的后代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孟老庙祝害死了。冤冤相报,没有赢家。”


    汤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走了,回家睡觉。折腾了一晚上,我都饿了。”


    谢易把布包背好,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土地庙,然后转身走了。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夜风从城东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和河水的湿气。


    谢易走在大路上,身后是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地,土地庙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件事算是了结了。但谢易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孟老庙祝,无数个放不下的仇恨,无数个走不出来的过去。他能做的,不过是遇见一个,帮一个。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那件事了结之后的第三天, 谢易去了一趟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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