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徐景年全身血液凝固。
他飞奔下楼,沿着身影消失的方向不停寻觅,偌大的客厅,被他寻了个遍。
最终一无所获。
奇怪。
捏着礼盒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徐景年有些茫然。
难道自己想见面的心情太急切,所以产生幻觉了?
可能吧。
再一次扫视整个客厅后,徐景年果断收回视线,今天有场重要的约会等着他,他不能迟到,收好礼盒,他拿过车钥匙,直奔车库。
汽车的轰鸣骤然响起,随后逐渐变小消散。
看来徐景年已经出发,陆青茵独自端坐在书房里,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还不能出发。
十分钟前,徐景华托人给她传话,请她去书房坐一坐,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谈。
所谓重要的事,不过是受徐景年所托,要遣她回老家而已。
陆青茵对此心知肚明。
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发起谈话的主人公要登场了。
西装革履的徐景华推门而入,先朝她客气地打了一声招呼,见她起身相迎,他摆手道:“你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徐景华先打开话题:“这几天在家里还住得习惯吗?”
“还不错,叔叔阿姨招待得很周到。”
“我爸妈为人的确很热情,不过……”徐景华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他们有时候就是太热情了,总是好心办坏事,这些天景年总是不着家,早出晚归,神龙不见首尾,在家待不了片刻工夫马上就溜走了,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
“知道。”
“知道就好,有些话也不需要明说,我相信陆小姐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我明白,不过……”
陆青茵掀起眼皮望他一眼,“徐景年不满意包办婚姻,心生排斥,不想和我碰面,我能理解,那大哥你呢,是你安排货轮接我过来,现在又要着手安排送我走,从父母的阵营挪到弟弟的阵营,这样的态度转变,是不是因为有其他的顾虑?”
“如果真有其他的顾虑,那我可以劝大哥放心,有些事早就烂在肚子里了,以前没人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闻言,徐景华脸色骤变。
他的确有其他顾虑。
从小到大,他内心一直隐藏着一道港城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不是徐德耀和唐丽芬的亲生孩子,他是两人领养的孤儿。
他父母当初也是汕尾的艇户,不幸双双葬身海底,那会儿他才三岁,唐丽芬看他可怜,收养了他。
为了在新家生存下去,他假装忘掉以前的记忆,绝口不提亲生父母,只当徐德耀和唐丽芬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不想戳破这层伪装,但他心里又比谁都清楚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所以每当邹曼珠提起父母偏心一事,他都会被激起心虚的愤怒。
他比谁都心知肚明,他其实没资格和亲生的弟弟们争家产,但他只要不戳破这层秘辛,就可以当做不知情地继续留在徐家掌权。
然而陆青茵来了。
这位来自汕尾老家的年轻姑娘,或许从少数几位知情的长辈中听说过关于他的身世,他怕这位来自家乡的姑娘没轻没重透露了秘密,搅合他目前还算安宁的生活。
日后成为一家人倒也罢了,可眼下徐景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向,对方多逗留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倒不如提早遣送回去,他还能做做顺水人情。
只是没想到,这么隐蔽的心思,居然轻而易举被对方看穿。
徐景华有几分惊骇。
他抬眸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面的人,对方面容清秀,看上去乖巧温婉、和蔼淡然,与那种工于心计、步步为营的形象相去甚远。
都说人不可貌相,徐景华这次算是深刻领悟到了。
眼前之人绝非表面展露的那样淳朴无辜,她深藏不露且异常聪明,并没有将话说得足够明白,预留了他打马虎眼的空间。
“不知道陆小姐所说的顾虑,是指哪种顾虑?”
“大哥你认为是哪种顾虑,那就是哪种顾虑。”
陆青茵底气十足。
因为徐家收养徐景华,是她母亲陈秀婉一手促成的。
徐家与陆家交好,陈秀婉和唐丽芬两人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当时的陈秀婉已经生过四个儿子,而结婚好几年的唐丽芬一无所出。
偏方试了几副,都没效果。
陈秀婉于是出主意,让唐丽芬收养一个小孩,说是可能两口子命里无子,但收养的小孩命里有兄弟,说不定收养后会怀孕。
唐丽芬真信了,没多久看到父母双亡的徐景华,立马决定收养。
果不其然,那年年底唐丽芬怀孕了,次年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徐景年。
为了感谢支招的陈秀婉,所以三年后陈秀婉再度怀孕产女,徐家就为徐景年定下了娃娃亲。
有了亲生儿子,唐丽芬自然是喜不胜收,没想到几年后她又怀孕了,家里一下子要迎来第三个小孩,徐德耀深感家庭负担沉重,不得不带领一家子奔赴港城讨生活。
去港城的次年,唐丽芬再度诞下一子,取名徐景腾。
家中三个儿子,唐丽芬其实都是一视同仁,她觉得两个亲生儿子是大儿子徐景华带来的,所以一直将徐景华也视为己出。
可惜徐景华并不这么认为。
非亲生这一事实,像紧箍咒一样紧紧箍在徐景华的心坎上,导致他心态极易失衡。
徐景年从皇仁书院毕业那年,被父亲徐德耀安排进航运公司实习,让做哥哥的徐景华帮着锻炼一下弟弟,徐景华立即警铃大作,认为父亲是想培养徐景年,以后将家业全部交给亲生儿子徐景年管理。
敏锐的徐景年感知到了哥哥焦虑失控的心态,识趣地从公司退出。
来港之前,徐景年已经七岁,偶尔从大人的言谈中得知大哥并非亲生一事,但他在情感上一直将徐景华视为亲哥,他不愿看到兄弟俩因为家产而心生龃龉,正好也对经营公司没什么兴趣,于是决定做个潇洒的阔少,不理家业。
可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无法避免。
一退再退的徐景年估计不会想到,日后他与这位大哥终究会兄弟阋墙,分道扬镳。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陆青茵静静盯着对面的人,“所以大哥现在还坚持将我送回老家吗?”
