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紧闭,只留一丝缝隙透气,屋内光线昏暗,一盏羊角宫灯微弱亮着,照得满室凄静。


    床榻边,微婉和晚翠两个侍女眼睛红肿如桃,江祟安面色凝重,一见天子驾临,齐齐跪地噤声。


    元定尧的脚步,在床榻前,生生顿住。


    他甚至,有些不敢靠近。


    直到看清榻上之人,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床上躺着的,哪里还是那个清隽温润、眉眼含笑的沈霁。


    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原本圆润柔和的下颌线尖削逼人,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只浮着一层高热晕开的病态绯色,凄艳得让人心头发紧。


    曾经莹白如玉的肤色,如今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白,泛着冷青,连脖颈下露出的锁骨都深凹成坑,薄薄一层肌肤覆在骨头上,一碰便似要碎裂。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沾着未干的泪痕,湿软地贴在苍白肌肤上,往日清亮如秋水的眼眸紧紧闭着,连掀开一丝缝隙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唇瓣干裂得布满细小白皮,渗着几丝淡淡的血痕,失尽了往日的浅粉柔润。


    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微弱到极致的起伏,才能证明人还活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浊重的喘意,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轻薄蓬松的雪色鲛绡锦被,可那被子底下,身形单薄得几乎没有起伏。


    露在外面的一双雪腕细如竹枝,肤色透明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冰凉泛青,安静地蜷在身侧,连微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高热还未退去,他额角覆着一块微凉的丝帕,鬓边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憔悴。


    元定尧僵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明明才几日没来。


    明明上一次相见,那人还能靠在摇椅上对他轻笑,还能调笑他把朝臣当玩伴,还能被他抱在怀里,温温和和,带着淡淡的清浅香气。


    “陛下……”江祟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满脸凝重,“公子高热七日不退,水米不进,药石难入,哮症频发,心气耗损过重,臣……已经尽力,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后面的话,元定尧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有轰鸣,心口尖锐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比刀割剑刺还要难忍。


    他怨那人不爱惜自己,可真正把人逼到鬼门关的,竟也是他啊。


    帝王缓缓弯下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扰了榻上易碎的人。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尖刚一碰触到沈霁的额头,便被那片滚烫灼得猛地缩回。


    烫。


    烫得吓人。


    他又轻轻握住沈霁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僵硬、枯瘦,完全没有往日的温软细腻,冷得像一块冰,握在掌心里,硌得他心口发疼。


    “霁儿……”


    元定尧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往日那个威严冷厉的帝王。


    “朕来了。”


    “你睁开眼看看朕,好不好?”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


    只有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混沌的高热里,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声音,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喉间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他单薄的肩头轻轻抖了抖,脸色瞬间更白,唇瓣抿得紧紧的,却连咳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化作一丝微弱的气音,消散在空气里。


    元定尧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活了这些年,手握江山,权御天下,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力,这般恐慌,这般……恨自己。


    他轻轻将那具枯瘦脆弱的身子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人就碎了。


    怀中人轻得可怕,几乎没有重量,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托住沈霁的背,掌心清晰触到那对瘦得突兀凸起的肩胛骨,薄薄一层皮肉覆在骨头上,硌着掌心,像一对即将碎裂、濒死挣扎的蝶翼。


    “是朕错了。”


    “朕不该凶你,不该说重话,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帝王将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声音压抑而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自责。


    “你别吓朕,别离开朕,好不好?”


    “你醒醒,睁开眼看看朕……”


    “只要你醒过来,你想怎么样都好,高兴不高兴,你怎么样都好……”


    “别离开朕。”


    怀里的人,依旧昏沉不醒。


    只有微弱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帝王的心尖上,稍一用力,便会彻底崩断。


    二十六岁的元定尧,抱着他珍之重之的心上人,第一次尝到了近乎绝望的滋味。


    第36章 醒了


    元定尧缓缓将沈霁放回榻上,指背不舍地蹭过他枯瘦冰凉的脸颊,再起身时,周身已覆上一层凛冽如冰的帝王威压。


    他抬眼看向跪地的众人,声音冷得骇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李福全,传朕旨意——让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全数入沈府会诊,朕要他好起来!”


