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之墙内的空间仍在持续被压缩,邵野的膝盖已经陷进身下的泥土里,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重新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维诺快意的笑声从教堂上方传来,鲜红的血从邵野的嘴角渗出,他在心里冷笑,他们最好是别让他逃走,不然他一定会让这个魅魔死得非常非常难看。
他眯起双眼,尽可能的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在这片布满光明之力的盾牌上寻找出一个可以让自己逃脱的漏洞。
漏洞还没找到,围攻的圣骑士们忽然齐齐念诵起光明真言,审判之墙上的铭文发出刺眼的白光,邵野闷哼了一声,差点支撑不住,直接趴在地上。
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
邵野终于感到了一点害怕。
他是怕死的,毕竟他活得是那么的快乐,他喜欢这个世界上的美酒和美食,他喜欢热闹,喜欢跟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喜欢趴在裴观渡的肩上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他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做完,他没有打开深渊之门给他的族人们自由,没把自己的经验写成一本巨著,也没跟裴观渡好好道个别。
其实他不想跟他道别的,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邵野忍不住又想,自己今天没有回去,裴观渡会出来找自己吗?如果找不到自己,他会做些什么?他会忘了自己吗?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大概是进沙子了。
真是的,光明教廷不知道多种点树治理一下米洛斯周边的环境吗!
邵野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现在还不到彻底放弃的时候,他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暗暗积蓄力量,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力量,要破开这道禁锢他的审判之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盼着这些圣骑士们的配合出现疏漏,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有可能趁机逃出去。
邵野耐心地蛰伏着,等待着,突然间,耳边圣骑士们念诵光明真言的声音全都停下,审判之墙的压力也随之骤然减轻许多。
四周安静一片,只剩下微风掠过头顶的苹果树梢,留下的一串沙沙响声。
怎么了这是?邵野心生疑惑。
难道是黑暗神降临,把这些圣骑士全变成哑巴了?
他抬起头,见到的不是黑暗神,而是他想好好道别又不想道别的人。
只见外围的圣骑士们如同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路来,一袭白袍的大神官从中走来,他的身上好似笼罩着一层温柔的圣光,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去。
裴观渡看着被圣骑士们用盾牌困住的魅魔,魅魔与他对视了一眼后,又赶紧把脑袋低下,似乎是要假装不认识自己。
他笑了一下,但这点笑容在注意到魅魔嘴角的血迹后逐渐消失。
“裴?”莱特大神官从后面快步走过来,他又惊又喜道,“你终于愿意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来了就是好事,莱特是真心的高兴,三位大神官总算齐了,他失去的头发也终于要回来了!
裴观渡对莱特和阿卡西穆点了下头,然后语气冷淡说:“午饭时间到了,我来接家里的魅魔回去吃饭。”
这话应该是专门说给邵野听的,裴观渡的声音不低,也完全没有要避着人的意思。
审判之墙内的邵野猛地把脑袋抬起来,他瞪大眼睛看向裴观渡,他在说什么呢!
而莱特下意识点着头应道:“啊,这个时间是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什么?
家里的……魅魔?
意识到究竟听到了什么的瞬间,莱特感觉自己脑袋都要炸开,他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对裴观渡说:“裴,几天不见,你还学会讲笑话了?哈、哈哈、哈哈哈!”
裴观渡说:“不是笑话。”
不是笑话是什么!
一个光明教廷的大神官,当着他的同僚和一群圣骑士的面说自己家里的魅魔?
莱特感觉自己要疯了,当然,也可能是裴观渡疯了。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正在向着那魅魔走去的裴观渡的手臂,严肃问道:“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只是裴观渡这边还没开口,被困在审判之墙内的魅魔却是先叫嚷起来:“谁是你家的?没证据的事别瞎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好吗!”
魅魔看起来很有精神,裴观渡稍稍放了心,他笑着问他:“我喂了那么久还不算我家的吗?”
“谁能证明?”邵野可不想跟这位大神官一起被钉在十字架上,他大声道,“你不要凭空污蔑一个魅魔的清白!”
莱特看看邵野,又看看裴观渡。
这个世界真的太可怕了,一个魅魔居然会指责一位神官污蔑他的清白。
“清白”这个词跟魅魔也能联系上吗?
裴观渡挣开莱特抓住他的那只手,他嗯了一声,问邵野:“清白的魅魔,你有一些衣服落在我家里了。”
“没有的事!”邵野立即否认,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肯定是认错了。”
裴观渡继续向他走近,圣骑士们跟莱特一样正糊涂着,他们不明白往日里最是正直最是虔诚的大神官怎么会与一个魅魔扯上关系。
这拦他不对,不拦吧似乎也不对,圣骑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观渡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只当他们不存在,他问邵野:“给你买的宝石也不要了?”
邵野依旧不肯承认,他左右看看:“哪里有宝石?我从来没见过,大神官又污蔑我!”
