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日出,太阳穿过叶片间,将一池绿水晒热。
一只粉红色的小啾蹲在水边,低头看看水又抬头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伸出爪子,蜻蜓点水般落在水面。
水纹荡开,一丝墨痕散在水中,应照雪侧过头看着那圈涟漪,翘了翘小尾巴,倏然把脑袋往前一扎,“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小啾在池子里扑腾两下,原本尚能称一句瘦削的小身体立刻变成了圆滚滚的毛绒球,身上干透的墨痕接触了水后又散开,他又钻进水里,两只翅膀一张一合,啪嗒啪嗒地拍着水,尾巴也开心地一摇一摆。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只漏了芝麻馅的树莓浮圆子!
出来没有被发现,回去也不能被发现。
幸好这洗的是别人家的池子,若洗的是御花园门口养不知道什么鱼的碧潭,明日怕是马上就要传宫中现妖物的流言了!
应照雪低下头,用小小的喙一点点梳理被尘烟弄乱的绒羽,梳理过一遍后还不放心,又把脑袋偏到另一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又一遍,最后把翅膀泡进水里,努力往下压,结果没想到一个使劲,不小心变成了往前滚一圈。
一团粉色的毛绒球在池子里带出一串水珠,水里的花瓣被他搅得四处乱跑,还有一片贴在他的小尾巴上。
小啾若无其事地重新站好,没想到水珠全落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小粉鸟若无其事甩甩头,没事啦,应该干净了!
他跃到池边,把身上的水珠噼里啪啦甩出去,又恢复成了之前那蓬松圆滚滚的模样。
应照雪低头又抬翅膀,确认身上洗得干干净净以后才满意地昂起脑袋。
确认所有羽毛都蓬松又漂亮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扬了扬翅膀,抖抖羽冠,对着水面里的倒影欣赏了好一会,最后矜持地“啾”了一声。
干净了!香香的,又漂亮了!
他原计划是打算一路跑回宫里,顺便回去睡一觉再起来干活的,可是走到半道,离皇宫颇近的一处坊内,却偏偏路过了一个漂亮的小院子。
回廊曲折,花木繁盛,那池水清得很,让他突然想起来他好像不能就这么回去。
会全部暴露!
哦!不对,尾巴上还沾着一片落花。
他把花瓣啄掉,又对着尾巴梳理了好一会,他正感慨自己机智,把事情居然都一件件井井有条地办下来时,忽然看见正对水面的一扇门打开,从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噫……怎么有人啊!小鸟猛地拍打翅膀,直接原地起飞,藏进了树影间,警惕地朝外看。
来人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薄衫,似乎有些不堪暑热,手上持着一把芭蕉扇,身形瘦削,脸色也苍白,可是眉目生得极好,眼睛尤为清亮。
“怎么不见了?”那人看着池水,轻声自语。
小粉啾的脸不着痕迹的红了红。
那一池子水都被他洗成芝麻馅拌灰了,确实好明显哦。
还好没在宫里洗!
晏珩眯起眼朝树丛望去,可惜他这些年书看得太多,眼睛一到这半明半暗的时候就不太顶用,只能看见那处树梢比别处更晃。
他轻轻拿出个闪亮的东西抵在眼前,应照雪见状连忙把自己藏在叶子后面,顺着他的目光一路躲。
可是树就这么大,叶子也就这么多,再怎么躲也躲不到哪里去。他的羽毛太过鲜艳,在光天化日之下藏哪都扎眼……若是下次换一棵花树或许会好点?
圆滚滚的小鸟尾巴紧张地上下摆着,却发现自己早就被那人的目光锁定了!
晏珩轻笑一下:“其状如鸡,五彩而文。”他轻声自语,“不会不是凡鸟吧?”
应照雪:“……”
他就说,凡人里总有眼尖的,他早该走的,可是偏偏为了玩、不对,为了洗干净多留了一会。
现在好了,被人发现了!
晏珩许是也察觉到了他的眼神:“你听得懂,是不是?”
应照雪当然听得懂,只是他现在不方便。
他现在只是一只在别人家院子里洗澡,却不小心把别人家水池子洗得不那么干净的树莓色小鸟。
实在不方便表现得太过聪明。
于是他只是矜持地抖抖羽毛,翘翘尾巴,没出声。
晏珩沉默片刻,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双眼里浮上点好奇。他这几年长病在身,走不远,更不要说见多少人了,成日里只好在书画之中打发时间。
先看异兽,再看志怪,最后还自己动手画,可是书上见过再多,到底也不如眼前一观来得活灵活现。
晏珩忍不住往前一步,似乎想再靠近些,应照雪立刻扑腾到另一棵树上,乌溜溜的小眼警惕地看着他。
晏珩的脚步落在一半又停住,片刻后他只是笑了笑,缓缓开口:“走吧,别被人捉了去。”
应照雪一愣,还没等他再细想,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唤——
“晏珩!”
