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远哭笑不得:“你这家伙!”


    隋明朗望着二人拌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真好。


    这就是书中所说的总角之谊啊。


    身为庶子,每日小心翼翼地在嫡母手下讨生活,他其实没机会结交什么朋友。唯一勉强算的,大约是舅舅家的表兄,当然,他不确定这种沾着姻亲关系的能不能算作朋友。


    两年前,随着舅舅病逝,舅母改嫁,表兄也不知所踪了,如今还在不在人世都是未知数。


    “怎么啦?”


    “明朗,你这什么表情啊?”


    方邵元与宁为远同时望过来说道。


    “啊没有,我只是……”


    隋明朗下意识地想说,我只是在想该为太后娘娘准备什么礼物。


    话到嘴边,他又收住了,停顿片刻,才道:“我只是从没交过朋友,看见你们现在这样,感觉很好。”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没交过朋友?这叫什么话?


    一个人长这么大岂会没交过朋友?


    李承奇道:“明朗,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昨日我那样对你……你却冒着触怒殿下的风险为我求情,从那时候起,在我李承奇的心里,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方邵元也反应过来,故作不高兴道:“明朗,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咱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算开心的,何况能一起聚在东宫给殿下当伴读,那就是天大的缘分,结果在你心里,居然连朋友都不算么!?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冰冷的话了!”


    宁为远补充道:“就是。”


    “是我不会说话了。”


    隋明朗第一次知道又想哭又想笑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有点狼狈,半垂着头道:“等晚膳的时候,我自罚三杯酒吧!”


    说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神态各异的三人,莫名地笑了出来。


    其余三人也莫名地跟着哈哈大笑。


    本用以读书授课的学堂里传出了连续不断的、属于少年人的、爽朗的笑声。


    “不如,我们一起演出戏,作为呈给太后娘娘的寿礼,如何?”


    晚膳时分,自罚了三杯酒之后,隋明朗主动提议道。


    李承奇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演戏,是指那种戏台班子吗?”


    隋明朗点了点头。


    宁为远沉吟道:“若说请戏台班子入宫表演,这是很寻常的事情,自己演的话……是不是有失身份?”


    李承奇道:“我记得,圣祖时期的九王爷酷爱演戏,府中常年养着戏台班子,但他几乎可以说是圣祖最宠爱的儿子。”


    方邵元点点头道:“是的,咱们大衍与前朝不同,并不把登台演戏视为卑贱之事。只是,眼下距离太后娘娘的寿宴没有太久,能来得及排好一出戏么?当日宫里说不定也会请戏班子入宫,以咱们的身份,若是演得不如他们,那可就……”


    偏偏想比戏班子演得好,还很难。


    隋明朗一时沉默。


    方邵元询问道:“你想演什么呢?”


    隋明朗道:“秦氏<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秦氏孤儿》是民间很有名的一则历史故事,它讲述的是千年前某个秦氏贵族惨遭灭门,只留下遗腹子秦武,被养父用自己的儿子换了命,精心养大,最终<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养父牺牲了自己的亲子与荣誉,保护并教育秦武,其付出远超血缘父亲的生死之别,是“养恩大于生恩”的典范。


    众人陷入沉思。


    隋明朗之所以想演这出戏,是因为进宫前,嫡母和他说了一些皇宫里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太后——她并非当今圣上的生母,而是嫡母,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故而少有人提及。


    方邵元沉吟道:“这个故事确实有可能讨得太后娘娘欢心,但也可能适得其反,或是惹圣上不快。”


    宁为远道:“是的,而且咱们都没演过戏,还存在演砸了的可能。”


    两人都不赞成。


    隋明朗顿时也打消了主意:“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再想点别的吧。”


    李承奇却道:“根据我对老人家的了解——拿我祖母来说,若是有一群小孩子在她面前演戏,哪怕动作笨拙,她也会很开心的。越是年长的人,就越喜欢年轻人围在跟前热闹,我想,太后娘娘应当也不例外。何况,方兄早前不是说,太后她老人家很少会动怒吗?”


