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儿!你别激动!你慢点喘——”


    可沈霁的身子越抖越厉害,从心口沿着脊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细密的颤栗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吞没。


    “噗——”


    一口血毫无预兆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殷红的、带着细碎气泡的血沫,喷在元定尧的袖口上、衣襟上,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打翻的墨汁一样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霁儿——!”


    元定尧的声音彻底裂开了。


    他一只手托着沈霁的后颈,一只手猛地探到他的鼻下。


    那里的气息若有若无,在指尖底下拂过,恍惚间仿佛什么都没有一样。


    “李良辅!去叫苏应淮——!”元定尧的声音骤然变了调,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发出过的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带着血一样的哭腔,“来人——!”


    他看着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那截脆弱的脖颈无力地垂着,头颈向后仰去,下颌高高地抬起来,露出一截沾着血丝的、还在微弱起伏的咽喉。


    嘴唇上那层乌紫也越来越深,从唇珠漫到唇角,又漫到了嘴角外面,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色。


    元定尧低下头,将额头死死地抵在沈霁的额头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温热的、滚烫的,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霁儿……霁儿你别这样……你再看看我……你回来……”


    “霁儿……”


    就在这时。


    “……尧哥……”


    一声极低的轻唤从沈霁嘴里漏出来,轻得像是溺水的人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唤出的最后一声。


    元定尧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见沈霁的嘴唇还在动,那两片乌紫色的薄唇微微张合着,像是无意识地在说着什么。


    元定尧的手不住地发抖。


    他把沈霁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霁儿,你看不见我也没关系,我在这儿——”


    沈霁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腥气的呢喃:


    “……尧哥……”


    爱也好。


    恨也好。


    他这一生都和他纠缠在一起。


    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他能记得的,依旧只有他的名字。


    第222章 又一年新年


    转眼已是元和二十六年。


    今年的新年宫里过得极其安静。


    往年腊月里,紫宸殿前早就挂满了红绸和灯笼,宫人们踩着梯子爬上爬下,将一盏盏六角宫灯悬在廊下,远远望去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一条星河。


    可今年什么都没有,红绸没有挂,灯笼没有点,连往年除夕夜惯常放的烟火都被一道口谕提前禁止了。


    沈霁那天昏迷之后又发了一场高热,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苏应淮用了三副药才把体温压下去。


    可烧退了之后,他的身子也像是被彻底掏空了,薄薄的皮肤贴着颧骨的轮廓,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瘦得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枯枝。


    他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


    但醒着的时候,沈霁会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索着去碰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床沿、枕边的小几、药碗的边沿。


    他的指尖触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会微微停一下,像是在用触觉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记住那些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方位。


    与外表的清羸无力不同,沈霁其实骨子里是个很坚强的人。


    那天吐过一次血醒来之后,他开始积极配合治疗。


    李良辅每日让人熬了粳米粥、百合羹、桂花藕粉,换着花样端上来。


    沈霁从不挑,端到什么吃什么。


    他看不见碗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吃的究竟是什么味道,只是顺从地张嘴、咽下去、再张嘴。


    苏应淮说他气血亏得太厉害,味觉也受了影响,舌头现在尝不出什么味道。


    可沈霁没有问过这件事,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照常喝着那些寡淡的粥羹和流水般的补药,偶尔停下来喘几口气,等那阵胃里的绞痛过去之后再继续。


    他的吃相依然很好看。


    即使瘦成这样,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坐在那里喝东西的时候,脊背还是微微挺着,颈线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李良辅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觉得殿下好像还是那个殿下,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一碗汤,眉目之间还是那样的温润清隽。


    可当沈霁抬起眼,“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茫然,又会让李良辅心中骤然一痛。


    沈霁很努力地在喝药、吃饭、养病。他听苏应淮的话不乱动不乱想,听李良辅的话按时睡觉多穿衣服。


    他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安静、顺从、毫无怨言地接受着每一种治疗。


    可他唯独见不得元定尧。


    李良辅记得那天的事。


    沈霁的烧刚退,意识都还没有完全清醒,可他一听见元定尧的声音,整个人就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走……你……走……”


    元定尧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好半天都没有动。


    他想说什么,可沈霁的手已经攥紧了被角,那截细瘦的手腕上青筋暴起,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


    “……你走啊……”


    “霁儿——”元定尧的声音哑得厉害,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一下,又慌忙缩回来,“你别激动,我走,我走,你别——”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沈霁的身子就猛地一颤,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往旁边偏过头去,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心口上。


    他伏在床边剧烈地呕了几下,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一阵一阵、不停地干呕着,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拒绝什么。


    元定尧看着他那副弓着身子、缩在床沿上的模样,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霁儿——”


    沈霁的额头几乎要抵到膝盖上,他的手指还攥着被角,指节白得近乎透明,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


    李良辅扑过来扶住他,将他微微支起来,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帕子上干干净净的,可沈霁还在不住地干呕,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心碎的"嗬嗬"声。


    “别……别过来……”


    元定尧站在两步之外,木然地看着沈霁弓着身子、脸埋在李良辅臂弯里的样子,指尖在袖子里掐进了掌心,掐得生疼。


    “……我走,我这就走。”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李良辅跪在床榻边,一只手托着沈霁的后背,一只手替他擦着嘴角的污渍。


    他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消失在主殿的门后,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甚至不知道该心疼谁,是心疼眼前这个缩在榻上干呕到喘不上气的人,还是心疼那个被自己的心爱之人逼到转身逃走的人。


    他不知道。


    从那之后,元定尧就搬去了偏殿。


    可李良辅知道,他每天都在主殿的廊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他会站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外,背靠着廊柱,一站就是很久。


    他不进来,也不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扇门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一些证明沈霁还在里面好好活着的声音。


    苏应淮后来跟元定尧说过一次。


    他说沈霁的身子其实没差到无药可救的地步,眼睛的事也是因为之前情志剧烈波动,心肺之气壅塞,上冲于目,致使目窍暂时失养。


    等身体养好一点,这些都是能好起来的。


    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只是殿下的情绪……不能受太大的刺激。他很抗拒您,见到您就心悸干呕,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是心结。”


    元定尧坐在偏殿的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在讲什么的杂书,可他的目光落在了手里那枚碎成两半的玉佩上。


    烛火映在玉佩的断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道裂痕横在"沈"字中间,冰冷,锋利,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劈开了,怎么都拼不回去。


    苏应淮见他那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阵心酸,走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您给殿下一点时间,等他自己缓过来,一切会好的。”


    第223章 小沈看雪


    除夕傍晚,李良辅端了一碗饺子进来。


    饺子是素的,白菜豆腐馅,温和好消化,是沈霁现在勉强能吃两口的食材。


    包饺子的时候李良辅特意吩咐了小厨房,皮要擀得薄一些,馅要剁得细一些,煮的时候要注意火候,稍微过熟一点,免得沈霁吃着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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