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福宁殿。


    此刻,福宁殿里格外热闹。


    衍帝高居龙椅之上,太后与太子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下方则站着郡主和国公。


    再远一点,还跪着数人。


    面对无法抵赖的人证物证,清平郡主微微欠身,道:“太子殿下,我承认,我确有管教不严的责任,这无可辩驳。可小蝶也说了,毅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忍毅儿如此受辱,于是使出了这个手段,实在没料到最后竟差点伤害到了您。本宫身为郡主,熟知我朝律法,断不会、也不敢做出伤害储君之事。”


    说完,她又冲皇帝与太后欠身,恳求道:“皇兄,母后,此事是小蝶的不对,自当惩戒。可她到底是伴着我长大的,只求母后看她一心为着毅儿的份上,且无意伤害太子,也没有伤害到太子,留她一条性命。”


    闻言,一旁跪在地上的婢女满脸感激之色。


    顾温冷笑一声:“安国公呢?你也与郡主一样的想法么?”


    安国公抱拳道:“太子殿下,此事的确与臣和内子无关。至于小蝶,自当任由殿下处置。”


    太后淡淡开口道:“无论为着什么,差点伤害到储君,此婢女断没有活命的道理。至于郡主与国公,他们亦有管教不严的责任,皇帝,依哀家看,不如就罚他们夫妇俩半年的俸禄吧。”


    没等衍帝开口,顾温率先道:“祖母这是认定,郡主与此事并无干系么?”


    太后淡淡道:“无证,即无罪,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顾温道:“若无郡主支持,一个婢女,岂能在街头救人?又岂能许诺诸多好处?忠心耿耿的婢女犯了死罪,她的主子却毫不知情,此先河若开,以后岂非人人都可以培养死士,去谋杀世家贵族,高门显赫?”


    太后道:“这岂能相提并论?这名婢女想杀的并非储君,仅仅是个小官之子罢了。哀家记得,寿宴时还见过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依哀家看,若是把他叫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顾温毫不客气地打断道:“祖母的意思是,因为郡主想杀的只是个小官之子,便可无事?”


    太后不语,眼神说明了一切。


    “明白了。贵为郡主,想杀的只是个比她身份低的人,故而可无事。”


    “那,若是我一剑杀了她,又当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在场之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顾温已经夺了侍卫的剑,直奔清平郡主而去。


    “温儿!”


    “太子!”


    缘由不同,皇帝与太后同时厉声喝道。


    清平郡主吓得花容失色,整个人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剑朝自己逼来——


    剑尖最终悬停在了清平郡主的鼻尖。


    满脸狰狞地看着眼前的剑,呆滞数秒之后,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素日里的高贵半分也瞧不见了。


    太后怒道:“太子!你在福宁殿公然夺剑,意欲杀害皇室宗亲,还把圣上和哀家放在眼里吗!”


    顾温淡淡道:“我不过是顺着祖母的意思做罢了,何况,她还没死呢。”


    “够了!”


    大衍皇帝终于决定中止这场闹剧,他袖子一甩,背过身道:“清平郡主罔顾国法,指使下人私放印子钱,侵吞良田,使无数百姓卖身为奴,即日起褫夺郡主封号,降为平民;安国公家风不严,罚俸三年。”


    清平郡主一下子望向上方的君王。


    皇兄他,竟连这些都知道。


    她彻底瘫在地上。


    君无戏言。


    当这些话从衍帝说出口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定论了。


    因此,无论是顾温,还是太后,都没有再说什么。


    待到福宁殿只剩下皇家父子二人时,衍帝道:“温儿,你对你的那名伴读,是不是太在意了些?”


    顾温微微一怔,旋即道:“儿臣今日之举,可不是为了他。”


    衍帝哑然失笑。


    或许的确不全是,但若说完全不是,他可不信。


    顾温道:“父皇若无别的事,儿臣便也告退了。”


    衍帝道:“去吧。”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隋明朗等人还没回东宫,便听见太监悄悄议论圣上新发的旨意。


    方邵元沉吟道:“因为放印子钱和侵吞良田?这是表面上的说法,圣上不想让人知道真实理由。”


    宁为远奇怪道:“圣上为何要另寻理由?”