    “遵旨!”李福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太医院十几位太医齐齐涌入清霁轩,诊脉、观气色、查舌苔、商议药方,人人面色凝重,不敢有半分疏漏。


    屋外,沈光启背着手来回踱步,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方向,满心焦灼无处安放;


    沈钰一身素衣,在侧屋书房里抄经祈福,一笔一画皆是虔诚,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祈求平安的经文,只求以己之心,换沈霁一线生机。


    屋内,太医们拟好药方,立刻有人下去熬药。


    微婉、晚翠守在榻边,却根本插不上手——元定尧将所有贴身照料的事,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亲自守在最靠近病榻的位置,一步不离。


    他亲手拧凉了丝帕,细细擦拭沈霁额角、鬓边、颈间的冷汗,而后抬手,将沈霁黏在颊边的湿发一一捋到耳后,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凹陷的脸颊,眼底的痛惜几乎要溢出来。


    药汤熬好后,元定尧亲自接过,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得温热,试了温度,才缓缓凑到沈霁干裂的唇边。


    可沈霁昏沉不醒,牙关紧咬,药汁刚沾唇便顺着唇角滑落,浸湿衣襟。


    元定尧眸色一紧,心口揪疼,只得放下药碗,伸手轻轻捏住他削瘦的下颌,力道放得极柔,一点点帮他放松牙关,再一勺一勺耐心喂着。


    即便如此,也只能喂进去两三口,剩下的尽数洒出。


    他不恼不躁,拿干净锦帕一点点擦干净他的唇角、脖颈与衣襟,动作细致温柔,没有半分不耐。


    见他唇干得开裂渗血,元定尧亲自拧干温热棉巾,轻轻敷在他唇上,再沾着一点点膏脂,细细涂抹在他干裂的唇瓣上。


    不多时,榻上之人喉间一紧,细碎的闷咳涌了上来,单薄的肩头轻轻颤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浊重。


    元定尧脸色骤变,立刻俯身,将人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极轻极缓地顺着他的脊背。


    从上至下,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又温柔,直到那阵呛咳渐渐平息,才敢小心翼翼将他放回榻上。


    几位太医低声商议许久,江院判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道:“陛下,公子心气耗竭,肺气虚弱,又兼高热不退,此刻全靠一口气吊着。”


    “更糟糕的是,公子心结深重、郁气堵胸,药石可治其身,却难解其心,若心结不开、郁气不散,只怕……”


    “只怕什么?”


    江知沐吞吞吐吐,生怕触怒如今看上去十分瘆人的帝王,却又不能说谎,只得战战兢兢道:“只怕……不知道何时会醒来了。”


    元定尧垂眸望着榻上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人,喉结滚动,心痛如绞。


    他俯身,轻轻握住沈霁细弱枯瘦的手腕,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一点点捂热那冰凉的指尖。


    “朕知道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自责与后怕,“是朕害了他。”


    “朕会想办法。”


    ……


    沈霁是在一片刺骨的冷与滚烫的热里,缓缓挣回一丝意识的。


    周身沉重得像是被巨石压住,四肢百骸都泛着散架般的酸软疼意,高热烧得他神志昏沉,唯有掌心那一点温热,牢牢牵着他即将飘远的魂魄。


    耳边极静,只有沉稳而微颤的呼吸落在额顶,裹着他熟悉的松木冷香。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始终紧握着他枯瘦冰凉的手,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一刻也不曾松开。


    他睫毛极轻地颤了颤,像寒枝上欲坠的蝶翼,费了浑身力气,才掀开一条极细的眼缝。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