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增站在原地注视了一会儿,身后寸头口中的“罗哥”即B区经理罗炳上前半步惶恐道:“是我管理不严,您难得回来却碰上这种事……那个逃走的夜莺我们会尽快追查。”


    “他要找的是方继旬。”洪增面露不屑,“一个没门没路的短命鬼而已,不用管。倒是那个口风不严的小马仔,”他低头点烟,“马上处理掉。”


    墓园和往常一样,即便是暖阳晴日也透着阴冷。


    当年喻凝为黎朝选墓地时虽然仓促,却颇费了心思,小小墓碑矗立在墓园最安静避风的环形松柏群间,一年四季都有鸟儿栖息在枝头清脆鸣吟。


    相比于四五岁起便跟随父兄颠沛辛苦的短暂人生,小小的黎朝在去世后却得到了长足的宁静祥和。


    黎恪来探望弟弟时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坐一会儿,陪黎朝听一听鸟鸣,感受阳光或是风雨流淌过身体的知觉。


    偶尔他也会想象自己也躺在厚土之下,但只是一瞬。


    他还有没做完的事,在此之前,死神需得靠边让让。


    “黎先生。”乔装成扫陵人的卓奕帆将为黎朝买的小蛋糕放在了黎恪准备的各式零食边,“昨晚顺利吗?”


    “祝闻昭在迦都。”


    卓奕帆相当意外,“遇上了?”


    “嗯,陪同的人里有水利部门的人,替我查一下具体情况。”


    “明白……那方继旬呢?”


    “死了。”


    “诶?!”卓奕帆脑补了一系列方继旬的死因,却见黎恪轻轻抚过黎朝的墓碑,眸光深沉。


    “和小朝的死因一样。”


    “啊……”卓奕帆心口浮起一阵沉郁,虽然他早就知道黎朝葬在这里却很少来祭拜,倒不是不想来,而是始终对黎朝的去世怀有深深愧疚。


    当年他和何述被从老教师家带走送往福利机构,本以为会得到妥善照料,然而仓促发起的社会抚育项目漏洞百出,善款层层盘剥,最终划入各个福利院的经费根本无法支撑正常开销。


    那些打包送进来的孩子们的待遇可想而知,若说以前在老教师家虽然过得简单朴素,但总不至于挨饿受冻,进了福利院反倒过上了饥寒交迫的日子。


    比这个更可怕的是福利院内部的暴力监管制度。


    在卓奕帆第五次因为微小错误而被藤编抽打,赤足罚站整夜的隔日清晨,他拖着虚浮步子回到不足十五平米却挤挤挨挨睡着十几人的破败寝室,望着何述因为担心自己彻夜未眠的血红眼睛,他下了决心:“我们回锡峦。”


    一周后两人偷偷出逃,经历千难万险好不容易回到锡峦,却因极度饥饿与疲惫险些倒在了离老教师家不过几百米距离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递给了他们一块面包。


    洪增想接纳卓奕帆与何述的原因很简单,他说服不了黎恪加入自己的帮派,那就从他身边人开始动手。


    原本他盯上的是黎朝,没想到许久未见的卓亦帆与何述居然自己撞了上来。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进了帮派,洪增对他们监管很严,二人身边永远有年纪更大的少年一起行动。


    两人合计着先好好表现,等洪增足够信任他们的时候再找机会偷偷去见老教师。


    少年人还不懂城府,这点小心思可躲不过洪增的眼睛,很快两人被命令紧跟在洪增身边,也正是因为离得近了,他们才意识到这群看似游手好闲的少年到底在通过什么赚钱。


    那种白色药剂他们见过,黎朝曾经从黎父那儿偷拿过几颗送来给老教师,白色药片对着光线翻看时,会闪烁星点偏光。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老教师严肃说教的样子,她告诫黎朝千万别让他父亲再碰这个东西。


    后来听说黎父为了这东西散尽家财还把命丢了,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这小小药剂怎么会这么可怕。


    好在洪增暂时没让他们参与售卖,并且随着政府的打击,帮派少年们也着实消停了一阵子。


    这天他们跟随洪增去往某条街道收取保护费,他两被安排在门外看守。


    这条街道距离老教师家不远,卓亦帆还想着要是能在这儿偶遇就好了,谁知心念刚起就他和何述就同时瞅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他俩小心翼翼向黎朝挥手,找了个尽量避开门开视线的位置将许久未见的小家伙搂进怀里,“哎呀,终于见到你了!老师还好吗?黎恪哥哥呢?”


