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尧可能到死都没有想过,老身这样蝼蚁一样的小人物竟敢谋杀京官吧。”


    罗一起母亲自嘲地抹了把脸,一旁邻居纷纷义愤填膺: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我说,那刘尧就是该死!”


    “可不是!”


    “不仅刘尧该死,那些造成如今京都乱市局面的官员,都该被拉出去斩首!”


    “刘尧之死勉强说得过去,那诸葛咏呢?你是怎么杀了他的?”沈傅卿又问。


    “老身最开始其实没想杀他,只是想将他吓走而已。”罗一起母亲好似有些累了,说着说着整个人就突然垮了下去,罗一起赶紧扶住了她。


    “昨夜阿黄挣脱了绳子溜出去玩,它身形巨大,也在刘尧埋尸之处出现过,老身害怕它被人怀疑,所以便出门去寻它,在路上老身遇到了诸葛咏。


    他跟身边的人说要去家里找我儿子,先前除夕灯会上他想要玲珑百花宫灯不成,最后还被其他大官打了一顿,这事我是知道的。


    依照那狗官睚眦必报的个性,如若让他找到我儿,那阿起肯定性命难保。恰好当时我寻到了阿黄,便让它去扑咬诸葛咏,我本意是将他吓走,但不曾想他跑进了胡氏柴窑,还摔进了琥砂泥中,以至于最后被窒息烤死。”


    “恶人自有天收。”


    秦艽在旁边默默接了一句,沈傅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娘,你别替我隐瞒了。”罗一起面如死灰地流泪,“您说的这些都是我做的啊!”


    罗一起边说边砰砰砰地朝沈傅卿磕头,“大人,抓我吧,我才是凶手,我母亲是无辜的!”


    眼见沈傅卿不为所动,罗一起又朝谢奈和秦艽磕头,“秦小公子,您帮帮我吧,抓我,抓我啊……呜呜呜。”


    罗一起行尸走肉一般重复着磕头的动作,额角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他半边面颊,秦艽心有不忍,欲要去扶,他母亲却一把抱住了他:“阿起,别哭。”


    老人颤颤巍巍地倾身,动作间她鞋底露了出来,那上面沾着和胡氏柴窑中一样的黄黑色琥砂泥。而反观罗一起鞋底却是干干净净。


    案件已然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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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禽困覆车民怨难叙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如今娘年纪也大了,帮不了你什么,但我绝不允许别人欺辱你……禽困覆车,困兽犹斗,他们逼不死我们。”


    老人说着眼角溢出浑浊的眼泪,大黄狗亦费力地舔舐着她的手背。


    “只是可惜了阿黄,跟着我们受苦了。”


    老人从兜里抓了一把碎花生递给大黄狗,但它脖子上的刀伤太严重了,几乎一刀劈开大半喉管,此刻的它已经没有力气进食,只希望在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主人。


    “母亲,阿黄,母亲……呜呜呜。”


    罗一起悲痛地嘶声痛哭,一会儿叫着母亲,一会儿叫着阿黄,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围观众人见此都心有动容,秦艽也偏过脸不忍再看。


    “罢了,都带回大理寺等候发落吧。”


    最终沈傅卿一锤定音,结束了这桩案件的调查。


    罗一起和他母亲被带走,罗家院子也被封了起来,围观的邻居唏嘘一阵后,也被官差遣走了。


    “汪汪汪!”官差查封院子的时候,一阵细弱的奶狗叫声响起。


    秦艽回头去看,便见一个官差抱着一只白色小狗走了过来:“沈大人,这里还有一只小狗。”


    那小狗通体纯白,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不过一个月大,此刻正冲着地上淌血的老黄狗大叫。


    “放过去吧,叫着烦。”


    沈傅卿示意官差把小狗放过去,一旁有个官员感叹道:“听说,老狗下单只的崽是留给主人的。它生了这只,就快死了,这是它留下的接班狗。”


    “主人都生死难料了,它还到哪里去接班。”另一个官差也叹了口气。


    “这么喜欢伤春悲秋?”沈傅卿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那你们不如都调职去坊乐司好了?”


    “沈大人恕罪,属下不敢!”


    “属下这就去办事!”


    沈傅卿的下属被吓得忙不迭走了,他又转过头去看秦艽和谢奈。


    秦艽并不怵他,但也不想和他多说,谢奈看出秦艽的闷烦,扫了蠢蠢欲动的沈傅卿一眼。


    沈傅卿双手一摊,给了一个“好吧,我不说话”的眼神后走远了。


    秦艽看着地上的阿黄和不断往它怀里拱的小奶狗,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爱是什么呢?


    是不顾一切为子女扫平障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是铭刻在骨子里的甘愿,是渗透在血液里的如饴吗?