“七公子,大人正在找您……”
他展开晾得差不多的羽翼飞起,远远一瞥,看见前头有车马停驻,路上的百官错身而入。
所以……现在是他们上朝的时间?那正好,适合他悄悄回去看一看,再顺便准备惊喜。
他顺着人流一道,藏身在斗拱精细地描画处,见人群整整齐齐地排列来,乌纱朱袍,比他初来的那天看着人还多。
最里头应该就是厉渊冰的位置吧,他定睛一看,发现龙椅边居然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景王,另外一个,声音熟悉,衣服熟悉,只是人没见过。
他知道的,这种位置一般不是心腹就是大患。
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人站在下面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比森林里的鸟雀齐鸣还此起彼伏。
“通天佛毁于兵火,本就是前朝不敬神佛所致,如今四海初定,正该重塑金身,以安民心。”
“国库空虚,陇右渤海国又才送来军报,哪里还有钱大兴土木?”
“何须动用国库,只要陛下少做劳民伤财之事,洛京百姓自然感念恩德,自愿捐资,六姓之中也有数家愿为天下祈福。”
“万万不可啊!”
应照雪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懂。他不死心又瞧了一会,发现好像就是用“陛下”“不可”还有“万万不可”三个词来来回回排列组合造句,争的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真的听不懂!小鸟放弃了,闭上眼睛开始补觉,殿内争吵声变成了背景音,闷雷一样滚来滚去。
突然争吵声停了,应照雪睁开眼睛重新探头,只见厉渊冰从高高的椅子上站了起来,面色不虞,完全比昨天见到的时候冷了十倍。
他开口说了什么应照雪没听清,只能看见底下那群方才还面红耳赤的人此刻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争得唾沫横飞的老臣似乎强忍着才没把笏板当场摔下去。
哇……应照雪把脑袋缩回来,这人平时原来是这样的!这么这么凶,这么这么不好说话!
看起来他对我还挺好的!
不过虽然很威风,也很厉害,但是怎么说呢,好像更不像了呢。
一阵风吹来,小鸟顺着风飞走了。
可是不像归不像,上朝这么辛苦,到时候汤饼里多给他加两片大肉好了!
回到宫里,应照雪没着急找厨房,反而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昨晚折腾的一夜已经被他洗干净了!眼下第一要紧的事情当然是换件漂亮衣裳啦!
只是进门以后他才发现殿中除了昨天送来的衣服以外,桌上还多了大小几个锦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有羊脂玉雕成的通宝,还有嵌着宝石的金叶和串成串的南珠。
红蓝金绿,在日光底下亮成一片。
这些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不对,他应该没有被发现出门吧,他记得他出门前特意做了个障眼法——
他拿起一串玉钱掂了掂,又摸摸那片金叶,越看越眼熟。
好像和他昨晚赢来的差不多噢……
不过更亮更好看!
应照雪立刻想起昨晚辛辛苦苦赢回来的宝贝们,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一比划。
没成功。
他又画了一道,嘴中默念咒语,眼前的光影晃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应照雪:“……”
怎么还是这么时灵时不灵!他这回专心念诵咒语,手指认真比划,半空中才慢吞吞裂开一条巴掌大的缝隙。
这道空间术本来可以用来穿行的,可惜他如今法力未完全恢复,落点也不稳定,昨日才没有用上,毕竟万一他对准的是宫里,出来时却不知道掉进了什么深山老林,那岂不是很麻烦?
装活物就更不行了,所以应照雪思来想去,干脆把它当成了存放东西的小仓库。
他把手伸进缝隙里摸索,扯出一串玉钱,又扯出几枚宝石一盏琉璃杯,最后把那面五毒献瑞的小旗也抓了出来。
两边的东西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把两边东西比了比,昨晚上的那些东西原本也很漂亮,可是现在却好像有点弗如远甚了。
更别说有不少宝贝零零碎碎地摔坏掉落不少,虽然捡回来了,但是还是没少半点损伤,如今眼前这些竟像有人照着他的喜好,连夜替他补了一遍的。
甚至补得还更好些。
这些究竟是有人赔他的,还是有人赏他的?应照雪回忆着昨晚那人说要赔他东西,又想起昨天下午厉渊冰对他似乎打扮还不是很满意,对着眼前一片金灿灿,开始沉思。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不过好像还是新送来的更好看哦。应照雪又觉得自己这么想似乎不太妥当,于是把两边又重新仔细看了一遍,一件都没有嫌弃。
亮晶晶的东西各有各的好看,他怎么会喜新厌旧呢?
而且送都送来了,不收还是挺不给人面子的!
他重新打开空间缝隙,把两堆宝物一起收进去,谁知开口一会又变得忽大忽小,他刚把宝石推进去,先前收好的玉钱又滚了出来,他连忙去接,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所有东西都稳稳当当地收了回去。
只剩一支缀着红玛瑙的簪子,应照雪对着光看了看,觉得这支最好看,正好配他今天的衣服。
他挑了一件颜色最亮眼的衣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应照雪满意地点头。
爱漂亮本来就是他的天性嘛!喜欢打扮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和旁人一点关系没有!
绝对不是为了出门见人!绝对没有!
他郑重地在心里强调了好几遍,随后一拢袖子,转身,出门,开始研究这厨房在哪里。
他要给厉渊冰一个惊喜!【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