    黎朝没想到会见到两个好朋友,“你们回来了?!哥哥去工作了,老师……”说到这里,他眉眼耷拉下来,“老师去世好几个月了……”


    卓亦帆和何述瞬间陷入了石化,怎么会呢?明明收到的信件里老教师说自己一切都很好,让他们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说一定会团聚。


    噩耗让卓亦帆与何述陷入无尽哀思,于是他们并未注意洪增已然悄悄来到了他们身后。


    “这不是黎恪家那小孩儿么?”洪增分外亲近地蹲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和你哥哥是朋友。”


    黎朝从没见过洪增,只是觉得这一头黄发的哥哥有种让他不适的煞气。


    何述几乎没有犹豫就要上前护住黎朝,被身旁高出他快一个头的少年按住,卓亦帆见此情景,怯怯收了已经迈出的脚尖。


    “听说你哥哥工作很辛苦。”洪增表现得相当真诚,“为了养你,真是不容易啊。”


    黎朝羞愧地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攥住衣角,小声道:“我哥哥很厉害的。”


    “厉害归厉害。”洪增循循善诱,“但你没想过替他分担一些么?”


    “小朝——唔……”卓亦帆刚想开口,就觉后腰抵上一个尖锐物件,他头上冒汗,死活想不通洪增为什么要拿黎朝这么个小孩取乐。


    黎朝没注意到卓亦帆的异样,面对洪增状若关切的提问郑重点头,“想,我想的。”


    洪增牵起黎朝的手将他带远了些,“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小东西,“把这个送到西街五号铺子的信箱里,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黎朝接过包裹,“就是像哥哥平时做的工作那样么?”


    “真聪明。”洪增握住黎朝的手,而黎朝手心捧着那小件,“你哥哥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第58章 百分之一


    (56、57有大修,2026/1/7之后阅读前两章的朋友可忽略此条提示。)


    卓亦帆与何述不知道洪增对黎朝说了什么,只见那个傻孩子走之前还向洪增礼貌地鞠了个躬。


    何述中途又试图追上去,按住他的高个少年将他一脚踹得眼冒金星,又被晕晕乎乎扔去了后巷。


    卓亦帆全程都不敢动弹,生怕后腰的刀子真扎进来。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自己到底什么毛病一定要在和这些渣滓混在一起的时候招呼小朝过来,万一小朝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几乎魂不守舍每过几秒就要朝巷子口看看,洪增倒是相当悠闲,满不在乎道:“急什么,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么个小孩。”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黎朝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卓亦帆如释重负,不敢多说话,生怕再节外生枝。


    黎朝将买家预先放置在信箱的购款交给洪增。


    确认过数目,洪增面露满意神色,从内袋拿出一瓶六角糖递过去。


    黎朝一眼就看出这是父亲当年从工厂带回的美味糖果,当年那四颗糖果几乎是他珍藏的为数不多关于父亲的幸福记忆,不禁鼻尖酸涩。


    在他眼中,这瓶六角糖何其贵重,小手抬起又放下,想收又不敢收。


    洪增干脆将糖霜塞进他口袋,“把它交给你哥,告诉他我很有诚意,这瓶糖霜就算见面礼,能卖个好价。”顿了顿,他还是叮嘱了句,“喂,你可别偷吃。”


    洪增默认日日穿梭于锡峦街头的黎恪理应知晓糖霜正在逐渐取代原本的白色止痛剂药片,他更低估了外观酷似六角糖的糖霜对黎朝而言的巨大吸引力。


    最后的最后,糖霜中的抗凝成分会在1%的携带罕见基因缺陷的受药者体内引发极端凝血功能障碍,服用后的突发性大出血若没有得到及时抢救,会在数小时内夺取服用者的性命。


    而不幸的是,黎朝刚好属于那1%。


    很长时间内黎恪并不清楚弟弟的死因,没有任何官方机构会关心那些可悲的药虫,直到糖霜开始从停战区疯狂四下扩散,其潜藏风险终于得到重视,而黎恪也得以将那瓶他以为是六角糖的东西与黎朝的死因联系起来。


    可黎朝是如何得到了糖霜?这个问题直到几年后与卓何二人重逢才有了答案。


    清剿过山火之后,黎恪没有立刻回檀城而是在锡峦呆了一段时间。他日日往返于住处与墓园之间,偶尔也会在锡峦城内毫无目的游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与已经彻底变成街头混混的何述与卓亦帆重逢,知晓了黎朝在世间的最后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关于洪增的去向,按照卓亦帆知晓的信息,就在黎恪来锡峦的同一天市内曾发生过一次持械斗殴,两死一伤,虽然在卷宗中洪增的状态被定性为失踪,但多位目击者称死者中的一位就是洪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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