    ……


    秦艽感觉自己真的不懂了。


    ——


    “就叫它阿白吧。”


    秦艽将怀中抱着的小奶狗交给从霜。


    罗一起家的老黄狗最后流血而亡,秦艽收留了它留下的那只接班狗。从霜也听秦艽说了罗一起家中的事,心中亦是一阵唏嘘。


    秦艽从匣子里翻出了一个小白鹅挂件,那是之前罗一起送给他的,将小白鹅挂件系在阿白脖子上,秦艽笑了笑,“阿白要平平安安哦。”


    从霜摸了摸阿白的头,笑着将它抱出去洗澡了。


    后面几日秦艽闭门不出,整日在暮山居逗狗遛闲,期间秦晗来看过他一次,还带了巧汇楼的辣烤羊筋和一些其他特色吃食,让他帮忙转交给江青嵘。


    秦艽对秦晗印象不错,懂事知礼,性情温柔。上次在东绍庙还特地给他留了糕点,这次送给江青嵘的吃食也给他备了一份。


    秦晗来时很是拘谨,在看到秦艽手心那个月牙形状的疤痕时还歉疚地红了眼睛,秦艽没多说什么,送了她一盒南州带回来的于谷茶后就送她走了。


    秦晗走后的第二日,秦府氛围莫名就变得沉重了起来,府上伺候的丫鬟小厮各个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惹了主家不快。


    秦艽让从霜打探了一番,原来是昨日朝堂上林瑥写了折子上书弹劾二皇子,代管户部期间玩忽职守,放纵司市监司官祸乱市场,鱼肉百姓,致使民怨沸腾,百姓苦不堪言。


    此弹劾一出,朝堂上自动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林瑥和吴先逸为首的世家学子,他们要求严查谢承弈,并取消他代管户部的资格;而以颖贵太妃、李国丈为首的二皇子派则表示这肯定是诬陷,二皇子是被奸人蒙蔽了!


    朝堂上就这么吵了两三天,不少官员都为二皇子求情,听说秦袁山也为谢承弈陈情了一句,结果却遭到皇帝陛下和翎南王的严厉斥责。


    秦袁山在朝中受了气,回府后一腔怒火都对着家里人发泄了,不过秦艽在听到秦袁山被斥责之后,就以自己受伤了,伤口血液不凝需静养为由,避开了和秦袁山打照面。


    不仅是秦府氛围沉重,这期间整个京都世家、权贵大臣都如履薄冰,骆月有天来给秦艽送醉蟹,说是颖贵太妃还试图为谢承弈求情,结果被谢奈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给堵了回去,当时李颖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想来也是,以前她在后宫就被璃皇贵妃压一头,好不容易熬到璃皇贵妃死了,现在她儿子又要被谢奈压一头,她能不气吗?


    不过气也没用,翎南王身有军功,又手握重兵,根本不是她一个贵太妃可以指摘的。


    而且此事谢承弈也确实是没有处理好,除夕那日诸葛咏骚扰秦晗,殴打罗一起,按律本应撤职拘禁,但谢承弈却将他私自提出,让其回府养伤。虽然诸葛咏最后横死柴窑,但谢承弈滥用职权,包庇下属一事,已是确凿。


    林瑥以此发难,弹劾谢承弈徇私枉法,借公行私,再加上罗一起和他母亲的案件已经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百姓群情激愤,日日在朝阳门叩请: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只是我们百姓卑微而又正常的生存方式,为什么上位者要将我们逼迫至此?天垣朝的律法、京都的司市规章,究竟是要使百姓更幸福,还是要使我们更困苦?我们想要一个公道!”


    面对如此大的民怨,原本支持二皇子的李国丈众人也有点吃不消,恰好此时沈傅卿又带来了京都万人作证司市监乱权贪污的血书,事情又被推到一个高潮。


    最后谢承弈没办法了,只得出面说自己确实是被奸人蒙蔽了,而那个倒霉的奸人,就是协助他代管户部的户部侍郎彭礼启。


    据说,虽然当时彭礼启扑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却也没敢否认说不是他蒙蔽了二皇子。最后,这桩弹劾以彭礼启被打入天牢,等候处置落下帷幕,而谢承弈也因为任人不善,再加上徇情枉法,包庇罪官而被撤掉了代管户部的资格。


    骆月再次来给秦艽送阿白喝的羊奶时提了一嘴,二皇子党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林瑥和小皇帝商议之后,定了五皇子和林瑥先共同暂理户部之事,帝师吴先逸从旁监管,待重新理顺京都司市,肃清陈年毒瘤后,新定的户部尚书也差不多刚好守孝归来,可以接管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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