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上被自己用红笔做了不少笔记,实在搞不懂的地方还打上了硕大的问号。


    祝闻昭有些局促,心道肚子里那点要面子的小九九算是全白打了。


    黎恪示意他坐下,言简意赅,“哪里不懂?”


    祝闻昭想了一会儿,把自己最大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们向合海集团下的订单里超过半数是海产,我不明白,祝家明明有一直合作的渔业公司。”他从黎恪手中拿回文件翻到某一页,“这个,矛鱼吨价,我查过原来的合作方那边的报价只有合海集团报价的六分之五,加上更高的运输费用,这样的成本支出真的合理吗?”


    黎恪依旧保持着半躺的姿势,只是望向祝闻昭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你说得没错。”他利落坐正,“我没想到你会留意到过往的那些交易。”


    得到了肯定,祝闻昭有些得意,同时也更加疑惑,“可这是为什么呢?”


    “你再想想。”黎恪饶有兴致引着他思考,“别忘了黄松平在海关的关系网。”


    祝闻昭低头重新看文件,脑中一闪而过早上在牟冲带来的车队上的雇佣兵团标识。


    从黎恪交给自己的文件来看,黄平松至少表面上看,是一个经营远洋贸易普通富商。


    东联邦内所有大区中,唯独七区的治安和经济都非常平稳,何必花重金豢养雇佣兵?


    一个猜测蓦地闪过脑海,他脱口而出,“他们的鱼获里有其他东西。”


    黎恪坦然点头,“所以你应该明白了,差价到底差在哪里。”


    祝闻昭猛地起身,“你是说祝家在参与大型走私?!”


    黎恪冷冷斜睨他,“更正一下,不是祝家,是合海集团,到我们手里的所有货品都有完整报关记录。”


    “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么?万一哪天出了事,你是想拉着整个祝家下水?!”祝闻昭是真的急了,父亲生前这么看重他,他却在父亲离开后堂而皇之参与进这种勾当。


    被劈头盖脸质问,黎恪冷冷回击,“祝闻昭,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你既然铁了心要离开,那祝家做什么生意,走什么路,和你有什么关系?”


    祝闻昭被这直中要害的回击怼得哑口无言。


    任凭有千万理由,但在他这个只知逃避之人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是道貌岸然的风凉话。


    但黎恪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祝闻昭。


    “合海集团的前生是南洋商贸联盟,前任<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叫董回桓。”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明显,“少爷真是健忘,董回桓被赶下台前可是年年来参加您的生日宴呢,您八岁时最喜欢的那匹纯血小马驹是谁送的,真的一点印象都没了么?”


    祝闻昭心下微动,猛地想起来一张脸,那个总是戴着无框眼镜,谈吐风趣的董叔叔是父亲早年来往最多的生意伙伴之一,只是不知从哪一年起他再也见过对方。


    “当年的南洋商贸联盟虽然改制成为如今的合海集团,但并不妨碍你父亲继续和他们做生意,而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替祝家将合作维续下去。”黎恪看着祝闻昭愈加无措的神情,却没打算就此打住,起身走到祝闻昭近前,轻按他肩头,“你不会真的相信以当年那世道,祝家祖上能靠停战区的一间制糖厂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吧?”


    祝闻昭慌乱躲避着黎恪的注视,面色青白交替。


    黎恪看他这样,心道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祝闻昭长成现在这种过分天真的性格,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不然以这小子的性格,估计做得出无视标记再次逃跑的事情。


    虽然也能再把他抓回来,但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猫鼠游戏。


    祝闻昭一时无法消化黎恪的话,抱着膝盖蜷坐在地毯上放空。


    黎恪没有急着推进话题,而是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很快便有宵夜送来。


    他将人从地上拖起来按进餐桌,“吃饭。”


    祝闻昭心不在焉往嘴里送食物,脑子里还在消化方才黎恪说的那些话,好半晌才讷讷开口。


    “董叔叔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怎么会突然失势呢?”


    黎恪这会儿又躺回了那张躺椅,懒洋洋道:“信错了人。”


    “黄松平?”