    方邵元道:“我哪知道。”


    李承奇嘘了一声:“有人来了。”


    两名太监带着新煎好的药入内。


    方邵元道:“放在这儿就出去吧,把门关紧,没有我们的命令,不许靠近。”


    太医署的太监忙道:“是。”


    待太监们出去后,方邵元道:“剥夺郡主封号,降为平民……虽然不可能真的是平民,但圣上竟然如此重罚郡主,真是令人意外。莫非,太后娘娘没有插手此事?”


    宁为远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方邵元看着隋明朗,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但隋明朗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


    圣上重罚郡主,不用说,也能想到殿下在这其中所做的努力。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人。


    心中感激的同时,隋明朗又感到困惑:殿下为何待自己这么好?


    殿下先前说过,他们之间已经恩情两清。既然如此……难道是因为今日自己不顾安危,骑马去追殿下?


    他不知道。


    方邵元道:“明朗,你动作快点,给你表哥喂了药,咱们就回去。”


    隋明朗点点头。


    方邵元和宁为远将人从床上搀扶起来,李承奇努力地用手把人嘴巴弄开,隋明朗则一勺一勺地喂药。


    喂完药,离开之前,方邵元又交代几名太监道:“好好照顾他,若是他愿意不追究你们的过错,我们自然也就不追究了。若是他出了什么事,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奴才们一定好好照顾!”


    得了保证,几人返回东宫。


    在从太医署到东宫的必经之路上,竟恰好遇见了太子。


    顾温看见几人,拧了拧眉:“你们去哪儿了?”


    隋明朗道:“回殿下,臣在宫中意外遇到了久无音信的表哥,得知他现在在太医署,就去瞧了瞧。”


    顾温微微颔首:“他乡遇故人,倒算得上一件美事。”


    隋明朗说是。


    顾温道:“隋明朗。”


    隋明朗疑惑抱拳:“臣在。”


    “此人——”


    顾温淡淡地瞥了一眼马夫,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隋明朗一怔,不确定地问:“殿下打算将他的命运交给臣来决定吗?”


    顾温道:“孤在问你话,休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是,殿下。”


    “若让臣来选,臣希望可以任由他自生自灭。”


    “哦?”


    顾温起了几分兴趣:“怎么个自生自灭法?”


    隋明朗解释道:“他在圣上面前指认郡主,大大得罪了郡主和国公爷,想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温冷哼一声:“清平郡主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动手。你如此心善,总有一日会为此付出代价。”


    隋明朗俯首抱拳,一副受教了的乖样子。


    “算了。”


    顾温一挥手:“把人赶走吧。”


    禁军队长拱手道:“是,殿下。”


    马夫完全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离开,他清楚地记得殿下曾说自己这条命是不可能活得了的,如今却……他泪流满面地看着隋明朗,继而五体投地道:“小人叩谢隋公子之恩!”


    隋明朗冲了他点了个头。


    回到东宫之后,隋明朗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表哥的事情。


    殿下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这时候再开口请求殿下允许表哥到东宫修养,未免太不知好歹。


    自己每日下了学去太医署看望表哥好了。


    于是,第二日,尚老先生与太子殿下先后离开后,隋明朗连午膳都没用,便去了。


    太医署的太监们或许是因为心虚,给李泓辰在太监们居住的地方单独安排了一间房。


    隋明朗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表哥。”


    “明朗!真的是你!”


    李泓辰见状就要起身,隋明朗连忙快步走上前拦住他:“太医吩咐了,你要好好躺着静养,否则以后身体会落下毛病的。”


    李泓辰声音哽咽:“我,我昨天隐隐约约看见了你,只以为是死前的幻觉。今早醒了后,听见有人问我,我有个在东宫当伴读的表弟,怎么不早说?我才怀疑那是真的。”


    “表哥,”隋明朗迟疑道:“你这几年杳无音讯,怎就入了宫?”


    李泓辰垂下眼眸。


    双手逐渐抓紧了被子。


    “明朗,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我现在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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