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不久前被府中人搜查出的草人木箭和符灰,他心下一沉,面上也变得愈发恭谨起来。


    可就在他准备朝魏天石躬身一拜时,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面容千疮百孔如虫蛀的魏老爷子就挡在他的面前,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许是因为嗓子被虫啃坏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风声。


    奇楠身躯骤然一僵,面色惨白一片。


    就在他以为魏老爷子会一直这样看着自己不说话时,只听耳旁传来了熟悉的振聋发聩的声音——


    “奇楠,咱们主仆多年,老夫自诩待你不薄,也不曾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害老夫性命!”


    听闻,奇楠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眼睛里止不住地露出惊恐之色。只见他高大的身躯微躬,双腿疯狂颤抖,几乎快要抵抗不住压力就此跪下。


    见到他这副模样,魏老爷子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魏天石更是愤怒不已,原来他爹的死竟然真的和这小子有关啊!


    那个喊人过来的小厮见状都快吓尿了,为何死去的老太爷会在这里?


    不对,为何他会看到死去的老太爷啊啊啊啊!


    不等魏老爷子说什么,魏天石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对方的衣领狠狠揍了他一拳:“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爹到底哪儿对不住你了,你竟要如此待他?”


    魏天石这一拳直接打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胆子。此时已然被鬼吓得六神无主的奇楠压根没有余力去思考自己到底是如何暴露的事,就见他颤抖着向父子二人求饶——


    “对不起老爷,是我对不住您,但我真的没想过要您死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您相信我!”


    魏天石听到这话,拳头又硬了。他很想再给这个狗东西一拳,但他爹却制止了他。


    “让他解释清楚,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子的语气不容反驳,魏天石闻言这才强忍住怒气放下手。


    之后,奇楠便瑟瑟发抖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他的儿子欠了赌债,赌坊的人上门索要五千两银子。可他哪儿有这么多银钱?可若是不还钱,对方便说要砍断也儿子的手脚。


    奇楠就这一个儿子,虽然混账了些,但也是他的血脉,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赌坊的人砍断手脚。可五千两银子他又实在拿不出。就在他为钱发愁的时候,有人找上他。对方让他在翁山斗木之前想法子让魏老爷子参不了赛。若是事成,那五千两的赌债便会有人替他还清。


    奇楠思来想去,最终咬牙应承了下来。


    为了翁山斗木,魏老爷子已经找了许久的木料,却始终没有找到合心意的。恰逢此时他得知苍山上有五十年树龄的雷击黄杨木,决意亲自上山寻找。


    奇楠见状便知机会来了。若是老爷子上山途中不小心摔伤,伤筋动骨一百天想来也是没法再拾起刻刀参与翁山斗木了。


    只是让奇楠没想到的是,老爷子嫌他脚程太慢耽误事儿不让他跟着,只让他在山脚下等着。


    奇楠嘴上虽然答应,但事已至此又怎么会任由机会从眼前溜走?于是在魏老爷子上山后,他便也上了山。因为害怕被发现,他一直与对方保持着距离。


    而在那棵雷击黄杨木附近的高地上,他终于找到了机会。他用爬山藤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绊索,放在了魏老爷子下山之路的必经之处。


    山路崎岖并不好走,若是不小心很容易便会摔跤。


    因为发现了梦寐以求的木料,魏老爷子喜不自胜,当即就要下山让人过来锯木头。这情急之下便一时没注意到脚下的爬山藤,于是便被绊倒了。


    只是让奇楠没想到的是,魏老爷子这一跤竟然从高处滚下了山坡,直接滚到了深不见底的山崖之下。


    奇楠害怕了。


    他不敢让人知道此事,便慌不择路地跑回山脚,佯装魏老爷子一个人上山许久未归,想要请人帮忙寻找。


    然而魏家人漫山遍野地找了数日也没找到魏老爷子。直到七日后,砍柴的樵夫这才发现了尸首。


    目睹了老爷子的死状后,奇楠每天夜里都会做噩梦。


    然而,这还不算完。


    魏老爷出殡后的某天,他突然收到了一张匿名信。寄信人声称自己知道他害死了魏老爷的事,若是不按照信上说的做,就会将他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


    于是,奇楠便按照对方的指示,在魏老爷子院中的石榴树下,在魏家门口的大石狮子里放置了这些阴损的巫蛊之物。


    听完奇楠的交代,魏天石质问:“到底是谁指使你的?给你写信的人又是谁?”