    “嗯。”


    祝闻昭叹了口气,刚拿到文件时,还以为这趟七区之行不过是单纯地买几吨鱼虾贝蚌。


    不过说来也是,若只是这种规模的生意,又何须黎恪亲自来一趟。


    他脑中电光一闪,思路一下子在奇怪的地方闭了环。


    啧,就因为不是正经生意,所以那边才会塞个omega来“助兴”嘛。


    他放下筷子,转身幽幽问:“喂,就算没被我撞见,你也不会放那个omega进来的吧?”


    “为什么不放,因为我也是omega?”黎恪侧过身,枕着手肘似笑非笑望过来,“你应该很清楚,你有的东西我也有。”


    这话说的太露骨,祝闻昭的脸唰得红了,忙不迭转回去佯装喝水。


    身后,黎恪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这个标记会让你产生一些错觉,但你我都知道这只是我用来禁锢你的手段。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足够安份,想和谁交往,甚至结婚,都是你的自由,我绝不会干涉。至于标记,”他顿了顿,“至多一年,我没兴趣绑你一辈子,你大可放心。”


    祝闻昭握着杯子的手有些僵硬。


    半晌,干巴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话谈到这个份上,已然说尽。


    祝闻昭觉得没必要待下去,起身回到浴室换回了自己衣服,所幸上头已经没什么味道。


    动作间,他听见外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祝闻昭推门而出,就这么和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的何述对上了目光。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而后齐齐看向黎恪。


    黎恪自然不会解释这些细枝末节,抬手向祝闻昭随意挥了两下,意思是慢走不送。


    随后低下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何述心领神会,从口袋中拿出香烟递到黎恪唇边,又为他点上。


    烟雾弥散,在祝闻昭面前竖起了一堵看不真切的墙。


    两人齐齐转身,向着阳台方向走去。


    “您突然找我,是出了什么事么?”


    “黄松平刚刚送了个omega过来。”


    何述有些惊讶,如实道:“这不像黄松平的作风。”他顿了顿,“难道是牟冲自作主张?”


    黎恪叼着烟眺望漆黑夜空,“不好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让手下人都提高警惕。”


    “是。”


    香烟燃尽,黎恪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打火机凑上来。


    “外头冷,您还是回房吧,况且……抽太多对身体也不好。”何述轻声道。


    “华垚让你盯着我?”黎恪冷冷看他,淡色双眸在夜色中平添了几分阴沉。


    何述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无措。


    黎恪从他手里夺过打火机,“不要越界。”


    “……是,真的很抱歉。”


    !


    何述走后,黎恪重新点燃香烟。


    还来不及抽,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绕到跟前,一把夺了走香烟。


    “怎么还没走。”


    不用回头也能知道身后人是谁。


    “华垚不是说了么,让你少抽点。”


    祝闻昭满脸嫌弃的将烟按进一旁的烟灰缸,那里头已经堆了不少烟蒂,天知道这人一晚上都抽了多少。


    “啧。”黎恪有些无语,皱着眉转过来,却被迎面裹进件一件厚实外套。


    “干什么呢这是?这可一点都不像你。”黎恪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逗笑了,勾起外套下摆晃了晃,“不会藏了刀片吧?”


    祝闻昭脑门儿青筋直跳,狠狠瞪了眼黎恪,“什么刀片,我又不是你!”


    “倒也是。论心善,我从来比不过你。”黎恪笑得别有深意,猛不丁攥住祝闻昭的手往房间里拖,“既然没走,刚好带你见识见识‘我这样的人’会做的事。”


    第7章 贴身教学


    祝闻昭挣脱无果,搞不懂这人怎么力气能大成这样。


    不知道黎恪又要耍什么花招,眼见卧室门越来越近,他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喂,你、你要干、干什么?!”


    仿佛被池禄附体,两人离床铺越近,他越难以说出连贯的句子。


    “大惊小怪。”黎恪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自顾自蹲下,从床头保险箱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深色盒子。


    “打开。”他随手将盒子递到祝闻昭面前,“嗯?你脸怎么这么红?”


    祝闻昭权当没听到后半句,默默打开盒子,只看了一眼,又铁青着脸合上。


    黎恪翻了个白眼,劈手夺回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把改装后的点22口径半自动手枪,恨铁不成钢道:“几大家族每年给学院捐这么多钱,你们难道连正儿八经的射击课都没上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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