裴观渡已经来到距离他只有两步的地方,他伸出手,笑着对邵野说:“那把我家的钥匙还给我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邵野干脆扭过头,不看他。
他极力想要撇清自己与裴观渡的关系,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搞什么呢?
莱特眉头皱得都要能夹死苍蝇了,他怎么感觉这俩人是在自己面前调情呢!
这位脾气向来很好的大神官脸上终于也浮出些许愠色,他沉声道:“裴,你现在悔改还来得及。”
裴观渡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向了邵野。
在他的手要穿过审判之墙的瞬间,莱特下令道:“将裴观渡一起给我抓起来!”
就是现在!
莱特的话音落下,那些正在看戏的圣骑士还没有行动,被困在审判之墙里的邵野却是突然一个跃起,一拳重重砸在他右前方的那块盾牌上,看着热闹的圣骑士踉跄后退了两步,随后便是轰隆的一声巨响,眼前的审判之墙彻底坍塌。
四散的烟尘里,邵野紧紧抓住眼前裴观渡的手,他说:“快跑!”
裴观渡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邵野拉着向前方狂奔而去。
邵野用了特别大的力气,他很怕裴观渡会被落下,怕他再会被囚禁到罪人塔中。
莱特与阿卡西穆带领着圣骑士们在后面紧追不舍,数不清的马蹄踏在这片土地,大地在如雷的轰鸣里震动。
为了能甩掉身后这些讨厌的圣骑士,邵野专挑逼仄狭窄的小路跑,他们刚从密林里出来,又扭头钻进石桥下的暗渠。
泥水裹着腐烂的叶子没过邵野的脚踝,冰冷的风从他的脸颊掠过,他的脚下溅起一片片水花,快一点,再快一点,他不敢有一点耽搁,他必须要带着裴观渡逃脱教廷的追捕。
邵野不知道他们跑了有多久,直到他伏在大地上,再也感受不到那些马蹄的震动,跳到高处也看不到盾牌反射出来的光亮。
他终于停下脚步,新的城市就在他们前方不远的地方,但他再也跑不动了,凝聚在他胸口的那一口气泄掉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伴随着剧烈地喘息,喉咙里是浓郁的腥气,他的嗓子疼得厉害,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邵野跑得很急,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脑子里只有逃跑一个念头。这一路上裴观渡几次想让他停下都没成功,现在总算是停下了。
裴观渡叹了口气,在邵野身边单膝跪下,将他的裤腿挽起,仔细检查了下他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邵野看着裴观渡的侧脸,他想,这位大神官也是脑袋不清醒,非要跑到这么多人说自己是他家的魅魔,他觉得自己应该严肃批评他一下的,但他的心里又很高兴。
他心里正美着,忽然看到裴观渡的手中凝结出一团白光,邵野大惊失色,连忙摆手,示意裴观渡算了算了。
光明教廷的大神官用光明之力给一个魅魔治疗,这不胡闹嘛!
然而裴观渡并没有停手,他还紧紧抓住邵野往回缩的小腿。
啊!有人谋杀魅魔啦!
邵野闭上眼睛,不敢去看接下来惨烈的一幕。
他等了又等,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小心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小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一点疤都没有留下。
诶?
邵野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笨蛋。”
邵野正疑惑着,裴观渡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一把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裴观渡才是笨蛋,邵野在心里大声反驳。
不过他体力也太好了,跟他跑了这么久看起来完全没费力,邵野想了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毕竟在和裴观渡睡觉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位大神官的体力有点过分好了。
裴观渡抱着他走了一会儿,邵野的嗓子总算是好受一点了,他开口对裴观渡说:“你好像做不成大神官了。”
裴观渡嗯了一声:“本来就没想做了。”
“你也回不了家了。”
“不重要。”
邵野想问什么比较重要,话到嘴边,他又莫名有点羞涩。
夕阳落在西边的山脊上,橙红的光与粉紫的光交融在一起,染透了整座城市,高高的钟楼上面,一群翅膀镀着金边的白鸽正飞快地掠过。
“裴观渡。”邵野看着他的下颌再次开口,语气有些郑重。
“嗯?”裴观渡低头看向怀里的魅魔,耐心问他,“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觉得……我爱上你了。”邵野小声说道,说完他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裴观渡的胸膛。
裴观渡笑了起来,笑声不大,轻轻拂过邵野的耳膜,他能感觉他的整个胸膛都在震动。好一会儿过去,裴观渡的笑声停下,邵野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结果却是听到他说:“才爱上我的吗?”
邵野立刻抬起头瞪着他,就说这个吗!
裴观渡笑得更畅快了,银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飞舞,湛蓝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光,像是落日坠入深海,他轻声说:“我也爱你。”
如同神明垂眸。
邵野愣了愣,又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裴观渡没有任何怀疑地说:“当然。”【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