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照雪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
他睁大双眼看向挂着细密珠帘的床顶,又举起手,看了看腕上那两环金钏,最后裹着被子坐了好一会才下榻去找衣裳,没想到他刚刚笨手笨脚地把衣带系到一半,外头就传来一阵人声。
他侧耳听去,好像是有一大群人堵在门口,正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可偏偏谁都不敢太大声。
这是在做什么?应照雪纳闷,难不成这么快就有人发现他昨晚偷偷跑出去了?不应该啊!
这时候……应该可以稍微解释一下下的吧?他略有些不安,站在原地又想了想,索性拢了拢衣襟,连头发都懒得仔细束,径直走出门。
毕竟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唉?!
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见他推开门,一个个都朝他看了过来。
最前头那位胡子花白的老头应照雪还认得,赫然就是昨天那个替他说话的太常卿。
早些时候应照雪还寻思为什么没人在殿里,原来都聚在外头了!
手里捧着漱盏、食盒、笔墨的内侍们站在那窃窃私语,还有几名看起来颇有年纪的老臣正愁眉不展地互相交头接耳,一群一群挤在了殿门口的大树下。
应照雪好奇地看向外头,却发现不远处太常卿朝他挥了挥手。
太常卿看了他一会才开口,笑眯眯道:“应公子!看起来公子昨夜安寝无恙啊!陛下今早刚下的旨意,有意留公子在宫中久住,臣等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奉旨为公子讲授章程,免得以后失了体统的。”
应照雪被他这么一长串给讲晕了,迷迷糊糊地接过内侍递上来的一卷黄绫,问:“这是什么旨意?是要赐我官职吗?”
太常卿被他噎了一下,又想起了今早朝会时候的事情。
昨天的事又拿出来吵了一遍,结果陛下一问如何处理那些人又噤声了,见陛下始终不松口,竟有人壮着胆子嘴快了一句,说陛下后宫本就空置,既然陛下有意留人……那不如就顺水推舟。
不知道是谁来的一句,却把那满朝文武你一言我一语给硬生生吓停了。
厉渊冰坐在上头,听他们翻来覆去闹了半天不说正事,早就不耐烦至极:“那就依严大人说的,顺水推舟。”
众臣:“……?”
连他手底下那些跟着打江山的旧部将们都愣了,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下,纷纷怀疑自己冷心冷情的老大被人夺舍了。
厉渊冰眼皮都懒得掀,只觉得自己又和这群人浪费一天时间:“封个承旨吧。”底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回神,他又想起了前几日呈上来的新样,漫不经心地补了句:“红色衬他,好看,就按那个来。”
若是往前朝旧制里找,这倒也是个有品有阶的小官,可是放在后宫里,这就是陛下亲口定下的位分了,太常卿想到最后满朝死寂只有陛下一个人布置朝务的情形,再看眼前这位捧着圣旨研究自己是不是得了个官做的人,一时间生出几分荒谬出来。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就成了这样!那边怎么就排了这么个人来?
太常卿咳了一声:“……算是吧,陛下见公子面善,这个身份便于公子日后在宫中行走。”
应照雪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勉强接受了,他知道自己人形好看,从前也经常有人这么关照他,他都已经习惯了。
他又问:“那我想要去宫外行走呢?”
太常卿:“这个要问陛下。”
“公子初入宫闱,眼下还是以安稳为上,若是有什么想用的东西,只管和我说一声,陛下既然留了您,自然不会叫您受委屈。再者……公子如今身份不同了,行事更是要谨慎一些。”
太常卿长篇大论一大堆,应照雪一点都没听进去,只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双眼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卷圣旨又看了几眼,开始能看懂什么就看什么。
太常卿还在滔滔不绝:“外头人多眼杂,难免有心怀叵测之辈盯着,若公子贸然走动,反而更易生出误会,与其费心应付那些旁人,不如多在陛下眼前尽心。”
“只要陛下那里稳妥,旁的事往后都好说。”他给应照雪递了个眼神,结果发现应照雪正双眼放直发呆。
枯瘦老头吹直了胡子,眼睛瞪向开小差的某人:“我刚刚说什么了?”
应照雪被他吓了一下,手上的卷轴都差点掉到地上,他缓缓眨眼,开始认真动脑,太常卿见他开始沉思,脸色这才稍微放晴,心道这位虽然瞧着不太靠谱,看着也不太听得懂人话,但是至少知道说话要听。
“你说、呃,只要……旁的、旁的就……”
太常卿:“……”
一直偷看此处的满院宫人:“……”
太常卿:“……我刚刚说什么了!”
应照雪无措地抬眼,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忽然瞥见一眼门边那些正在偷看的宫人里面竟然有个熟人!
是昨夜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双喜,见他望过去,他吓了一跳,随后飞快左右看了看,确认太常卿正在专注对应照雪生气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对着应照雪拼命使眼色,还努力地张了张嘴,无声地给他对口型。
应照雪:“……”
他在说什么来着?双喜见他越来越迷茫,连忙指了指天,又指了指玉阶。
噢噢噢噢……原来是陛下稳妥,什么陛下稳妥啊。
太常卿又幽幽开口:“应公子,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应承旨了,我刚刚说了什么?”
应照雪连蒙带猜地开口:“你说让我把陛下照顾好?”
