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楠不禁猜测,黎先生大概也不喜欢这些死物吧?


    他下意识去看黎恪,虽说从这个角度只能小半张脸,但总觉得对方脸色有些苍白。


    不自觉捏紧公文包,几支针剂在金属小盒中小小翻动。


    虽然不认为自家老板会被这些标本吓到,但他实在是担心对方近来的身体状况。


    视线收回间,不经意掠过祝闻昭的脸,意外的,他从祝闻昭脸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担忧,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只是短暂流连过那些标本,而现在,那双眼睛正牢牢钉在黎恪身上。


    费煜很喜欢观察那些第一次踏入木屋之人脸上的表情。


    大多数情况都不外乎那么几种反应,惊讶、好奇、惧怕、兴奋。


    下意识的表情总能在微秒间透露真实信息,这对他来说是个有趣的参考纬度。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他不着痕迹退到一边,让标本群完完整整显露在宾客面前,这些人中,他最想窥得的当然是黎恪的反应。


    他必须承认自己对黎恪很感兴趣,不是alpha对omega的那种兴趣,也无关于他想获得那些关于制糖厂的旧情报。


    算上来,加上上次的投资人酒会,这是他第三次见到黎恪。


    第一次见到黎恪时,他才刚分化,偏偏体格没跟上分化的速度,慢了不止一拍,还停留在一个现在看来相当可怜的瘦小状态。


    鸿城大族间悄悄戏称他是费家最弱的alpha,这个名头罩下来任谁也不会好过,于是父亲安排他去五区世交叔伯那儿暂住,远离口舌是非,好好散散心。


    到五区后不久,恰逢祝家递来晚宴邀请,他便隐去祝家人身份一同前往。


    那只是一个寻常晚宴,觥筹交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来过无聊,更何况,祝恒森那比自己还年少两岁的儿子轻轻松松长着一副年少alpha该有的体魄。


    他跟随祝恒森前来攀谈时,虽是笑得热情洋溢,但那特意微微弯下的肢体让费煜心里实在不痛快。


    酒宴中途他便离开宴会厅跑去室外花园透气。


    经过回廊时,他又看见了祝恒森那个碍眼的儿子,对方似乎有些着急,拉住路过的帮佣煞有介事地问着话。


    费煜对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祝家小子不感兴趣,可经过时还是不免听到了些话语。


    “看到黎恪了吗?刚刚还在的……哪儿?哪个方向?……什么时候出去的……”


    “黎恪。”费煜复述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特殊。


    只是这人是男是女,和祝闻昭是什么关系,他才没兴趣。


    费煜不禁嗤笑,看祝闻昭找人时那心急如焚的样子,活脱脱像是脱了链子的小狗,小孩就是小孩,空长一副好身板,内里还不就是个黏人的小鬼头么。


    他疾步穿过回廊,步入花园。


    祝家的花园有点意思,修得像个迷宫,费煜倒是无所谓这点,费家人喜好围猎,他从小就随父母在山野深林中猎进杀出,方向感几乎刻进骨子里。


    左转再右转,没一会儿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香樟小径赫然显露在眼前。


    小径比夜幕更加幽暗,交织树冠将近处莹莹灯光尽数阻隔在外,普通人见了只会原路折返,但这对费煜来说完全算不上问题,密林完全长在了他的舒适区,与其回宴会厅做那些没有意义的社交,他更愿意探一探这茂密的香樟林。唯一的问题是,这条路前方似乎已经到了祝家的私密领域,贸然进入或有不妥。


    犹豫间,他耳畔突然听得身后迷宫似的绿叶墙中传来压着音量的呼喊。


    “黎恪?黎恪,你在这里吗?”


    “啧。”费煜嫌恶地轻嗤,怎么哪哪儿都躲不开祝家那小子。


    他不再犹豫,信步踏入前方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青石板路。


    夜色晚风,习习得宜,柔亮月色透过树杈婉转勾勒脚下情形,一切都很和谐,就连空气也是甜的,就似在幽暗处为他烂漫绽放了一整片铃兰。


    这香味实在好闻到过分,好闻到他回过神时已经走偏了好一段距离,原本脚下的那条青石板路被远远甩在后面。


    而在他前方,一间似乎是用来收纳园艺杂物的小屋就那么伫立在香气弥漫的夜色里。


    第26章 动物凶猛


    小屋门是反锁的,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但费煜脚下挪不动步子,情不自禁将耳朵贴上门板,里面很安静,于情于理都不像有人。


