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裴闵愉快地笑,笑着咳嗽起来,赶忙饮梨汤压下,说:“自从佛国殿下走了后,兄长的心思就一直恍恍惚惚,如今形势危急,也该收心做正事了。”


    祝宥心中稍稍低落,下意识望向门外,苏摩那已经飞走,强打精神道:“南凉姗姗来迟,对大宗也没什么敬畏之心,蛮夷之地,居心叵测之人,我们用不着百官列朝以礼相接,我陪着你去见见他们吧。”


    裴闵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乾清宫大殿


    裴闵近几日操劳多了,寒症又发,咳嗽得厉害,小吊梨汤一直备着,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裴闵和祝宥接见完南凉使臣,进殿后下了狐裘,暖意扑来,梨香袭人,可面上冷意丝毫未退。


    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裴闵掀开眼皮,祝宥也望出去。


    长喜进来通传,说六部九卿的官员们在外求见。


    祝宥的脸色更加难看,长喜腰弓的更低,感觉殿中气氛凝滞——门口那些大吏来势汹汹,丝毫礼节都不讲,不像求见,倒像是兴师问罪。


    陛下离开后,百官愈发放肆了。


    裴闵回过神,神情一点点缓和,说:“叫他们进来吧。”


    十几位重臣鱼贯而入,六部九卿、三法司,几乎来了大半,众人分两列而站,行了礼,神色各异。


    裴闵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扬起,转瞬变了张如沐春风的脸,问:“诸位大人联袂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眼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大理寺卿上前,拱手道:“臣听闻我朝有喜事,特来恭贺。”


    “哦~”裴闵依旧笑着,带点恰到好处的惊诧,问:“喜从何来?”


    祝宥一怔,心中油然生出敬佩之情——南凉使者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来,消息由何处得来实在值得推敲。


    裴闵这句以退为进够他好好学了。


    殿内静了瞬,显然这些人也意识到自己来的太快,大理寺卿仗着是三朝老臣,顶风而上。“听闻南凉使者入宫,有意与我大宗永结盟好,求娶大宗昭武长公主。”


    他说话间盯着裴闵的脸,等待他的表情——满朝谁人不知,昭武长公主在沉冤得雪前一直跟在他身侧,如今手握军权,乃是裴闵心腹之人。


    裴闵轻轻“哦”了一声,面色不改温和,“各位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使臣刚出乾清宫,你们便到了,看样子乾清宫饭菜太好,将宫人舌头都养长了。”


    来的人不全都是大理寺卿那样的“硬骨头”,比如兵部侍郎钱淮就是凑数的,心中正忐忑着,闻声脸色微变。


    裴闵只是监国不假,但手中也有生杀之权,消息尚不明朗,如此堂而皇之的逼宫,确实过分了。


    大理寺少卿环顾身后,见没人说话,跨出一步接言,“公主和亲,关乎国本,臣等不敢不忧心,如今陛下亲征,朝中诸事繁多恐监国大人不能胜任,为私情所扰,这才出来分担。”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了,祝宥心中一紧,朝裴闵那边近了步,挡在了所有人与裴闵之前,回护意思十分明显。


    “嗯。”裴闵好似没听出对方言辞中的逼人意思,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丹陛。


    下方所有目光跟随在他身上,直至他站在最高处在龙椅上坐下,钱淮之流的心猛然一紧,面面相觑。


    御座之上,天子威严尽显,裴闵拿起玉玺,在手中把玩了圈又放下。


    “我这监国是临危受命,很多事情做得违背大人们心思,一直想请你们多担待。”


    他单手支额,居高临下睥睨众人,“可既然玉玺在我手中,我就是不相干也得干。”


    “今日,诸位大人都是来进谏答应和亲的?”


    他这两句话恩威并施,下边人一时间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没有人答。


    裴闵也不用他们答,问完后倏地笑了,那副皮囊依旧公子如玉,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南凉故意错过大典,既不敬国,也不敬君,只一句求亲便要我大宗的昭武长公主下嫁,未免太便宜了,我大宗颜面何在。”


    就在众人以为裴闵要拒绝时,大理寺两位抬起手。


    裴闵挥了挥袖子,道:“此事不急,南凉使者已被鸿胪寺安排住下,我们先晾他们几日再说。诸位大人若因此而来,可以回去了。”


    裴闵今日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不答应不拒绝。就连祝宥也绝诧异,模棱两可不是他的性格。


    大理寺两位交换了一下眼色,目光迟疑,不知道先前准备好的“国之重责”慷慨陈词还要不要用。


    “对了。”就在下方心思各异时,裴闵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微笑说:“祖父近日在礼部南墙讲学,想必诸位略有耳闻。”


    钱淮见他玩玉玺时就已经急得团团转,闻声立刻附和说:“裴公之学名动天下,犬子日日前去,受益匪浅啊!”


