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咬着唇,借着他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每往上一寸,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喉间萦绕起细碎而急促的哮鸣声,像风中摇曳将熄的烛火,颤颤巍巍,随时都可能会彻底寂灭。


    细白的脖颈上青筋微微浮起,冷汗顺着鬓边碎发缓缓淌落,划过清瘦的颧骨,悄然没入衣襟深处。


    “唔……”


    又是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吟,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痛意。


    终于,他的身形堪堪靠上了李良辅的肩头,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往下滑了一瞬。


    李良辅连忙撑住他,空出一只手飞快地将两个软枕叠好,垫在他身后,又拢了拢他肩头的薄被,才慢慢松手,让他一点一点地靠下去。


    沈霁闭眼靠在软枕上,胸膛剧烈起伏,唇瓣微微张合,艰难喘息着,像是刚做完了一件极其耗费力气的事。


    他缓了一会儿,睫毛才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涣散比方才更重了些,目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虚浮游离,怎么都聚不拢。


    可他还是微微抬起下巴,朝李良辅的方向偏了偏。


    “叫他……过来……”


    李良辅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过头,朝跪在地上的刘文渊招了招手。


    刘文渊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


    他看了看李良辅,又看了看榻上那个孱弱疲惫的青年,嘴唇哆嗦了几下,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在榻前三尺处停下来,不敢再靠近半分。


    沈霁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那双蒙着病气、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燃着一簇细小却执拗不灭的星火。


    他的目光扫过刘文渊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最终定格在他掌心那本封面被冷汗洇湿的账册之上。


    “你方才说……你是生员……会记账,懂算学?”


    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尽量说的清清楚楚。


    刘文渊拼命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极浅的水痕。


    “是……学生去岁过了府试,本是今年要参加乡试的……可……”


    话说至一半,喉头再度哽咽堵塞,万般的委屈苦楚积压在心底,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


    沈霁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你记的账册,拿来本王看看。”


    刘文渊浑身一震,双手捧着那本册子举过头顶,手指抖得厉害,册子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李良辅上前接过,转身递到沈霁手边。


    沈霁伸手去接。


    可他的手指刚触到册子的封面,那本薄薄的册子便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啪”的一声落在了锦被上。


    屋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霁看着自己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睫毛颤了颤。


    他垂下眼,口中溢出一声轻浅至极的叹息,嗓音裹着病中的沙哑,还藏着一丝温柔的歉意:


    “抱歉……本王身体不太好……没拿稳。”


    刘文渊跪在地上,看着那本落下的册子,又看着沈霁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喉咙猛地一紧,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您道什么歉呢?


    我知道的啊。


    您的身体有多糟糕,所有人都知道。


    明明贸然闯进来,做错事的人是我啊……


    他拼命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不……不要紧……是学生莽撞,惊着殿下了……是学生的错……”


    刘文渊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混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感受——那个高高在上,在所有人心里像神仙一样的青年,此刻在他面前连一本册子都拿不稳,却还在对他说“抱歉”。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别哭了……一大把年纪了……”沈霁瞧他哭得厉害,勉强分出些精力轻声劝慰。


    “学生……学生今年才二十……”


    一句话噎得沈霁沉默了一瞬。


    李良辅什么也没说,默默拿起那本落在锦被上的册子,翻到第一页,双手捧着,举到沈霁面前,将书页朝着他的方向展开。


    沈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目光落在册子上。


    纸页粗糙,字迹却工整端正。


    日期、物料、数量、银两、经手人——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大半本。


    有些地方还用小字做了批注,写着“此处疑有虚报”“监工某某曾言某物实则未到”之类的备注。


    他一页一页地看着,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更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你说的这些,本王都记下了……”


    沈霁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刘文渊的心里,“该发的工钱,一个铜板都不会少……至于贪了这笔钱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张沧桑黝黑的脸上:“至于你……你这么年轻,不该在河工上做文书……等这件事了了,你回去好好准备乡试……本王期待有朝一日……在朝堂上见到你……”


    刘文渊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学生……学生代刘家埠三百七十二位父老乡亲……叩谢殿下隆恩!”


    他分明泣不成声,可尾音却又喊得那么响亮。


    还是个年轻人啊……


    沈霁的眼眶一热,偏过头,低低地咳了两声。


    李良辅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端了温水来喂了两口,沈霁这才缓过来,靠在枕上,无力地闭上了眼。


    “起来吧,本也是朝廷监督不到位……”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酸的悲悯与无奈。


    “李良辅……让沈钰回来之后来见本王……还有,这个人……你去安排……给他在后头找个地方住……先别让他回去了。”


    “奴才遵命。”李良辅飞快应下。


    刘文渊还想再磕头谢恩,被李良辅拦住了。


    他被人带下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榻上的方向。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将那道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看见那个苍白虚弱的青年闭着眼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玉人。


    可他莫名就是知道,那个人是不会碎的。


    窗外,淮城的夜色越来越深。


    运河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这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第166章 委屈小沈


    暮色四合的时候,元定尧才从关押吴敬业的院子里出来。


    一整日的审讯、对质、翻阅口供,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眉宇间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可即便如此,他的脚步却比来时的任何一刻都快。


    元定尧一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往后院的方向走。


    长风拂过衣袂,猎猎扬起,带得廊下悬挂的宫灯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晃出一片细碎浮动的光斑。


    “殿下今日如何?”还没进门,他先压低了声音问。


    李良辅早在门口候着了,听见问话,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表情,垂着眼小声回道:“回陛下……殿下下午旧疾发作了一回。”


    元定尧的步子倏地顿住。


    “苏先生来施了针,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李良辅的声音越说越低,“但之后殿下精神一直不太好,睡不着,晚膳也没吃……”


    元定尧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旧疾发作了?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回陛下,下午……有外人混进了行馆。是个本地的生员,几个月前被强征去了河工做活没拿到工钱,走投无路之下,不知怎么摸到了后院,跪在殿下面前告了状。”


    “殿下听了他的事,心绪起伏太大,一时受不住就心悸发作了……”


    元定尧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目光死死盯着李良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第一时间报给朕?”


    李良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奴才该死……殿下说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您,他自己处置就是了……”


    元定尧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帘幔后面,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软的声音。


    “尧哥……”


    那声音细得像一缕烟,隔着门帘传出来,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元定尧听见,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责问李良辅,只沉声吩咐了一句:“去把晚膳热一热,一会儿端过来。”


    说罢他大步上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沉沉的,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模糊的暖黄色。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