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季望泫在唤他与鸢六进去。


    “小六, 把人送回去, 各自歇下。”


    鸢夕领命而去,燕翎轻手轻脚挪至季望泫身边,轻声劝道:“主子也睡会儿吧。”


    “可以靠着属下睡,”他率先坐下来,张开手邀请他,“属下坐着也能睡。”


    季望泫点头,侧身,将头枕靠到他的胸膛上。


    ……


    即便是如此蹲守,待到城门开、瞿扬匆匆赶来,也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


    至于城门为何封锁了不到两天便开了?


    因为传闻中的“南国细作”自投罗网,被余将军逮了个现行,几番严刑拷打之下,终于吐露了自己有同伙。


    瞿扬赶到时,季望泫已经在城门前等候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瞿将军,南国细作如此大的事情,本宫来插手,合乎情理吧?”


    “殿下怎的在此!”瞿扬故作惊讶,转而瞪了余晴一眼,“太子殿下莅临,怎不早的通知我,若是怠慢了,你……”


    “将军,”季望泫强硬打断他的话,“轻重缓急,您分得清。”


    城门移动时,发出钝刀子割肉般沉重的声响。瞿扬面露不悦,拧着眉打量眼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太子。


    苦熬一晚上,自然失了神采,显出几分狼狈与憔悴。


    铁门大开,一身负沉重镣铐的黑影被拖拽着出来。那人头发胡乱披散,衣摆破损,露出来的几块肌肤也被深重的血痕盖着。


    押着他的士卒逼迫他跪下,身躯摇晃间偶然一个抬头——眉目含情、鼻梁挺拔,薄唇微扬,赫然是一副雌雄莫辨的姣好容颜。


    如若不是这满头黑发,倒真不比瞿扬豢养的南族美少年逊色。


    “说!”一军棍狠狠砸在美人脊背,引得他身躯一扬,穿过肩胛骨的锁链又带出几缕血迹,“谁指使你的?来大泱做什么?”


    暗中掩藏着的几道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停滞,雀音鹭沅乃至鸢夕,纷纷睁大了瞳孔。


    那分明就是杉哥啊!杉哥怎么会——


    “咯咯……”云杉苍白的唇上沾有血迹,越发显得妖冶,他痛极了,却是在笑,目光轻飘飘掠过众人,也掠过正对着他的季望泫,落到瞿扬身上,“将军……您不是应了奴家,引得太子入了城,便将我放归故乡?”


    “嘭!嘭!”又是两棍,云杉支撑不住,却因为锁链被人拉住了,连倒下去都做不到。


    “大胆!你血口喷人。”


    “住手。”


    “按照您的吩咐,烟儿在八尺巷头尾、芜启巷等等……”他重咳几声,嘴角淌出鲜血,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几处地方埋好了炸药,您说过放我族人一命的……为什么不开城门、不让我同胞们走!?”


    “难不成您!将军,您想将我等也炸死,为太子陪葬?”


    “疯疯癫癫,满口胡言!”瞿扬气愤拔剑,“本将军亲自了结你。”


    持棍的士卒还要有动作,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拉住了手腕,再后排的人当即要上来支援,又被另一个黑影挡住。


    雀音和鸩止一左一右,不准任何人靠近云杉。


    “本宫说,住手。”季望泫扬声高呵,走进人群中,举起手中明黄卷轴,“本宫携有圣谕,见我如见天子。怎么,瞿将军,你瞿家军、乃至你吾州,要反吗?”


    霎时间鸦雀无声。


    最先跪下的是燕翎与鸢夕,而后是雀音、鸩止,乃至一众士兵,包括余晴,最后是强忍着不耐的瞿扬。


    乌泱泱跪倒了一片,而季望泫站在人群中央,挺拔如鹤:“此事瞿将军还是避嫌的好,本宫毕竟是远道而来,也不做主导。余晴,本宫命你彻查此事。”


    “人命关天,先立即派人探查这位公子所说的几处,看是否真有其事,再查其同党。另外,瞿将军也不好再离开临香郡,不如到郡中住下,彼此都方便。”


    “臣,遵旨。”


    ……


    牢中湿冷,燕翎为季望泫披上一个外衣。


    狭长通道左右两段火光轻晃,季望泫跟着余晴一路走到牢房深处,沾上满身血腥气,也看到不少被关押的犯人。


    许望也在。他看着季望泫身后的护卫就有点发怵,贴着墙走。


    他是代表瞿扬过来审问犯人的。


    “许大人,”季望泫的神色在光影中晦暗不明,“惩处南国犯人,用的都是这般狠厉手段么?”