    跟他一样被逼上马的官吏也陪着笑脸岔开话题,“远远聆听便如沐恩泽。”


    “是啊,只可惜位置难求,每每讲学,礼部墙顶上都坐满了人。”


    “可不是,鞋子都挤掉啦。”


    ……


    虽说有意吹捧,但也是实话,南塘裴士桓讲书确实是“一位难求”,他向来不分贵贱,席地便讲,贫民乞丐可听,世家公子也可听,抢手得很。


    裴闵静静听着他们说,带他们讲完才道:“既然如此,不如让祖父进文华殿来讲。”


    众人一怔,祝宥也看过来,眼中露出不解神色,两人目光相碰,裴闵眉梢动了下,他当即心领神会,附和说:“文华殿好啊,席位众多且暖和。”


    “是啊。”裴闵笑着继续道,“祖父一直说,读书并非士族之书,乃天下人之书,学习圣贤道理也并非士族之权利,而是天下人之权利。我要他离开南墙来宫中讲学,他原是不肯的,是我说‘有教无类’,不仅公子、小姐和夫人们也都想听,但外出不便,很是苦恼,他才同意,但也只讲七天。文华殿中设蒲团三千,以屏风隔男女二席,天下共闻此道。”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对此时讲书有些意外,但又挑不出毛病。


    大宗以文强国,聆听南塘大儒讲书已经超脱了好学的范围,是“风尚”,裴士桓亲自讲学,文华殿开坛,这是足以留名士林的盛事。


    谁不愿家中子女内眷听听,将来席面上吹嘘一番也好往自己门楣上贴金。


    裴闵平静看着他们心怀鬼胎,微笑问:“各位大人不愿意吗?我可是磨了祖父好久他才同意的。新朝嘛,便该有新气象,聆听教化得从年轻人开始,诸位大人都是科举出身,如今为了新朝日理万机,顾不得家中亲眷子弟读书之时,我甚是感到怜惜,这才求的祖父。”


    “聆听裴公之学乃无上殊荣。”钱淮又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我一定携家中子女同来。”


    其余人恨他是木头,这么轻易就答应,将所有人推到风口浪尖。


    可事已至此,谁在要推脱不来倒显得心虚。


    “一定前来。”


    “多谢监国大人。”


    裴闵点头,朝钱淮投去欣赏目光,说:“那我就叫宫中筹备了,三日后,文华殿开坛。”


    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裴闵咳嗽了几声,长喜端上小吊梨汤来,忧心望着他。


    “下去吧。”裴闵挥手,长喜退后。


    “对了。”裴闵咽下口汤,抬起双眸,对驻足听命的长喜冷冷说:“去查查,是谁管不住自己舌头,既然那么喜欢吃别家的饭,就剪下来埋在别家吧。”


    长喜恭敬道:“诺。”


    此时无人,祝宥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心中那微妙的疑惑,“你为什么挑在这个时候讲书,究竟想做什么?”


    裴闵抓着扶手起身,从丹陛上下来,他很不喜欢那个位置。


    祝宥跟着他走到窗前,透过琉璃窗纱还能看见已经远去的朱紫身影。


    裴闵说:“兄长,你应当发现了,他们今天来是准备要将我生吞活剥了。可是现在,他们都高高兴兴地走了……”


    祝宥望着他静如死灰的眼,心头莫名一寒。


    裴闵望向他,那双漆黑冰冷的瞳孔正视他的眼,杀意尽显,“我说了,谁要拦我,我就杀谁。三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忤逆我了。”


    祝宥瞳孔猛地张大,像是被毒针刺了下,一瞬间如坠冰窟。


    “你……你要……”


    裴闵食指竖在唇边,杀意如潮水般退却,俏皮地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第101章 撞号了


    祝宥从文华殿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白日里和煦的天到了傍晚阴下来,寒风渐起,混着些许细碎雪沫扑在身上。


    他踩着石阶,心中五味杂陈,十年如履平地一朝惊变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他看着灰蒙蒙的天,踽踽独行在广阔的皇极殿广场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一声鹰啼,他恍惚回头,苏摩那还停在熟悉的瓦片上,那个人带着笑颜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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