双喜猛地又把头缩回去,满院宫人拼命低头,肩膀却一个个都开始发抖。
太常卿眼前一黑,恍惚觉得自己大约要被气得少活好几年。
那些饭桶都是怎么找的人?!怕不是在暴君死之前他们就要先被气死了!
见他不说话,应照雪还以为自己答对了,连忙松了口气重新理直气壮起来,“我就说我有认真听吧!”
双喜在门外绝望地闭了闭眼,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太常卿咬着牙挤出一句:“公子果然不同常人。”
应照雪谦虚地点点头。
这位已经是暴、陛下亲自留下来的人了,也已经是如今局中最不能轻易得罪的一步棋了,不能同他置气。
太常卿深呼吸,开口:“先学礼吧。”他招招手,立刻有两名内侍捧了软垫上前,又轻手轻脚地把案几挪开,空出一小片地出来。
太常卿亲自站到空地中,敛袖、垂目、转身又屈膝,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衣摆下垂的角度都像拿尺子标标准准地量裁过。
“见驾如此,听旨如此,谢恩如此。”太常卿道,“承旨,请。”
应照雪兴致勃勃地学着他的样子抬了抬手,袖子差点甩到对面脸上。
太常卿摇头:“不对。”
应照雪又低头,结果低得太认真,头上簪着的发簪“啪嗒”掉下来,骨碌碌滚到脚边,玉簪落地,满头长发顷刻间从肩头泻下,在晨光中晕开一抹浓重的嫣红。
刚刚还一直偷偷憋笑的宫人们重新把头低了下来,连太常卿都微微有些愣怔。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事情办得如何了?”
众人齐齐回头,厉渊冰不知何时到了殿门口,他信步走近,玄色的常服未换,肩阔背直,身形高大,身后只跟了两名侍卫,看起来似乎只是顺路来看一眼。
“不是宣个旨就走么?怎么拖到现在?”
太常卿额角跳了跳:“臣正在教应承旨礼仪。”
厉渊冰目光一扫,琥珀色双眸中映进一抹琅玕紫。
眼前人如坠花间一般,整个陷进了一团绒绒的粉色里,柔软发丝流水一样垂满清瘦肩背,那腰身看起来一手就能拢住。
“东西呢?”
一旁捧着首饰的宫人连忙递上,托盘中珠翠满目,随便取出一件都足够寻常人家富贵半生,嵌着东珠的金钗和缀满红宝石的花簪被随意放在那里,厉渊冰垂眼看过,却没有拿起一件。
“只有这些?”
宫人吓得眼睛都不敢抬起来:“这些已经是选出来的上品了。”
厉渊冰拨开最上面那几支金簪,拿起一只衔着海蓝宝石的金雀,这件珠宝做得极为精巧,翅羽如日光般层层散开,尾端垂着数条细链,每一枝上都缀着红蓝色宝石。
应照雪正盯着那闪着光的宝石不错眼,忽然眼前骤暗,高大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仰起脸,只能看见男人垂下的眼。
男人没有叫宫人伺候,反而是亲自捧起那头柔软散发,宽阔的大掌三两下就拢起那粉云,簪子一别,金雀轻轻晃在应照雪发间。
海蓝宝石轻轻一晃,原本就出众的人转眼被装点得更加招眼,灿灿珠光压在那张略显懵懂的脸上,衬得他更像是被人精心供养出来的珍宝。
他看了一会,犹嫌不够一般又往上扣了两串珍珠细链。
“这样才对。”
应照雪被他夸得一愣,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好像还在学礼,摇摇晃晃直起身,珠玉叮叮当当撞成一片。
他还想要践行一下新学的东西,谁知脚下一绊,腰还没弯下去,人就一头撞进一个高大的怀抱。
还没等他惊呼出声,就有温热的大掌扣住了他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他一把托住。
“见我不用这些虚礼。”
“那别的东西也可以不学吗?”
厉渊冰的手指捋了捋他鬓边落下的胭脂色头发,动作不紧不慢地在那一点微微炸开的发尾上停住,轻轻捻了一下。
这就又有点像那人了,他从前也喜欢这样给他顺毛的。
应照雪被他碰得有些痒,想躲,但是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他浑身上下被牢牢笼住,想逃也没地逃。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想要把人推开,又有点不敢动,厉渊冰看懂了他的那点小心思,终究还是松了手。
应照雪赶忙重新整理了一下又有点被弄乱的头发,藏住发红的耳尖。
侍卫凑上前在厉渊冰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他神色未变,又抬眼看了一眼身前的人,最后转身朝外走去。
人一走,院中众人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争先恐后地搬来靠垫软枕,飞快地收拾出一方软榻,还有人殷勤地给他端上凉茶甜水。
他端起茶,试探着喝了一口。
应照雪:“……”
合着我刚刚都白学了!他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呢!
太常卿看着应照雪,眼皮重重跳了几下,彻底没了再讲规矩的心思,抬手挥退了其他人,示意应照雪跟上。
殿门彻底合紧,他神情复杂地望了过来。
“歌罗频伽。”
应照雪:“……?”
谁?你是在说我吗?
太常卿紧紧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先前送过来的东西我们已经安排人给陛下用了,效果不错。”
“第一步既成,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