    许望没睡好,正打哈欠,回复道:“殿下,南族与我族水火不容,且莫说我们如何对他们了,你若是去南国看——随便哪个小国家,流落到他们手中的大泱子民都要被扒皮抽骨。”


    “如若我国细作被抓,会被他们挂在城门、羞辱虐待至死。”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南方诸国虽小,但培养的细作与杀手层出不穷,瞿家军有不少将领死于其温柔刀下。即便是瞿将军,也被几次三番的刺杀。”


    “所以卑职么,也不求什么大建树了,花天酒地让他们注意不到……保我一条小命。”


    在瞿氏的粉饰太平下,人人只知吾州烟火连城、笙歌竞舞。天高地远,长宁城一众官员只能从知府的递交的奏折和赋税的文书来了解吾州的情况。


    一家独大是不行的。季望泫越发坚定了这一方向。


    不平息大泱的内乱,便无法解决与南国的矛盾。


    思索间已经走到最里间,云杉被绑在刑架上,头垂下来,杂乱的发丝掩盖了整张脸。


    “你说的地点我已查过,”余晴手持牛皮鞭,用鞭柄迫使他抬起头,“并无此事。”


    云杉奄奄一息,虚弱掀起眼皮,透过血和汗,对上的却是季望泫静如潭水的目光。


    平静么?主子瞳孔睁大了些许,这是在心疼他。


    他轻扯了下嘴角,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只一眼,季望泫判断出云杉所言为真。然而瞿扬反应如此之迅速,倒像是瓮中捉鳖的布设,既然许望不在,他身边还有另外的军师?


    据云水卫的探查,瞿扬身边多为谄媚讨好之徒,可用之人并不多。


    以他之智谋,必不能设计这许多……恐怕他身后,还有一双无形之手。


    只是不知,这双手是助他,还是要将他推入无尽深渊?


    季望泫没再久待,他在杂乱的鞭声中走出去,唤来鹤鸦二人:“今夜把杉哥劫出来,鹭十一留守救人。”


    “鸢六,让松哥进城,带领其余云水卫,进一步搜城。”


    布置完,他仅带上雀八和燕九,往瞿扬暂住的府邸去。


    云杉是最讨厌麻烦的人,本身又擅长轻功,深谙三十六计走为上,如今却直挺挺地站了出来。


    云水卫每个人的烈烈之心皆不可辜负。季望泫走得快,幽深瞳孔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瞿府。瞿扬听说了余晴探查后一无所获,憋屈了一整日的心情总算有些松动,看着找上门的季望泫,以一副“不过如此”的高傲姿态斜眼睨他。


    “怎么,太子殿下有何新发现?”


    季望泫不入门,隔着段距离正色回应他的目光:“暂无。只是想劝劝瞿将军,莫要一头扎入绝路。”


    “本宫不办冤假错案,天理公道恒在。若将军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也请及时止损,才有转圜的余地。”


    “殿下,本将长你十二岁,个中道理,不必您来指教。”


    冥顽不灵。季望泫收束了所有情绪,冷声道:“瞿扬,我再劝你最后一句。死你一人还是诛九族,你自己选。”


    言尽于此。季望泫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隐藏的炸药上,不再管他,转身离去。


    “噼里啪啦──”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响,还有他气急败坏的怒骂。


    可是,季望泫抬头望了一眼惨白的天际,小小一个临香郡,炸药会被藏在哪里?


    燕翎默不作声向前一步,自认为十分僭越地握住了他的手,因而说了一句“属下冒犯”。


    “不在地下、或许在人身上。”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


    季望泫猛然一顿。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们要开始发刀子了[咬手绢][咬手绢]我先打个预防针


    第142章 孰轻孰重


    当夜云杉被鹤秋与鸦回联合劫出, 好在严刑虽上,却并未伤及根本。在鹭沅的及时医治下,不会留下任何病根。


    云水卫的搜集范围也渐渐从地方转移到人身上, 然而这临香郡的人, 听过有炸药的传闻,却没有半分惊恐,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并不配合。


    三月十五——瞿扬亮牌的时机到了。


    “太子殿下, 我带您去个地方吧。”当夜瞿扬喝得醉醺醺的, 敲响了季望泫住址的门。


    燕翎开的门, 狠厉的目光几乎要化成箭, 将他射穿。


    正是主子最虚弱的时候。寒香柔一毒害了主子二十余年!为何作恶者活得好好的,还变本加厉、耀武扬威?


    主子不让他露杀意。燕翎想起这一教诲, 不甘地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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