    可不知怎么的,他突然间想起第一次围捕野兔的场景。


    那用于藏匿的幽深树洞,安静到不可思议,用强光手电照进去,便点亮一双极致戒备的眼睛。


    无害的,柔软的,去除不必要的那些血肉后可以被树脂填充得很完美,最终成为在木屋大厅占据一席之地的漂亮陈列。


    分化后从来死气沉沉的alpha腺体蠢蠢欲动,他像绕行那棵巨树那般紧贴小屋游走,心里想的是慌乱的猎物大部分时间都不够走运,躲藏之地处处皆是破绽。


    有了。


    费煜人生头一次庆幸自己足够瘦小,足以轻松穿过那个不断溢出美妙香气的小窗。


    他兴奋极了,从冷静的猎手变回了被香气冲昏头脑的少年,翻身落地的刹那,什么观察力,什么防备心通通舍去。


    不管不顾朝那堆杂物后冲去,他要捕获走投无路的兔子,攥住耳朵高高拎起,在黑暗中用嗅觉替代视觉欣赏今夜的成果。


    一切都手到擒来。


    工具堆后传来突兀骚动,杂物哐哐铛铛散了一地。


    费煜毫不犹豫就往声响的地方追去,情绪高涨到极点,月光从小窗照射进来,即便光线微弱,却已经足够他在这囹圄之地窥得对方藏身的线索。


    兴奋地掀开最后一块能用于遮挡的雨布,底下竟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这是死角啊。


    鼻翼翕动,伴随着香甜一同靠近的是危机感,他猛地抬头,近处高高垒起的草垛上毫无预兆跃下一道轻盈身影,只是费煜还来不及惊叹那身姿灵动,肩膀便挨了一脚,虽然不重,却应着突发状况惊得他脚底打滑,栽进粗糙雨布,一时间整片浮灰散起又盖下,猎手变回了灰头土脸的瘦弱少年。


    “你怎么敢……”不可一世的费家子弟将这一脚定义为奇耻大辱,迅速爬起就要反击,一转身却又愣在原地。


    对方显然状态很差,半隐在阴影,胸膛起伏不定,压抑的呼吸带着浓重鼻音,半缕月光扫过他面庞,一双浅色眸子躲在被汗水浸透的刘海下,说防备许是轻了,硬要形容,那是困兽被逼到墙角时迸发出的本能杀意。


    费煜不自觉吞了口唾沫,他以为的猎物根本不是一只柔软的野兔。


    金属摩擦声在他看不清的黑暗中响起,随着对方举起的手渐渐显露实体,那是一柄尖锐劈刀,寒光闪闪,简直下一秒就要朝面门劈来。


    费煜步步后退,避无可避,来时的小窗愈发遥远,他额头冷汗如瀑,看着那高举的凶器吓得几近瘫软。


    怎么办,怎么办……


    目光混乱飞转,对了,门,门在哪?


    他跌跌撞撞擦着杂物往兴许是正确的方向跑去,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哗啦——


    身后人突然被什么绊住,劈刀离手,擦着费煜脚脖子甩了出去。


    费煜在惊叫中猛地撞上一块平板,慌乱间用手摸索,居然摸到了门把——绝处逢生,他哆哆嗦嗦开了锁就往外冲。


    “哎……?”


    “嘶……!”


    门外不知站了个谁,两人一冲一撞齐齐后坐在地。


    费煜处在高度警戒,无暇顾及自己撞上了谁,一个翻滚起身便跑,这祝家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会在杂物间藏了一个发情期的阎王。


    身后,话语声隐隐约约顺着风送进耳畔。


    “……黎恪?!是我啊,你还好……你、你你怎么会是……”


    黎恪。


    费煜记住了这个名字,但很长时间里他都避免去想那晚的糗态,直到听说祝家家主祝恒森去世,黎恪这个名字又重新回到费煜视野。


    他很好奇,那个有一双浅色眸子的omega到底是怎么一步步爬上了祝家权力顶端。


    原本接洽祝家的事应该由他长姐出面,出于对黎恪的好奇,他便主动揽下这次的事情,虽说又挨了一脚,但手握祝家把柄,他笃定黎恪不可能拒绝自己的邀请。


    在夏园,他信心满满等到了人,以及另一个他不想见到的家伙。


    即便过去了七年,祝闻昭这小子还是那么碍眼,就连黎恪都要对自己身后的费家忌惮三分,不知道这人是傻还是怎样,和小时候一样目中无人,更让他觉得玩味的是,祝闻昭对黎恪似乎有着异常的占有欲。


    不论是在上次的酒会还是现在,对方的目光自进木屋后就牢牢定格在黎恪身上,而黎恪……费煜缓缓转移视线,他很好奇黎恪在看到这一屋子的猎物标本后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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