    “我不知道。”


    奇楠苦着脸摇头,“先前来找我的人蒙着脸,写信之人也没留下任何落款。”


    “那封信呢?”谢易问。


    “……在我房间的衣柜里。”


    魏天石一个眼神示意,那扫地的小厮这才回过神,忙不叠跑去奇楠的屋里。没过一会儿便翻出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


    魏天石知道谢易的本事,不由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小高人,您……”


    谢易自然明白他的意图,微微颔首:“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不论教唆犯是谁,但奇楠害得魏老爷子坠崖身亡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魏天石随即让府上的仆役去报官。而在官府的人抵达之前,谢易也通过那封匿名信找到了送信人的线索。


    看着烟线没入了眼前宽敞的民宅,魏老爷子怔了怔。


    “这……这不是我女婿家吗?”


    一旁的魏天石也不由一惊, 这里正是他妹夫汤进文的家。


    魏老爷子只有一儿一女,大儿子便是魏天石, 小女儿魏云蕊。兄妹俩相差五岁,感情一直都还不错。与同样娶了商户之女的魏天石不同,魏云蕊嫁给了一个读书人。只可惜这个汤进文学识平平,科考屡试不第,蹉跎了十几年也只得了一个秀才的功名,这些年生活反倒还要靠妻子用嫁妆贴补。


    魏老爷子也曾私下和女儿说起过,要不然让女婿放弃举业, 去私塾里当个教书先生。毕竟人总是要吃饭要生活的,夫妻俩也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


    也不知魏云蕊后来是如何跟汤进文说的,几年前他终于放弃了科举一途,选择去了本地的一户乡绅家里给人做西席。银钱虽然不算特别多,但也摆脱了过去靠着妻子的嫁妆过日子的尴尬境地。


    直到魏老爷子去世前, 两家人之间依然有不少往来。


    如今见谢小高人的寻踪符竟然直接将他们引到了汤进文家,父子俩无一不惊讶。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所以这封信真是妹夫写的?”


    回忆过去曾经见过的汤进文的字迹,魏天石怎么也无法将他的行楷与眼前四平八稳的字迹联系到一起。


    谢易解释:“这封信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这种字体但凡是考科举的学子都会练习。对方用这种高度规范化的字体来写信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笔迹,殊不知这种字体本身就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


    “除了考科举的学子,没人会刻意练习这种馆阁体。”


    此言一出, 父子俩顿时沉默。


    能够将信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奇楠这里,就证明了此人非常熟悉魏家的情况。而信上的文字又是馆阁体,就证明了写信之人现在或者过去参与过举业。如此排除下来,即便没有谢小高人的寻踪符,也能发现汤进文身上的嫌疑。


    只是事已至此,魏老爷子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他为何要这样做?”


    魏天石没有回答,但从其复杂的神情来看显然知晓其中的缘由,只是怕打击到老父亲所以什么也没说罢了。


    谢易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最终还是得由他来出面当这个“恶人”。


    “自然是为了魏家的财产。”


    谢易顿了顿道:“不论是钉头七箭术还是妨碍风水的符灰都是针对魏老爷还有他的子女的。设下这些术法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魏老爷断子绝孙。等到承嗣的人都死绝了,作为女婿他可不就能趁机吃绝户了嘛?”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魏老爷子听闻后一言不发。


    魏天石攥紧了双拳,和茫然不可置信的亲爹相比,此时他的内心更多的是愤怒。若非妹妹还在家中,此时他还真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梆梆给对方两拳头。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像对待奇楠那样对待汤进文。


    他有秀才功名在身,眼下除了这封没有姓名落款的信并无其他证据证明此事与他有关。诚然谢小高人的寻踪符将他们带到了这儿,但官府断案可不会凭借这等怪力乱神的术数来定罪。


    更何况,汤进文又不像奇楠那样因为害死了他爹所以心虚畏惧,被他爹的鬼魂一吓唬便什么都招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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