    停顿片刻,李承奇看向隋明朗道:“明朗,如果他们觉得不好的话,咱俩一起演如何?再多找几个小太监,或是从外面的戏班子挖些人。”


    隋明朗惊讶地望向李承奇。


    方邵元道:“喂喂,你们这就要抛开我俩单干了?”


    李承奇解释:“主要是,我和明朗手头上比较拮据,不比你们俩富贵,若是不演戏的话,恐怕也拿不出什么能上台面的礼物。”


    方邵元叹口气:“罢了罢了,如果你们俩一定要演的话,那算上我吧!”


    宁为远可不想落单,忙道:“那我也跟了!”


    退一步讲,四位伴读共同筹备的寿礼,圣上纵然不悦,看在太子的份上,也不会罚他们的。


    说干就干。


    事情敲定之后,四人立刻开始分工合作。


    “《秦氏孤儿》的主要人物有五个,合并成四个倒是不难,但养母这个角色难以舍弃,何况它对应的才是太后娘娘……所以,我们当中需要有人女装一下。”


    宁为远说道。


    听见宁为远的话,众人一时都放下了手头上的活儿。


    片刻后,其余三人一齐望向了隋明朗。


    隋明朗一愣,忙道:“我不行的……”


    “你的长相是最合适的。”


    “没错,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不用装扮,都比大多数的小娘子漂亮。”


    “明朗,接受吧。”


    隋明朗内心里极为抗拒,最终却不得不接受女装这件事。


    只因为登台表演是他提的,这出戏也是他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回府


    一个下午,众人根据民间故事完成了剧本设计的工作,每个人也都背好了自己的台词。


    至于其他方面的事情,就要等明天了。毕竟,还有先生留下的作业需要完成。


    当夜,隋明朗又睡不着了。


    这回纯粹是因为心情太好,憧憬未来而想得太多。


    在床上足足躺了小半个时辰都没能入睡,隋明朗披上衣服,循着昨夜的路线,旧地重游。


    殿下…今晚还会在那里练剑吗?


    如果不在,权当散个步。


    如果在,自己要好好向殿下道谢。


    今夜似乎没有剑声。


    果然不在吗?也对,练剑本就是苦差事,日日练剑更会耗费精神,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即便有心习武,也不必如此辛苦。


    隋明朗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转身欲回,一道冷冽的男声冷不防在身后出现。


    “你怎么又来了?”


    声音出现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隋明朗没忍住浑身一个激灵。


    他循声望去,拱手道:“殿下。”


    停顿片刻,隋明朗的声音更加恭敬了几分:“听闻殿下今日去了国公府,臣感激涕零。”


    顾温淡淡地道:“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身在东宫,岂能让外面的人欺负了去?若无他事,回去吧。”


    隋明朗忙道:“臣还有一事。太后娘娘寿宴将至,臣与方邵元等人想要出宫做些准备。”


    他双手抱拳,身体微躬,垂着眸,静等了数秒,没有等到回应。


    不禁抬眸,朝对面看了一眼。


    太子殿下正瞧着自己,用一种打量的、令人看不懂的目光。


    隋明朗不明所以,在黑夜的静默里,他心底逐渐开始发慌,以至于最后说话的声音听上去略略颤着:“殿下恕罪!敢问,臣此言有何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只是——”


    “你为何总一副惊惧的模样?”


    隋明朗整个人一怔。


    顾温不疾不徐地道:“在宫里讨生活,是得小心谨慎,但若没有勇气,时时提着一颗心过日子,每日害怕有没有惹到哪位贵人不快,会不会被责罚、被处置,那么——注意过宫里那些最末位的宫女和太监们么?这辈子,你都会和他们一样,永无出头之日。”


    隋明朗呆愣愣地听着。


    顾温又说道:“孤瞧你还算顺眼,年纪又小,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便多说两句。怕,有什么可怕的?即便是孤,孤是亲手杀过好些个人,却没有一个是无缘无故的,更何况,你是孤亲自选为伴读的,在这宫里,父亲仁慈,其他人,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隋明朗只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跳。


    顾温淡淡道:“该说的,不该说的,孤今夜都说了,六年前那天发生的事情,也就此揭过。至于日后你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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