一句话问得徐景华哑口无言。
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得含糊其辞:“这事稍后再谈吧。”
本想下逐客令,没想到被反将一军,直到匆忙返回卧室,徐景华心里还是没缓过劲。
邹曼珠换好衣物准备去公司,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很是好奇:“和那位陆小姐谈过了吗?你把景年的意思都交代了没有?”
既然徐景年没打算接纳这位娃娃亲,邹曼珠自然也不乐意这位陆小姐继续留在徐家,家里突然多了一位长住的客人,处处不方便,赶紧打发走了多安逸。
“谈过了,还没谈妥。”
“怎么回事?”
邹曼珠对这种办事效率大为不满,“婆婆妈妈的,是不是不舍得对女孩子说重话?看来还得我出马,现在要去公司了,没时间,等下班回家我再找她好好聊聊,不过话说回来,景年给的赔偿是不是太多了?”
那张厚厚的信封放在徐景华的办公桌抽屉里,邹曼珠亲自数过,里面全是面值1000的港元,足足有50张。
也就是说,那是整整5万元。
5万元也太多了吧,据说内地乡下的人们一年到头忙碌下来攒不了几十块钱,这5万元够陆家三口人活好几辈子了。
邹曼珠认为不值当。
“景年一向是个没轻没重的,出手也不知道掂量两下,5万元说给就给了,我看顶多给5千,5千就够他们谢天谢地了,乡下人揣这么多钱也是祸端,听我的准没错,剩下的4万多省下来干点什么不好,没必要非得浪费在这上面。”
“这钱的主意你别打。”
徐景华面色严肃地警告:“一分也别动。”
“我没想着动这笔钱啊!”
邹曼珠大声叫屈:“你以为我要贪啊?就算省下来,也是供景年挥霍,我才懒得动一分呢,我只是觉得将这些钱分给一个不沾亲的外家人,多少是有些浪费了。”
陆青茵这个外家人此刻正换了衣服出门,准备奔赴她的戏场。
按照约定,她先去了尖沙咀。
两人在尖沙咀报摊的老地方相见,然后辗转来到湾仔的鸿福门餐厅。
落坐包厢后,徐景年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一路上他内心止不住忐忑,怕对方没听清他做出的约定,更怕对方听清了却不赴约,没想到对方很准时,这是好兆头,他抑制不住满腔高兴,将菜单递给对面的人,贴心地推荐了一大堆招牌菜。
陆青茵漫不经心翻着菜单,“我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什么事?”
望着对面人一脸憧憬的欢快表情,陆青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吃完饭之后再说吧。”
她怕提前交代了,对方连吃饭的心思也没有。
两人点完餐,静候佳肴时,陆青茵去了一趟洗手间。
餐厅里富丽堂皇,木质护墙板装饰金色线条,顶上的华丽吊灯透出暖光,大型玻璃展示柜里陈列着珍贵食材以及顶级香槟。
陆青茵走出洗手间,看到一名服务员捧着一瓶白兰地朝她而来。
港城无本地酒,高端酒均为进口洋酒,洋酒中属法国干邑白兰地最受欢迎,一瓶售价高达几百港元,而内地茅台此时每瓶的售价只有9港元。
“小姐,这是我们餐厅谢老板特意送给徐先生的,请您接收。”
“是吗?”
陆青茵觑了一眼白兰地,又觑了一眼穿着服务员服装长相平平的男人,“既然是你们老板的心意,亲手送到显然更有诚意,你说是吧,谢老板?”
一句“谢老板”听得谢云庭整个人呆住。
在徐景年带着女人走进餐厅的那一刻,外面迎宾的工作人员早已暗暗通知他,接到消息后,他寻思着得找个机会一窥究竟。
贸然进去打扰,肯定会惹徐景年不高兴,他想了一个法子,换上一套服务员的装扮,借送酒的工夫光明正大去包厢。
端着酒瓶还没来得及靠近包厢,先在外面碰上了那个女人。
于是他起念开了一个玩笑,没承想对方一眼揭穿他。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谢老板,难道你认识我?”
陆青茵笑了笑,“你捧着酒瓶过来的时候,那边站着的经理都主动为你让路,我想一个普通的服务员得不到这样的待遇吧?况且你拿酒瓶的姿势太过随意,不像其他服务员那样谨慎,神情姿态也太过放松,不像是经常服务人的样子,反而大概是经常被人服务。你又刻意提起谢老板,所以我猜测你应该就是谢老板本人。”
一席话听得谢云庭无言以对。
对方观察力堪称一流,比他想象中更精明一点。
可怜的徐景年,这回是遇上狠茬了。
“既然被你看穿,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谢云庭笑着说完,随手招来一位服务员,让服务员端送酒瓶跟着女人一起进包厢。
看着女人的身影完全没入包厢,他立即拨通号码,调来手底下一个常混迹于三教九流的高大男人。
待到徐景年用餐结束,与女人一起离开餐厅时,站在二楼围栏处的谢云庭冷声吩咐身边的高大男人:“看到了吗,去查查那个女人的底细。”
高大男人盯了一眼,突然大惊失色:“老板,这就是当初在码头吃光庄家的那个女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